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断了。

半截白色粉笔头掉在讲台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诸葛天舒低头看着它，喉头动了动。一股熟悉的铁锈味涌上来，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舌尖还是尝到了腥甜。

教室里很安静。三十多个学生盯着他。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下午三点十七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一个纯黑背景的APP，正中是跳动的红色数字：

1460天 03时 12分 47秒

46秒。45秒。

“老师，”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问，“您……没事吧？”

诸葛天舒按熄屏幕，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事。我们继续讲‘王莽改制’的历史局限性……”

话音未落。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更沉，更钝，像巨人用拳头捶打天空。

全班学生同时扭头看向窗外。

天空是铅灰色的。初冬的下午，云层很厚。但此刻，云层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

金色的缝。

那道缝向下延伸，越裂越大，像有人用烧红的刀子划开天幕。裂缝边缘迸射着刺眼的光屑，簌簌落下，还没落地就消散在空气里。

“那、那是什么……”有男生站起来，手机对准窗外。

裂缝彻底撕开了。

一尊人影，从裂缝中踏出。

三米高。通体覆盖着玉白色的甲胄，甲片边缘流淌着金色纹路。没有头盔，露出一张完美但毫无人类温度的脸。瞳孔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眼白。

祂悬浮在半空，离地约百米，正对教学楼。

整个校园的嘈杂声瞬间消失。然后是远处街道传来的尖叫、汽车急刹、碰撞声。

玉甲神将抬起右手。手中凝聚出一柄光芒凝结的长矛。

祂开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底炸响——

“此界生灵，罪业缠身。”

“奉昊天律令，行清洗之责。”

“第一刑：火。”

长矛向下虚指。

矛尖迸发出炽白的光球，直径超过五米，拖曳着尾焰，直坠而下——目标正是教学楼前的广场！

时间变得很慢。

诸葛天舒看见光球下坠的轨迹。看见窗外学生惊恐扭曲的脸。看见讲台上那半截粉笔在震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手机。

屏幕不知何时又亮了。倒计时还在跳：

1459天 23时 58分 19秒

18秒。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弯腰，从讲台下方拎起自己的黑色旧背包。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抓住用报纸裹着的长条物。

报纸撕开。

一截暗青色的剑柄露出来。很旧，缠柄的丝线早已磨损，露出底下暗沉的木料。

就在他手指触到剑柄的瞬间——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尖叫起来。

是个童声。尖锐，急促，充满惊恐：

“醒了！祂们醒了！”

“用你的命！快！用你的命启动我！”

“一年！一年换一刀！快啊！！”

诸葛天舒皱了皱眉。脑仁被这声音刺得生疼。

他抬头。光球已经坠到教学楼正上方，炽烈的光芒映亮每一张绝望的脸。高温让空气扭曲。

他握住剑柄。

很凉。像握住一块冰。

“一年换一刀？”他低声自语，像在确认，“怎么换？”

“你想！你同意就行！快！！没时间了！！！”

童声几乎是在嘶吼。

诸葛天舒又看了一眼手机。

1459天 23时 57分 42秒

如果减去一年……

屏幕上数字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清晰：

1104天 23时 57分 42秒

三百五十五天，没了。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

然后，他拔剑。

没有铿锵声。剑身滑出时，只发出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摩擦声。

剑长三尺三寸。通体暗青，没有任何装饰。剑身靠近剑镡的位置，有一片天然形成的、叶脉般的纹路，此刻那些纹路里，正流淌着极淡的金红色微光。

很轻。轻得不像金属。

光球已经压到窗前。玻璃开始融化、汽化。热浪扑面。

诸葛天舒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他没有看光球。他看的是剑。

“一年寿命。”他说，声音很平静，“买你一刀。”

“成交！！！”

童声尖啸。

剑身上的金红纹路，骤然爆亮！

与此同时，诸葛天舒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流失”——不是体力，不是血液，是更本质的东西。仿佛有人把手伸进他身体里，硬生生抽走了一整段“未来”。

空虚。眩晕。

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

剑，动了。

不是他在挥剑。是剑带着他的手，向前斩出。

很简单的一记竖劈。

没有任何花哨。

但在剑锋划落的轨迹上，空气凝固了。光线弯曲了。下坠的光球，忽然“停”在了半空。

剑锋落下。

划过空气。

也划过了那颗静止的光球。

没有声音。

光球从中裂开。整整齐齐，分成两半。裂口处没有爆炸，没有火焰，只有迅速黯淡、消散的光芒。

两半光球像烧尽的纸灰，无声碎裂，化作无数光点，飘散。

玉甲神将金色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祂看向教学楼。看向那个窗口。看向那个手持暗青长剑、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男人。

诸葛天舒也看着祂。

他拄着剑，喘了口气。喉头那股腥甜终于压不住，咳了出来。

血溅在讲台上。暗红色，在白色粉末间格外刺眼。

他抹了把嘴角，举起剑，剑尖遥指空中的神将。

“还有吗？”他问，声音沙哑，“我还能买。”

神将沉默了三秒。

然后，祂缓缓抬起右手，在身前虚划。

一个复杂的金色符纹在空中凝聚，一闪，印入虚空。

“标记：渎神者。”

“神国将永世追猎。”

话音落下，祂转身，踏入天空那道金色裂缝。裂缝迅速合拢，消失。

天空恢复铅灰色。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楼下广场上融化的沥青地面，除了教学楼外墙上大片汽化的玻璃痕迹，除了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教室里死寂。

所有学生呆坐着，看着讲台上那个咳血的男人，看着他手中那柄还在流淌微光的长剑。

诸葛天舒又咳了一声。他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

1104天 23时 56分 18秒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熄屏幕，把剑收回报纸，塞回背包。

拉链拉上。

他抬头，看向教室里那些惊恐未定的面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拎起背包，走下讲台，穿过桌椅间的过道，走向教室门。

路过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时，她小声问：“老师……您到底是什么人？”

诸葛天舒停住脚步。

他侧过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恢复平静但已彻底混乱的校园。

“快死的人。”

他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传来喧哗、哭泣、警报声。

他靠在墙上，又咳出一口血。这次是鲜红的。

他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前置模式，对准自己。

屏幕上那张脸苍白得可怕，嘴角还挂着血渍。

他点了录制。

“第一条记录。”他对着镜头说，声音平稳，“今天，神明降临。我用了三百五十五天寿命，砍了一刀。”

他顿了顿。

“不知道还能砍几刀。”

“得省着点用。”

他关掉录制，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背包，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身后教室里，终于爆发出崩溃的哭声。

他头也没回。

走出教学楼时，天空开始下雨。

冰冷的冬雨，打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任由雨点落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

“喂？”

“诸葛天舒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女声，干净，冷静，没有多余情绪，“我是国家异常事件应对局的楚依依。我们需要立刻和你见面。”

她顿了顿。

“关于你的生命，和这个世界的存亡。”

电话挂断。

一条定位信息发了过来。

诸葛天舒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又看了看右上角跳动的倒计时。

1104天 23时 54分 01秒

他笑了笑。

“真忙啊。”

他低声说，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