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的冬，雪下得黏人，像扯不断的棉絮，裹着青瓦白墙的小镇子，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冷丝丝的甜。

叶尘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根枯透的狗尾巴草，一下下划拉着地上的积雪。八岁的年纪，眉眼清俊，脸颊冻得通红，身上那件粗布棉袄打了好几块补丁，却裹不住少年人眼里的鲜活气。

“阿尘哥哥！”

脆生生的声音撞破雪幕，像山涧淌下来的泉水，甜得人心里发暖。叶尘回头，就看见隔壁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踩着积雪哒哒跑过来，鹅黄色的小袄子沾了雪沫，鼻尖红红的，像只刚偷吃完蜜的小松鼠。

是阿汐。

三个月前搬来的，听爹娘说，是城里来的小客人，细皮嫩肉的，镇上的野小子们都嫌她娇气，不爱带她玩。只有叶尘，瞧见她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会主动凑过去，跟她说黑石山的兔子怎么啃胡萝卜，山涧的鱼怎么甩尾巴。

“你咋来了？”叶尘丢下狗尾巴草，站起身，棉袄下摆扫落一片雪沫。

阿汐跑到他跟前，献宝似的掀开竹篮上盖着的粗布，一股甜香瞬间漫了出来——油纸包里躺着两块糖糕，还冒着热气。

“我娘蒸的，可甜了！”阿汐踮着脚，把一块糖糕往他手里塞，“给你吃！”

叶尘的眼睛倏地亮了。爹娘是老实巴交的樵夫农妇，日子过得紧巴，糖糕这种稀罕物，也就逢年过节能尝一口。他咽了咽口水，却把糖糕往回推：“不要，你自己吃。”

“我有两块呢！”阿汐急了，小手攥着他的手腕不放，“娘说，好东西要跟好朋友分着吃。阿尘哥哥，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

叶尘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盛着黑石山夜里的星星，心里头忽然就暖烘烘的。他接过糖糕，狠狠咬了一大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冻僵的手脚，都暖和了过来。

“好吃！”他含着糖糕，含糊不清地说。

阿汐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挂在天上的月牙儿。她也拿起一块糖糕，小口小口地啃着，雪花落在她的发梢上，她也不抬手拂，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两人蹲在门槛上，一边啃糖糕，一边看雪片慢悠悠地飘。雪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梢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世界安安静静的，只有糖糕的甜香，和雪落的簌簌声。

过了半晌，叶尘忽然侧过头，看着阿汐，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认真：“阿汐，我咋觉得，跟你特别熟呢？就好像……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一样。”

阿汐啃糖糕的动作顿住了，抬眸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叶尘看不懂的温柔，还有点淡淡的、像雾一样的怅惘。她轻轻点头，声音软乎乎的：“我也觉得。跟阿尘哥哥待在一起，我心里特别安稳。”

叶尘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们以后就做最好的朋友！我带你去掏鸟窝，去摸鱼，去黑石山山顶看日出！”

“好呀好呀！”阿汐用力点头，眼睛里满是雀跃，小辫子都跟着晃悠。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玉佩，小心翼翼地递到叶尘手里。玉佩是温润的白玉雕的，上面刻着个小小的“灵”字，触手生温，像是揣着个小太阳。

“这个给你。”阿汐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郑重，“娘说，戴着它能保平安。阿尘哥哥，你要永远善良，永远开开心心的。”

叶尘捏着玉佩，那股暖意顺着指尖钻进心里，熨帖得很。他看着阿汐认真的模样，重重地点头：“嗯！我一定！”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叶母的嗓门：“阿尘！快进来喝姜汤！冻坏了看我不揍你！”

“哎！来了！”叶尘应了一声，忙把玉佩揣进怀里，又把没吃完的糖糕仔仔细细包好，塞进棉袄兜里，“阿汐，我先回去了！明天我们还在这里玩！”

“好！”阿汐挥着小手，看着他蹦蹦跳跳跑进屋里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抬起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没半点声响：“阿尘哥哥，这一世，换我来护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了小小的水珠，像极了没掉下来的眼泪。

屋里，叶尘举着玉佩，献宝似的冲叶母喊：“娘！你看！阿汐给我的！还送我吃了糖糕！可甜了！”

叶母擦着手从灶房出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孩子，要好好跟人家姑娘相处，不许欺负人家。”

“我才不欺负呢！”叶尘把玉佩攥得紧紧的，心里头甜滋滋的，比糖糕还甜。

他不知道，这场雪，这块糖糕，这枚刻着“灵”字的玉佩，会是他这辈子最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