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清溪宗。

山门内外，人声如潮，灵气蒸腾。清溪山脚的小镇早已被各方修士填满，散修游侠、各宗使者，皆于这一日汇集于此，共赴一场百年难遇的盛会——清溪宗老祖陈清明，不日将渡天劫，叩问真仙。

宗门广场上，弟子们翘首屏息，目光汇聚于半空中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老者童颜鹤发，道袍无风自动，周身灵气如溪流环绕，正与天地默默交感，准备迎接那最终的考验。

宗主刘练在山门处迎宾，礼数周全，笑意盈面。不断有贺喜之声传来：

“恭贺刘宗主！清溪宗本就是青州正道魁首，陈老祖此番若成真仙，贵宗必将光耀九州，领袖群伦！”

说话的是个附庸小宗的宗主，言辞恳切，神态恭敬。其余中小宗门纷纷应和，场面热闹非凡。唯有同列青州三大宗的玄清阁、皓月观等代表，虽也拱手道贺，眼底却藏着深潭——真仙出世，青州格局必将改写，谁能不起心思？

广场高台已设好座席，清溪宗长老、刘宗主及各大宗门高层依次落座。茶香袅袅，寒暄声中暗流涌动，既有旧谊重温，也有新盟暗结。

玄清阁首席弟子楚倾与皓月观大师姐方欣，作为青州年轻一辈的翘楚，亦随师长前来观礼。少年人心气高，不耐这般应酬周旋，趁人不备，悄然离席，往僻静处行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廊阁，沿石阶向上。

“听闻楚师兄月前于云山剑斩七魔，荡平魔窟，一身浩然剑气震动青州。”方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叩，“欣素来敬佩。”

楚倾步履未停，只微微摇头：“分内之事罢了。魔道猖獗，天下剑修皆当出鞘，楚某不敢独居其功。”

对话止于此。二人本不熟稔，此刻同行，也不过是寻个由头离开喧闹罢了。

行至后山一处凸出的观景台，楚倾忽地驻足，身形如剑钉在原地。

方欣随之停步，抬眼望去——此地视野极开阔，可仰观老祖凌虚之姿，俯览广场众生如蚁，远处高台上各宗人物的神态亦隐约可见。确是个观礼静思的好去处。

她正要迈步上前，手腕却骤然一紧！

楚倾竟伸手抓住了她。

方欣蛾眉顿蹙。她与玄清阁素无深交，与楚倾更是数面之缘，此举已属唐突。正欲抽手冷斥，却见楚倾侧脸紧绷，目光死死锁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平台，额角竟有细汗渗出。

方欣心头一凛，敛去怒意，悄然退后半步。楚倾随之松手，二人之间只余山风穿过的寂静。

她默运灵识，仔细探查四周——并无异样。

可在楚倾眼中，那平台之上，赫然立着两列森然肃杀的身影！

四列黑甲武士，面覆青面獠牙鬼面具，背缚长刀，如塑像般凝立不动。为首二人，左侧那位身着玄黑官服，头戴高冠，正垂首阅着一卷古册，只在楚倾目光触及的刹那，翻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而立于正前之人——

玄蛟冠束发，文武袍加身。半副玄黑龙鳞铠覆体：蛟首吞肩，龙鳞覆臂缠胫，幽光暗涌；另半身却是暗纹流转的墨色蟒袍，腰悬一柄古朴苗刀。

那人此刻，正缓缓回首望来。

楚倾看清了一张近乎妖异的容颜，肤色冷白，眉目如画，偏生一双瞳仁赤红如血，瞳孔深处，分明烙印着一个暗金色的“禁”字。

四目相对。

那人唇角似乎极淡地扬了一下，目光在楚倾身上停留了数息。楚倾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周身气机如被无形之力锁定，右手本能地按上剑柄，指节发白，冷汗顷刻湿透内衫。

身侧，方欣虽不见异象，却感应到他陡然绷紧如弦的气势，不由也握紧了袖中法器。

片刻，那红瞳之人漠然转回头去。

压力骤消。

楚倾猛地松了半口气，后背已然冰凉。

楚倾深吸一口气，侧身向方欣低声道：“靠近些。”

方欣虽不明所以，仍依言向他靠近半步。楚倾目光沉凝，声音压得极低：“稍后我若有什么举动，望师妹勿要惊疑。清溪宗今日恐生剧变，我欲探明几分真相……待事发时，或能多救几人。”

方欣心中疑惑更甚，但见楚倾神色郑重，不似作伪，便轻轻点头：“若能救人，我身为皓月观弟子，义不容辞。”

楚倾不再多言，站直身躯，缓缓吐纳数次，随后竟迈步向那空无一人的平台走去。方欣紧随其后，保持数步距离，掌心悄然凝起一缕灵力。

行至平台中央，楚倾对着虚空郑重抱拳，躬身一礼：“晚辈斗胆，恳请前辈赐示一二。晚辈愿早作绸缪，尽力护佑无辜。”

方欣眼见他对空行礼、扬声问话，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那处分明空荡无人！可她咬牙稳住心神，静立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那道玄甲蟒袍的身影缓缓转过头来，血瞳落在楚倾身上，如有实质的压力弥漫开来，却比初见时淡了几分。

“你这双眼，”那人手指轻抚腰间苗刀柄端，声线平缓却透着寒意，“倒让本座有几分兴致。”

楚倾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不敢欺瞒前辈。晚辈自幼便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象。前辈与诸位阴兵在此，所为何事……晚辈已猜得七八。只求前辈略开方便之门，容晚辈早备一二，或可多存几条性命。”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瞥向侧旁那黑袍高冠的身影。方欣虽听不见对方言语，却见楚倾神态专注，似在聆听回应。

片刻，楚倾瞳孔骤然收缩，低声自语：“昭元君……当真已无可转圜？”

那名被唤作“昭元君”之人似乎看透他所思，淡淡道：“昭元君乃本座尊号。至于你——”他血瞳微眯，“阴司办案，不涉阳间，此乃铁律。你可明白？”

楚倾再度躬身：“方才尊使已言，事不可逆。然晚辈仍愿竭尽微力，但求一线生机。纵只多救一人，亦是功德。”

“阴司行事，岂容他人置喙？”昭元君冷嗤一声，袖袍微扬，“既执意要看，那便自己看个明白。”

话音方落，楚倾眼前景象骤变——

但见空中一直闭目盘坐的清溪宗老祖倏然睁目起身，天际乌云如墨倾覆，雷光在云层深处翻滚咆哮，浩瀚天威轰然压下，笼罩整个清溪山！

昭元君负手而立，静静望向空中那道渡劫身影，侧脸漠然如石刻。

楚倾浑身一震，刹那间心念电转，诸般线索串联成片。他不再多言，朝昭元君所在方向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对方欣急道：“走！”

方欣虽满心疑窦，却毫不迟疑随他疾步退离。

待二人身影消失于石阶之下，昭元君方才轻嗤一声：

“倒是个聪明人。这等生具阴阳眼之辈，本就是天地变数，能窥阴阳两界……可惜，今日之势，非他所能撼动。”

身侧黑袍官吏合拢手中书卷，低声道：“时辰将至。”

昭元君抬眸望向苍穹深处隐隐凝聚的雷光，血瞳之中暗金符文缓缓流转：

“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