手腕上的灼烧感把十三疼醒了。

不是伤口的那种疼，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啃噬骨头、蚕食生命的疼。他抬起左腕，借着窗外永恒灰白的天光，看清了那个东西——七粒暗灰色的沙砾，嵌在皮肉之下，排成一个笔直的数字：7。

每一粒，代表一天。

不，在这个世界，这叫“一辰”。一天是十二辰，而他只剩下七辰。不到七天。

“操。”十三吐出这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他躺在一张用废弃齿轮和锈铁板拼成的床上，头顶是漏雨的天花板，雨水在墙角的桶里滴答作响。每一滴，都像在给他的生命倒计时配音。

昨天，他还是地球上一个996的程序员，因为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躺在这鬼地方，脑子里塞进一堆破碎的记忆：这个世界叫“时尘界”，时间是唯一的硬通货，以“时砂”形式存在于每个人体内。富人掌心流淌着金银色的沙漏，能延续千年。贫民腕上，只有这点灰扑扑的沙砾，随时可能归零。

归零，人就化成灰。

“醒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十三转头。门口蹲着个青年，大概二十出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皮质外套，右手腕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但布条缝隙里透出暗金色的微光——比十三的灰色砂砾高级，但也多不了几粒。他脸颊削瘦，眼睛却很亮，像在垃圾堆里找食的野猫。

“你是九七。”十三根据记忆碎片说。这身体的原主是个捡垃圾的孤儿，没名字，只有编号。九七是这片贫民窟混得还算开的，倒腾点“时间借贷”和情报。

“记性不错嘛，十三。”九七晃进来，蹲在床边，盯着他的手腕，“七辰。啧啧，昨天还十辰呢，一晚上就少了三辰？你是不是梦游去黑市卖时间了？”

“什么？”

“疼醒的吧？时砂加速消耗的时候就会疼。”九七扯下自己腕上的布条，露出九粒暗金色砂砾，“看到没？昨天我还有十二粒。贫民区的时砂消耗速度，今天又调快了百分之三十。神殿那帮狗娘养的，连装都不装了。”

十三撑起身子，浑身骨头都在抗议：“神殿？”

“永恒神殿。管理所有时间流动、发行时砂、决定每个人消耗速率的大爷们。”九七冷笑，“他们说这是‘为了维持时间循环的稳定’。呸，稳定个屁，就是看我们这些底层的时间耗材快用完了，再榨一榨。”

记忆碎片翻涌。十三想起原主最后几天的见闻：贫民区每隔几天就有人“时间归零”，化作一缕灰烟。而富人区那些“永恒贵族”们的庄园里，据说用几千年时砂浇灌的花朵，永远不会凋谢。

“有什么办法？”十三问。程序员的思维本能启动——遇到问题，找解决方案。

“办法？”九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有啊。第一，去时间矿井挖矿，运气好挖到‘原生时脉’，上交神殿，能换几百辰。不过下矿井的人，平均寿命是三辰。第二，去角斗场，赢一场能得几十辰，但对手都是被时间逼疯的亡命徒。第三……”

他凑近，压低声音：“找个贵族，卖身当‘时间仆从’，让他们在你体内种下‘时印’，从此你的时间消耗速度减半，但你的命就和他们绑定了。他们死，你陪葬。他们不爽，随时引爆时印，让你提前归零。”

十三盯着手腕上那七粒灰砂。每一粒，都比上一粒更暗淡。

“对了，”九七站起来，拍拍屁股，“黑街的老瘸子让我带话，你上次赊的那半辰，今天日落前得还。连本带利，一辰。不然他就来收你的‘时间器官’抵债。”

“时间器官？”

“眼睛，心脏，肝脏——有些贵族老爷喜欢用新鲜的人体器官来‘保养’他们的时砂容器，据说能延缓消耗。”九七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祝你好运，十三。希望明天还能见到完整的你。”

他晃出门，消失在灰蒙蒙的巷子里。

十三坐在床上，听着雨滴声。七粒砂砾在皮肤下微微发烫，像七个烙印。

他下床，翻找这破屋。角落里堆着捡来的破烂：生锈的齿轮、断裂的金属管、半本被水泡烂的书。原主是个彻底的赤贫者，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最后，他在床板夹缝里摸到个东西。

一枚硬币。

不是金属，更像是某种凝固的光泽，半透明，里面封着一粒极其微小的、金色的砂砾。硬币背面刻着天平图案，正面是……一个阿拉伯数字“13”。

十三愣住了。这个世界用的是一种扭曲的象形文字，绝对没有阿拉伯数字。这枚硬币不属于这里。

也不属于原主。

是他穿越时带来的？还是……

硬币突然发烫。紧接着，他左腕那七粒灰砂同时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看到了幻觉——不，不是幻觉。

是画面。

一条金色的、奔流不息的长河，从无数人身上抽离出丝丝缕缕的光，汇入河中。长河的尽头，是一座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巍峨神殿，神殿深处，有某个存在，正在用这条长河浇灌……一朵花。

画面碎裂。

十三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破烂衣衫。硬币的温度褪去，手腕的疼痛也减轻了。但刚才看到的景象，烙印般刻在脑子里。

所有被交易、被消耗的时间，都流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永恒神殿。

而神殿用全世界的时间，在供养某个东西。

窗外传来钟声——那是神殿的“时鸣”，宣告着又一个时辰的流逝。十三低头，手腕上，七粒砂砾中的第一粒，彻底熄灭，化作一缕灰烟，从皮肤表面飘散。

还剩六粒。

六天。

他握紧那枚刻着“13”的硬币，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原主的记忆、九七的话、刚才看到的幻象，在脑中交织。这不是意外穿越。这枚硬币是钥匙，也是诅咒。

而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永恒”真相的耗材。

敲门声响起。不，不是敲，是砸。

“十三！滚出来还债！”粗哑的嗓音，带着黑街混混特有的狠劲。

老瘸子的人来了。

十三迅速将硬币塞进嘴里，压在舌下。金属味混着奇异的光泽感在口腔弥漫。他扫视屋内，捡起一根带锈钉的木棍，掂了掂。

然后，他看向自己仅剩的六粒时砂。

程序员的本能是优化流程、解决问题。而现在，他面临的问题很简单：要么在六天内找出这个时间剥削系统的漏洞，要么死。

他选择前者。

提着木棍，十三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门外站着三个混混，为首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壮汉，手里拎着把专门收割“时间器官”的钩刃。

“时间不多了，小子。”刀疤脸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你是自己交，还是我们帮你取？”

十三没说话。他只是在计算：对方三人，武器优势，体力优势。自己，六辰寿命，一根木棍，以及一枚不知用途的诡异硬币。

胜算几乎为零。

但就在刀疤脸迈步上前的那瞬间，十三脑中闪过幻象里那条金色长河流动的轨迹。某个点，某个节奏，某个……漏洞。

他侧身，木棍不是砸向刀疤脸，而是狠狠抡向左侧墙壁上一根裸露的锈蚀管道。

“铛！”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狭窄巷道回荡。刀疤脸和两个手下本能地一愣。

就这一愣的功夫，十三已经撞进右边那个瘦子怀里，锈钉捅进对方肩膀，同时夺下了对方手里的短刀。动作行云流水，不像个捡垃圾的孤儿，倒像个……历经杀伐的老兵。

刀疤脸反应过来，怒骂着挥钩刃斩下。十三不退反进，用抢来的短刀架住钩刃，两人脸对脸，不过一寸距离。

“老瘸子让你收多少？”十三突然问。

刀疤脸一愣：“一辰！连本带利！”

“我给你两辰。”十三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回去，告诉老瘸子，我十三明天亲自去黑市，还他三辰。多出的一辰，是给你的跑腿费。”

“你他妈哪来的两辰——”刀疤脸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十三抬起左腕。六粒灰砂中，有两粒突然脱离皮肤，悬浮在两人之间，缓慢旋转。灰色的光芒，微弱却确实存在。

自愿剥离时砂。这需要难以想象的意志力，相当于自己撕下一块血肉。

刀疤脸眼底闪过贪婪，但更多是惊疑。一个只剩六辰的贫民窟耗材，怎么可能主动剥离时砂？还剥离得这么轻松？

“拿上，滚。”十三的声音冷得像冰。

两粒灰砂飘向刀疤脸。刀疤脸下意识用随身的时间容器接住。他看着容器里多出的两粒砂，又看看十三只剩四粒砂的手腕，脸色变幻。

最终，贪婪压倒疑虑。两辰，够他在黑市快活好几天了。

“明天。黑市。你要是敢耍花样……”刀疤脸恶狠狠地比了个割喉的手势，带着手下和伤者，迅速退走。

巷道恢复寂静。

十三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嘴里硬币的金属味越发浓郁。刚才那两粒时砂，不是他剥离的。是硬币在他说话的瞬间，自动从他手腕吸走了两粒，又按照他的意志送了出去。

这枚硬币，能操控时砂。

不，更准确地说，它能“欺骗”时砂的归属。

因为此刻，十三清晰感觉到，那两粒被送出去的时砂，和他之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仿佛它们只是暂时寄存在刀疤脸那里，只要他想，随时能拿回来。

一枚能盗窃、储存、伪装时砂的硬币。一个来自异界的阿拉伯数字“13”。

以及脑海里那条通往神殿的时间长河幻象。

雨停了。灰白的天光从云缝漏下，照在他只剩四粒砂的手腕上。

四天。

足够做很多事了。比如，去验证一下，那条时间长河的终点，是不是真的在浇灌一朵“永恒”的花。

比如，找到那个叫“九七”的情报贩子，问问那个所谓的“永恒破产”预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又比如，找到第三个名字——“蛋蛋”。这个在记忆碎片里一闪而过、却让原主灵魂深处颤抖的名字，究竟是谁？

十三吐出硬币，在掌心摩挲。冰凉，光滑，内里那粒金砂微微发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向贫民窟尽头，那座高耸入云、永远笼罩在金色光辉中的巍峨神殿。

“时间换钱？”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不。”

“是时候，让钱换时间了。”

他握紧硬币，走向巷道深处。身影逐渐淹没在灰暗与潮湿中，只有左腕上那四粒砂砾，在昏暗中亮着微弱的、不屈的光。

倒计时，还剩四天。

而某些存在了千万年的规则，即将迎来第一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