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咸睁开眼的瞬间，先闻到的是血。

不是新鲜血液的铁锈气，而是干涸在竹简上、渗入纹路里、经年累月积攒下的陈旧腥味。幽室里没有窗，四角的鲛人灯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在满墙的漆黑龙纹上。那些纹路是始皇帝亲定的式样，说是能镇魂安神，季咸却总觉得，它们在暗处蠕动。

他面前是一盆“镜水”。

盆非铜非玉，乃北地极寒处掘出的冰髓凿磨而成，三尺见方，光滑如砥砺千年的墨玉。表面始终凝着一层薄霜，霜下是深不见底的幽黑。盆沿刻着细小的篆文，是早已失传的巫觋祷词，据说是三代以前沟通天地的遗物。

季咸将双手悬于盆上三寸。

指尖开始发麻，像有细针顺着经络向上爬。这是代价——灵视的代价。每窥探一次，身体某处便会死去一点。三年来，他的左手小指已完全失去知觉，右脚踝每到子夜便刺痛如针刺。太医令私下说，照此下去，不出五年，他就会变成一具还能呼吸的枯骨。

始皇帝说，这是荣耀。

“今日，”季咸对着空无一人的幽室开口，声音沙哑，“陛下欲观何处？”

门外传来宦官刻意压低的声音：“陛下有旨，观东海。”

又是东海。

季咸闭目。近半年来，始皇帝对东海的兴趣与日俱增。先是命齐地郡守呈报海市蜃楼之景，后遣方士百人沿海祭祀，上月更征发三万刑徒扩建琅琊台，说是要筑“望仙楼”。朝中已有微词，说胶东之地的赋税已加征三次，民夫死者相望于道。

但这些话，到不了咸阳宫深处。

季咸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那片冰寒。

起初是黑暗。纯粹的、无光无物的黑暗。然后，一点微光在意识深处亮起，迅速扩散——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山河脉络如掌上纹路般展开：关中沃野，骊山陵寝的巨坑如大地疮疤，驰道如蛛网辐射四方，长城在北方山脊上蜿蜒如垂死的龙。他掠过这些，继续向东。

齐地的焦土。半年前，最后一次大规模“寻仙”行动在那里演变为暴乱，据说有六国遗族煽动。始皇帝下令屠城，大火烧了七天七夜。现在，季咸的灵视拂过，仍能“听见”那些湮灭的哭嚎，像风穿过废墟的孔洞。

他加快了速度。

海出现了。

碧蓝，无垠，波涛在正午的日光下碎成万千金鳞。大秦的疆域到此为止，再向东，便是方士们口中“仙人所居、烟涛微茫”的未知之境。徐福上月觐见时曾说，东海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其上宫阙皆金玉所铸，有仙人饮露餐霞，寿与天齐。

始皇帝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徐福退下。但季咸看见，陛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三次——那是他极度渴望某物时的习惯动作。

季咸将灵视推向更远。

海面开始变化。蓝色渐深，渐暗，最后化为一种近乎墨黑的靛青。波涛不再温柔，而是如山峰般隆起、坍塌，白沫在浪脊上破碎，发出无声的咆哮。这里已非常规航路所能及，连最胆大的渔夫也不敢深入。传说此处有巨鲲化鹏，翼若垂天之云，一振翅便是三千里风暴。

他继续向前。

然后，世界静了一瞬。

不是真正的寂静，而是所有“存在感”突然被抽空。海水、天空、甚至光线本身，都失去了重量和质地。季咸的灵觉像触到一片虚无的边界，下意识想要退缩——

光来了。

不是日出，不是闪电，不是任何他能理解的光源。那是一道纯粹的、暴烈的、仿佛要将概念中的“明亮”本身撕碎再重组的光柱，自苍穹最高处贯下！它没有声音，却在季咸的意识里炸开雷鸣，那是灵魂直接感知到的能量轰鸣。

光柱击中海面。

没有溅起水花。接触的瞬间，海水不是被推开，而是直接汽化，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边缘平滑如镜的完美凹坑。凹坑深处，海底岩层裸露，熔岩般的红光在其中流淌。蒸汽冲天而起，化为一道连接海天的乳白色巨柱，顶部在高空扩散，形成一朵从未有过的、规整到诡异的蘑菇状云。

季咸的呼吸停止了。

他“看见”光柱的核心——一个物体。不是船，不是岛，不是生物。它有着流畅到违背世间一切造物法则的曲线，表面泛着非金非玉的冷光，光在流动，像活物的皮肤。它约莫有咸阳宫前殿的一半大小，静静悬浮在蒸汽巨柱的中心，缓缓旋转。

然后，它“开”了。

没有门，没有缝隙。某一处的曲面就这么平滑地滑开，露出内里更加深邃的黑暗。一道身影，步出。

季咸的灵视猛地一颤。

那身影高约两丈，轮廓类人，却处处透着“非人”的意味——四肢过于修长，比例完美到令人不适；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椭圆形曲面；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光晕。它（他？她？）站在虚空之中，脚下没有任何凭依，仿佛重力对它而言只是可选的建议。

它“转”向季咸的方向。

没有眼睛，但季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那不是生物的视线，不是好奇，不是敌意，甚至不是漠然。那是一种……审视。如同匠人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学者观察一片陌生的叶片，纯粹到极致的认知过程，剥离了一切情感与价值判断。

就在这“注视”落下的刹那——

“噗！”

季咸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在冰髓盆中。暗红的血珠在墨黑的镜面上滚动，没有渗入，反而像水银般聚成小球，诡异地在盆中滑动。他眼前的景象开始碎裂，东海、光柱、天人……一切都在崩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破碎的、无法理解的画面：金属的丛林高耸入云，没有马拉的车在光滑如镜的道路上飞驰，人群穿着怪异的服饰，抬头仰望天空中掠过的巨大铁鸟……

“呃啊——！”

季咸抱着头蜷缩在地。颅内像有烧红的铁钎在搅动，那些陌生画面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与景象，强行灌入他的意识。他看见星辰在黑色的虚空中排列成诡异的阵列，看见大地是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蓝色球体，看见……看见始皇帝的尸身躺在臭鱼堆中，大秦的玄黑龙旗在烈火中焚烧，一个声音在尖叫：

「国运已尽……尽矣……！」

“季灵视！”

门被猛地推开，两名披甲侍卫冲入，看见地上蜷缩的身影和盆中的血，脸色骤变。其中一人转身就要去报，却被季咸嘶声喝止：

“站住……”

他撑着手臂，一点点爬起来，每动一下都像有骨头在摩擦。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滴在黑衣前襟，晕开深色的痕迹。

“备车……”季咸喘息着，抹去唇边的血，视线落在冰髓盆中——那些血珠不知何时已自行排列成一个扭曲的图案，像某种从未见过的文字，又像星辰的投影，“我要……立刻面见陛下。”

“可是灵视大人，您——”

“现在！”季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尖锐，“立刻！此乃……此乃关乎国运之事！”

侍卫不敢再言，匆匆退下。

幽室重归寂静。季咸扶着冰盆边缘，低头看向盆中倒影。那张苍白如鬼的脸上，双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鲛人灯的反光，而是更冷、更遥远的光，仿佛刚刚那道坠入东海的光柱，有一丝烙印在了他的灵魂里。

他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蝉——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据说能安魂。玉蝉本该温润，此刻触手却一片冰凉。

车马声自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季咸将玉蝉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抬起头，望向幽室唯一的出口。门外是咸阳宫漫长的甬道，再远处是始皇处理政务的章台宫。他知道，当自己踏出这一步，说出所见，大秦这辆已经驶至悬崖边缘的战车，就会被最后的疯狂彻底推下深渊。

但他别无选择。

灵视者看见的，必须上达天听。这是诅咒，也是宿命。

车轮停在门外。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季灵视，陛下已在章台宫等候。”

季咸最后看了一眼冰髓盆。血珠组成的图案正在慢慢消散，像被无形的力量抹去。他转身，走入宫道昏暗的光线里。

身后，盆中墨黑的水面，极深处，映出了一颗遥远的、正在坠落的星辰倒影。

那倒影一闪即逝。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