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年秋，杭州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七日。

雨丝细密如织，将整座城池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运河的水漫过了青石阶，街道上行人稀少，油纸伞像雨中蘑菇般匆匆移动。西湖失去了往日的潋滟，湖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涟漪，远处的孤山、雷峰塔都隐在雨幕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九月十七，卯时初刻。

天刚蒙蒙亮，老渔夫陈四就撑着他那艘破旧的渔船出了港。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成串滴落，蓑衣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但他不能歇——家中卧病的老妻等着抓药，米缸也快见了底。

“这鬼天气...”陈四啐了一口，将网撒向湖心。

三潭印月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那三座石塔像是湖中蛰伏的巨兽。陈四熟练地收网，第一网只有几条小鱼。他叹了口气，换了个位置，再次撒网。

这次网很沉。

“嗬，莫非撞了大运？”陈四心中一喜，用力拉网。但越拉越觉得不对劲——这重量不像是鱼群，倒像是...

网露出水面的一刹那，陈四的呼吸停止了。

一具尸体缠在网中。

那是个中年男子，身穿墨绿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脚上是黑色官靴。尸体已被水泡得发白肿胀，面部被鱼啃食得面目全非，但那双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啊——！”陈四惊叫一声，松开了手。尸体随着渔网又沉下去半截，在水中载沉载浮。

半晌，陈四才回过神，颤抖着将船划向岸边。上岸时腿一软，险些摔倒。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最近的保甲处，语无伦次地报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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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钱塘县衙。

宋清源正在后院厢房里整理验尸工具。他今年刚满十五，身形略显单薄，但手指修长灵活，眼神清澈明亮。桌上摊开着一本《洗冤集录》，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清源！”父亲宋伯安推门进来，面色凝重，“西湖发现浮尸，周知县命我们即刻前往。”

清源立即起身，将柳叶刀、银针、细布等物装入木箱：“死者何人？”

“还不清楚，但渔夫说衣着华贵，非寻常百姓。”宋伯安顿了顿，“周知县特别交代，此案可能不简单，让我们仔细勘验。”

父子二人披上蓑衣，随两名衙役出了县衙。雨仍在下，马车在湿滑的石板路上颠簸前行。清源透过车窗望向外面——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着热气，杭州城在雨中渐渐苏醒。谁能想到，这平静的晨雨中，正隐藏着一桩命案。

约两刻钟后，马车在西湖边停下。现场已被衙役封锁，十几个百姓围在远处指指点点。周知县已在岸边临时搭起的雨棚下等候。

周文渊，钱塘知县，四十二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此刻眉头紧锁，官服下摆已沾满泥水。他见宋氏父子到来，微微颔首：“宋仵作，令郎也来了？”

“犬子随我学习，或可协助。”宋伯安躬身道。

周知县看了清源一眼，没再多言：“尸体在那边，刚捞上岸。”

雨棚下，尸体平放在草席上。清源上前细看，心头一紧——虽然面容损毁严重，但仍能看出死者生前保养得当，皮肤细白，双手无劳作的茧子。墨绿色长袍是上等杭绸，刺绣精美；玉带扣是纯金打造，雕着貔貅纹样。

“怪事。”清源低声道。

“何处奇怪？”周知县问。

清源指着尸体：“父亲教过我，溺水者通常双手握拳，口中多有泥沙水草。但此人双手松弛，口鼻干净。而且...”他蹲下身，检查尸体腰间，“玉带扣是纯金，价值不菲，却未被取走。若是劫财，不合常理。”

周知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清源又查看尸体双脚：“靴底沾有红粘土。杭州多是黑土或黄土，这种红粘土...”他抬头望向西边，“灵隐寺一带的山土是红的。”

“你的意思是，死者曾去过灵隐寺？”

“至少去过有红土的地方。”清源谨慎道。

宋伯安此时已完成初步检验：“大人，死者年约四十，身高七尺二寸，死亡时间约在三日前。体表无明显外伤，但颈部...”他轻轻翻转尸体，指向后颈一处，“这里有淤痕，很淡，需仔细查看。”

清源取出自制的放大镜——两片打磨过的水晶嵌在竹筒中，俯身细看。果然，在肿胀的皮肤下，有一圈极细的勒痕，宽约一分，纹路特殊。

“不是普通绳索。”清源取出宣纸和炭笔，小心翼翼地将勒痕拓印下来。纹路显现——是一种交叉编织的复杂图案。

周知县接过拓印纸，脸色微变：“这纹样...本官似在哪里见过。”

“父亲认得吗？”清源看向宋伯安。

宋伯安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知县会意，屏退左右。雨棚内只剩三人。

“宋仵作但说无妨。”

“此纹样，小人二十年前在汴京见过。”宋伯安声音压得更低，“当时刑部有一桩悬案，死者是户部郎中，颈部勒痕与此一模一样。办案的捕头私下说，这是‘七巧索’，江湖中一个神秘组织‘燕子门’的独门兵器。”

“燕子门...”周知县沉吟，“本官听闻过，专盗富户官家，但极少杀人。”

清源插话：“死者身份可确认了？”

周知县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在尸体怀中发现的。你们看。”

玉佩呈圆形，上雕蟠龙纹，中间一个篆字：陈。

宋伯安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是...陈万金陈员外？”

“正是。”周知县面色沉重，“杭州最大的丝绸商，家财万贯。更麻烦的是，他的妹妹是现任两浙转运使薛昂的如夫人。”

清源心中一震。陈万金的名字他听过——杭州城无人不知的巨富，据说生意做到辽国、西夏，与官府关系密切。这样的人死在西湖，此案注定不会简单。

“陈员外家人可通知了？”宋伯安问。

“已派赵捕头去陈府。”周知县望向湖面，“宋仵作，本官需要你们父子做三件事：第一，详细验尸，查明死因；第二，暗中调查陈万金近日行踪；第三...”他顿了顿，“此事需秘密进行，尤其不能让转运使司那边知道得太细。”

“大人是怀疑...”

“本官什么都不怀疑，只是按规矩办案。”周知县打断道，但眼神意味深长。

清源忽然想起一事：“大人，学生刚才注意到，死者左手小指有深深的环状压痕，应是常年戴戒指所致。但尸身上并无戒指。”

周知县仔细查看，果然如此：“你的意思是，戒指被凶手取走了？”

“或许戒指本身有特殊意义。”清源推测，“价值连城的玉带扣不取，只取戒指，不合常理。”

雨渐渐小了，湖面雾气升腾。远处，一艘官船正破雾而来，船头站着捕头赵虎和几个衣着华贵的人。

“陈府的人来了。”周知县整理衣冠，“宋仵作，你们先将尸体运回殓房。记住，验尸结果除本官外，不得透露给任何人。”

“遵命。”

清源帮着父亲将尸体装入麻袋，抬上板车。离开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陈府的女眷已哭倒在地，一个锦衣少年搀扶着一位华服妇人，应是陈万金的妻儿。人群中，清源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位妾室打扮的年轻女子虽然也在拭泪，但眼神不时飘向湖面，神情复杂。

马车驶离西湖，清源低声问：“父亲，周大人似乎很忌惮转运使司？”

宋伯安叹了口气：“官场上的事，你不必知道太多。只需记住，我们仵作只管验尸查案，不涉党派。”

“可若凶手与官府有关呢？”

宋伯安沉默了，良久才道：“那就要看周大人的魄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