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一绞。

诸葛天舒扶着医院冰冷的瓷砖墙，低头咳了一声。闷，且深。指缝间全是暗红。

四年。

医生刚才的话还在走廊里飘。误诊，罕见的基因病，现代医学无能为力。只有他知道那不是病，是命。是诸葛家守了十七代“太平剑”的代价——血脉枯竭，寿不过三十。

他今年二十六。

窗外暮色沉得很快，像泼翻的墨。手机在口袋里震，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他擦净手，接通。

“先生……”老宅管家的声音在抖，“剑室……剑室的警报，三分钟前……”

“剑呢？”

“不、不见了。门锁完好，合金柜体融了个洞，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穿的。”管家喉咙发干，“调了监控，就三秒。画面里，剑……自己浮起来，然后……就没了。”

诸葛天舒闭上眼。四年。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

“有人受伤吗？”

“没有。但看门的老黄狗……疯了。一直撞墙，撞得头破血流，拉不住。嘴里发出……不像狗的声音。”

“处理掉。封锁老宅，任何人不得进出。”他顿了顿，“把最后三秒监控发我。”

挂了电话，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上，血色淡去，留下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脉络。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眼间却没什么波澜。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手机又震。监控片段来了。

点开。昏暗的剑室里，那柄长三尺三寸、通体暗青的古老剑器，静静横在檀木架上。然后，它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紧接着，剑身仿佛失去重量，缓缓浮空，离架三寸。就在那一瞬，监控画面爆开一片炽白的光斑，持续三帧。光斑褪去后，架上空空如也。

不是被盗。是剑醒了，自己走了。

诸葛天舒关掉视频，拨通另一个号码。响了五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有器械碰撞的轻响。

“说。”女声干净利落，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冷感。

“依依，”他声音平稳，“剑不见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嘈杂背景音骤然消失，像是走到了安静处。“时间？”

“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自己消失的。”

“封印松动的征兆上个月就出现了，我提醒过你。”楚依依语速加快，“最后一次观测数据，剑灵的能量谐振频率已经接近临界点。它需要载体，或者……会制造载体。”

“会怎样？”

“不知道。古籍里只提过‘剑择主而栖，无主则乱神’。最坏的情况，它的能量场会无差别辐射，扭曲附近生物的心智场，尤其是那些本身就有强烈情绪或执念的个体。”她停顿，“你在哪儿？”

“市一院。”

“待着别动。我查一下老宅周边的实时公共安全数据。如果有异常，第一个爆发点应该就在附近。”

电话没挂，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诸葛天舒走回急诊大厅，消毒水味混着隐约的哭声。他靠墙站着，看着苍白灯光下往来的人群。担架车碾过地面，轮子吱呀作响。一个小孩在母亲怀里嚎哭，声音尖利。

凡俗人间。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疲惫、焦虑或麻木的脸。四年，他本想像个普通人一样，安静地备课，讲课，看着学生们毕业，然后找个不起眼的日子离开。剑本该传给下一代，但诸葛家，到他这里，已经没人了。

“找到了。”楚依依的声音把他拉回，“老宅东侧三点二公里，七贤路和淮海路口。五分钟前，有路人报警，称一名外卖员当街跪倒，行为异常。调度记录显示，该外卖员……正在无差别说出周围路人的隐私。”

诸葛天舒眼神一凝。

“说具体。”

“报警人原话：‘那小哥突然扔了电动车，抱着头跪在地上，然后指着路过的一个男的，说‘你老婆昨晚根本没加班，她在蓝调酒吧跟你哥们在一起’；又对着一个女的喊‘你病历藏在衣柜第三格，是乳腺癌，你不敢告诉家里人’。现场已经乱了，有人打起来，警车正在赶过去。’”

“地址发我。”

“你想干什么？警方已经介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剑因我诸葛家而现世，乱了，就得有人去收。”他截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而且，那可能是找到剑的唯一线索。”

“……我明白了。地址发你了。保持通讯，我需要实时数据。另外，”楚依依声音沉了沉，“诸葛，记住你的时间。别浪费在无谓的冲突上。”

电话挂断。地址跳进屏幕：七贤路淮海路口，金茂大厦前广场。

诸葛天舒收起手机，穿过急诊大厅。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白衬衫紧贴在身上，显出过于清瘦的轮廓。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师傅探头问。

“七贤路淮海路口。快点。”

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霓虹一盏盏亮起，城市的脉搏在堵车的长龙里缓慢搏动。诸葛天舒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流淌的光影。四年。够做什么？

够找到下一个守剑人吗？够把太平剑彻底封印吗？还是够他给自己选一块安静的墓地？

都不够。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守不住……就毁了它。绝不能让它……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里。诸葛家的罪……不能延到世人身上。”

罪。什么罪？父亲没说。只留下这柄剑，和一副早衰的身躯。

手机震了一下。楚依依发来一段实时路人拍摄的模糊视频。画面晃动得厉害，人群围成一个圈。圈中心，一个穿着黄色外卖制服的年轻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周围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试图上前，却被他突然抬头时猩红的眼神吓退。他嘴唇飞快翕动，离得最近的一个西装男脸色先是涨红，继而煞白，猛地扑上去，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视频里传来断续的嘶喊：“……你以为你项目怎么成的？你组长睡出来的！……你儿子不是你亲生的！你老婆早知道了！……”

混乱。滋长。

诸葛天舒关掉视频。剑灵的力量在泄露，通过这个不幸的外卖员，播撒着猜忌、愤怒和毁灭的种子。这只是开始。如果不尽快控制，如果让剑灵完全“唤醒”更多载体……

出租车猛地刹车。前面堵死了，喇叭声响成一片。

“过不去了，前面好像出事了！”司机探头张望。

诸葛天舒付钱，下车。冷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刺痛。他朝着前方隐约传来喧哗的方向快步走去。人群像潮水般从那个方向涌来，脸上带着惊恐或看热闹的兴奋。

“吓死人了，那送外卖的疯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老王他老婆真的……”

“警察来了也没用，那力气大的，几个人按不住！”

穿过最后一道人墙，诸葛天舒看到了现场。

四辆警车围出一个不大的区域，警灯无声地旋转，红光蓝光交替扫过每一张脸。五六个警察正试图制服中间那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身影。那人此刻力大无穷，轻易甩开两个警员，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他猛地扭头，视线没有焦点，却准确无误地扫过人群，最后，死死钉在了刚刚站定的诸葛天舒脸上。

那双眼睛，浑浊，充血，深处却有一点极细微、极熟悉的青芒。

像剑锋上的光。

外卖员的嘴巴咧开，一个扭曲的、非人的笑容。

他抬起手指，隔着忙碌的警察和闪烁的警灯，直直指向诸葛天舒。声音嘶哑，却盖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快死了。”

“而且，你藏起来的那个东西……它饿了。”

空气骤然安静。所有目光，警察的，路人的，齐刷刷砸向那个站在人群边缘、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

诸葛天舒迎着那目光，一动不动。只有他自己知道，怀中贴身口袋里，那枚世代相传、用以感应古剑的青铜剑佩，正在发烫。

像一块烧红的炭。

烙在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