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卫国是被喉咙里火辣辣的干渴逼醒的。

睁开眼，视线里是糊满旧报纸的房顶，黄褐色的纸面上“总路线万岁”的标语已经卷了边。一股混合着煤烟、霉味和某种酸馊气味的空气灌进鼻腔，他猛地咳嗽起来，震得身下的硬板炕咚咚作响。

“这是……哪儿？”

记忆像碎玻璃碴子扎进脑子——2023年冬夜，历史系研究生陈卫国骑车回出租屋，刺眼的车灯，剧痛，然后是无边的黑。紧接着，另一段记忆涌上来：何卫国，十八岁，父母三个月前赶大车去门头沟拉煤，连人带车翻进山沟。舅舅何大清上礼拜卷了家里最后五块钱，跟着保定来的白寡妇跑了，留下他独守南锣鼓巷95号后院这间东厢房。

昨天一场高烧，原身那个半大小子没熬过去。

陈卫国——现在他就是何卫国了——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是沉甸甸的蓝布面，棉花硬得像板结的土，补丁摞着补丁。屋里冷得哈气成霜，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透过唯一一块没糊严实的玻璃角，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倒——脏水嘞——”

胡同里传来悠长的吆喝，带着老北京清晨特有的沙哑腔调。紧接着是中院贾张氏尖利的声音：“秦淮茹！死哪儿去了？东旭的尿盆还不倒了？等着我伺候你呢？”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身影匆匆从窗前走过。女人低着头，手里端着个搪瓷盆，手指冻得通红。走到公用水龙头下，她拧开阀门，冰水哗啦啦冲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打补丁的裤腿。

陈卫国盯着那张侧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婉，皮肤白净，但眼下透着长期缺觉的青黑，嘴角紧紧抿着，像含着一肚子说不出的苦。

秦淮茹。

《情满四合院》里那个被生活榨干了一辈子的女人。按时间算，这会儿她嫁进贾家才两年多，儿子棒梗刚会走，肚子里还怀着小当。丈夫贾东旭在轧钢厂出了事故，伤了腰，躺在家里半年了，脾气越来越暴。

正想着，窗外那女人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层脏乎乎的玻璃撞上。秦淮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低下头，端起盆匆匆回了中院。那背影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能折断。

陈卫国摸了摸自己的脸。炕边有个破了边的搪瓷缸，他拿起来对着缸底剩的那点水照了照——一张瘦得脱相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十八岁长期营养不良的少年。

“我这是穿越了？”他喃喃自语。

肚子在这时发出咕噜一声响，胃里像有只手在揪着拧。原身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最后半斤棒子面昨天熬了碗糊糊，喝下去根本不顶事。

门外传来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卫国啊，醒了没？”声音温厚，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我是你一大爷。”

陈卫国心里一紧。易中海，四合院里的一大爷，轧钢厂的八级钳工，表面德高望重，实则最擅长道德绑架。在原身的记忆里，父母死后这三个月，易中海已经“帮着保管”了街道办发下来的十五块抚恤金。

“来了。”他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炕。脚踩在地上像踩在冰碴子上，那双露出脚趾的棉鞋根本不保暖。

拉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易中海，五十来岁，国字脸，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热气袅袅。他身后是挺着肚子的刘海中，轧钢厂的七级锻工，总想当官的二大爷。再往后是戴着眼镜、精瘦的阎埠贵，小学老师，算盘打得精明的三大爷。

“哟，真醒啦？”易中海笑得和蔼，“昨儿听说你烧得厉害，你一大妈还说熬点姜汤送来，结果家里姜用完了。现在感觉咋样？”

陈卫国没接话，只是看着他们。

“站着干嘛？进屋说。”易中海很自然地就往里走，仿佛这是他自己家。

屋里总共不到十平米，一张炕占了一半，剩下地方摆着个掉了漆的柜子、一张方凳，墙角堆着几块蜂窝煤。三个人一进来，空间顿时逼仄起来。

“卫国啊，”易中海在炕沿坐下，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水，“今天过来，主要是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你爸妈走得突然，你舅舅又……唉，你一个半大小子，没个大人照应不行。”

刘海中接话：“就是！院里人都担心你呢。”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没说话，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炕头那个小木箱上——那是原身父母留下的唯一家当。

“街道办不是发了三十六块抚恤金吗？”易中海语气更加温和，“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你年纪小，不懂管钱，万一被人骗了，或者自己乱花了，往后日子咋过？我的意思啊，这钱先放我这儿，我给你存着，等你成年了，娶媳妇的时候用。”

陈卫国心里冷笑。

原剧里，傻柱就被这么“保管”了十年工资，最后毛都没剩下。

“一大爷，”他开口，声音因为发烧还有些沙哑，“您说得对，我是年纪小。”

易中海露出欣慰的表情。

“但是，”陈卫国话锋一转，“上礼拜街道办王主任来慰问，专门说了抚恤金的事儿。她说现在有新规定，孤儿财产必须自己保管，任何人不得代管。王主任还说，要是有人打这笔钱的主意，可以直接去街道办举报。”

屋里瞬间安静了。

易中海脸上的笑容僵住。刘海中瞪大眼睛。阎埠贵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有……有这规定？”易中海语气不太自然了。

“有啊，”陈卫国一脸天真，“王主任亲口说的。她还给了我一份文件，说要是有人不信，可以拿出来看看。”他作势要去开炕头的木箱。

“不用不用！”易中海连忙摆手，“王主任说的那肯定没错。我这也是为你好，既然有规定，那就按规定的来。”

气氛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贾张氏那张刻薄脸探了进来，后面跟着她儿媳妇秦淮茹，手里端着个碗。

“哎哟，都在呢？”贾张氏眼睛滴溜溜一转，直接走进来，“卫国啊，听说你病了，婶子来看看你。”她嘴上说着，眼睛却往屋里各个角落瞟，“你说你这孩子，一个人过得多难。要我说，你这定量粮票一个人也吃不完，不如先借我们家点儿？东旭养伤需要营养，棒梗正在长身体……”

秦淮茹在后面拉了拉婆婆的衣角，低声道：“妈，别说了。”

“拉我干嘛？”贾张氏甩开她的手，“我说的是实话！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一个人要那么多粮票干啥？我们家五口人，定量紧巴巴的……”

陈卫国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贾婶子，”他慢悠悠地说，“您家缺粮，我也缺啊。我爸妈没了，舅舅跑了，我现在是孤儿，街道办一个月就给我十五斤定量，还得搭着红薯土豆才能吃饱。要不这样，您先借我五斤白面，等我下个月粮本下来了，还您六斤？”

贾张氏脸一下子黑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哪来的白面借你？”

“那您凭什么觉得我有余粮借您呢？”陈卫国反问。

“你——”贾张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一直沉默的阎埠贵忽然开口：“老易，老刘，我看卫国这孩子挺明白事理。十八了，也不算小了。我倒是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他的户口独立出来，把粮本、副食本都办利索了。”

这话看似帮腔，实则提醒——只要户口独立，院里这些人就再没理由“照顾”他了。

易中海深深看了陈卫国一眼，忽然笑了：“老阎说得对。这样吧，明天我陪你去趟街道办，把手续办了。你舅舅那边……唉，既然他不管你了，你也得自己立起来。”

陈卫国点头：“谢谢一大爷。”

他心里清楚，易中海这是以退为进。独立户口后，他就彻底是“外人”了，以后再有什么事，院里可以名正言顺不管。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众人散去后，屋里又剩下陈卫国一个人。

他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才那番应对看似轻松，实则耗尽了这具病弱身体的力气。额头又开始发烫，胃里的饥饿感烧灼着神经。

得找点吃的。

他翻遍屋里所有角落——炕席下、柜子里、墙角堆煤的后面。最后只在米缸底扫出一小把棒子面，还不够熬碗糊糊。

难道刚重生就要饿死？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很克制，三下。

“谁？”

“我……秦淮茹。”声音压得很低。

陈卫国拉开门。秦淮茹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布包，左右看了看，快速把布包塞进他手里：“赶紧收着。”

布包还温着，隔着布能摸出是个半圆的东西。

“秦姐，这……”

“别声张。”秦淮茹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半个窝头，我自己省下来的。你赶紧吃了，发烧得吃东西才能抗过去。”她说完就要走。

“秦姐，”陈卫国叫住她，“你自己够吃吗？”

秦淮茹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够。”声音轻得像蚊子。

她快步穿过院子，回了中院。陈卫国站在门口，看见贾家窗户里，贾张氏正扒着帘子往外看，眼神像刀子。

关上门，他打开布包。

确实是半个窝头，玉米面掺着糠，颜色发黑，摸上去硬邦邦的。但在这个年代，这是能救命的粮食。

他没急着吃，而是把窝头放在炕头，自己坐在炕沿上发呆。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秦淮茹在贾家过得什么日子——天不亮起来生火做饭，伺候瘫痪的丈夫，照顾幼子，还要被婆婆咒骂。贾东旭受伤后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她，嫌她没本事挣钱养家。

这样一个自身难保的女人，却省下口粮给他。

陈卫国拿起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颗粒刮着喉咙，但他嚼得很仔细。

就在这时，脑子里“叮”的一声轻响。

一个温和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真挚善意，符合系统激活条件】

【红颜相伴系统绑定中……】

【绑定对象：陈卫国（何卫国）】

【首段羁绊已识别：秦淮茹（感激之情）】

【新手任务发布：雪中送炭】

【任务内容：回报秦淮茹的善意，让她感受到温暖】

【任务时限：24小时】

【任务奖励：储物空间（1立方米）、积分×50、体质+1】

陈卫国愣住。

系统？真的存在？

他下意识看向手里剩下的窝头，又看向窗外。中院贾家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光，窗户纸上映出几个人影晃动。

隐约能听见贾张氏的骂声：“……赔钱货！做饭咸了淡了的，你想齁死我儿子？”

接着是秦淮茹低低的辩解，然后是“啪”的一声——像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

陈卫国握紧了手里的窝头。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任务倒计时：23小时59分……】

夜色彻底笼罩了四合院。

后院东厢房里，陈卫国吹灭了煤油灯，躺在冰冷的炕上，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前路艰难，但至少，他有了活下去的第一线希望。

而中院贾家，秦淮茹捂着脸坐在小凳子上，对着煤炉子发呆。炉火映着她红肿的半边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半个窝头，已经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轨迹。

窗外的老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在夜风里打了个旋，飘落在院子的青砖地上。

1958年的冬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