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如火，灼烧着正阳宗山门前蜿蜒的石阶。炼煜站在一群少年少女中间，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他抬头望向天空，那里偶尔有几道流光划过，是门内修士御空而行，衣袂飘飘，逍遥自在。每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他心底便会涌起一股近乎疼痛的渴望。

测试长老手持一块莹莹发光的方形石质小印，面无表情地按在排队少年的腹部，声音冰冷地宣布结果。合格者欢天喜地，不合格者垂头丧气。

“炼煜，上前。”

炼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冰凉的石头贴上他的小腹，他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能量探入，随即，那石头毫无反应，黯淡无光。

“资质测试结果，不合格！”秦长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周围传来压抑的嗤笑声。炼煜眼神微微一黯，但转瞬便恢复了古井无波。他默默转身，准备下山。

“炼煜。”秦长老叫住他，眉头紧锁，“这已是第五年了。你的资质就是最普通的凡人，与修行无缘。这不是靠耗时间就能改变的，你怎么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炼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位负责测试多年的长老，语气平静却坚定：“谢谢秦长老规劝。不过，普通凡人也未必不能修行，我不会放弃。”

“荒谬！”秦长老脸上浮现怒意，“没有资质，再坚持也是白费光阴！一介凡人，还妄想飞天遁地？赶紧走吧，莫要再让老夫看见你。”

飞天遁地……这四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刺入炼煜的心底。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老人，看向了那无垠的苍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您不用看不起我。我是没有资质，但您别忘了，修行最重机缘，其次是毅力，最次才是资质。总有一天，我会凭借自己的力量，踏上云端，俯瞰这山河万里。”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传来的更加响亮的嘲讽和秦长老铁青的脸色，大步向着山下走去。

“呸！什么东西，还妄想机缘？就你这种货色，一辈子也别想摸到修行的边！”秦长老愠怒的声音追着他的背影。

那些通过或未通过的少年少女们看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

“一个杂役，也想成为内门弟子？真是痴心妄想！”

“听说他连续五年都来，还真是有‘毅力’，可惜是愚蠢的毅力！”

“凡人就是这样，没有自知之明，偏偏爱做那飞天遁地的梦，哈哈……”

这些话语，炼煜听在耳中，却如风过水面，激不起半点涟漪。五年来的坚持，早已将他的心志锤炼得如钢铁般坚韧。

没有人知道，这具十六岁少年的躯壳里，装载着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他原本的名字里有一个“煜”字，意为光明照耀。穿越到这个可以修行的世界后，他成了一个孤儿，被收留在正阳宗外围做杂役，便随了原身的“炼”姓，成了炼煜。

前世的他，平凡普通，碌碌无为三十余载，一生困于方寸之地，最大的梦想就是看看世界的广阔。总以为以后有时间，结果在忙碌的上班路上遭遇车祸，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飞鸟，没有奇迹。

来到这里，得知世间真有修士可以御物飞天、遁地无形，拥有移山倒海的神通力量时，那颗死寂的心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飞天遁地！

那不是轻功，不是魔术，也不是巨大的钢铁科技外物，而是真正摆脱大地束缚，逍遥于天地之间的力量！是前世只能在神话传说、影视作品里想象，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境界！

这个认知，几乎成了他在这个陌生世界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当杂役辛苦，被人瞧不起，测试一次次失败……每当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找一个无人的角落，仰望天空。看着那些修士化作流光，穿梭于云层山峦之间，他的心中便会重新燃起火焰。

——总有一天，我也要那样自由！我要飞得比所有人都高，去看那云海之上的日出，去探那星河的尽头！

这强烈的渴望，支撑着他度过了五年枯燥、绝望却又充满希望的杂役生涯。

来到山脚下，他望着连绵起伏的正阳山脉，微微出神。片刻后，他默坐在一块岩石上，摒除杂念，开始呼吸吐纳。五年来，他无数次重复这个动作，虽然从未成功感应到真气，但他从未间断。

良久，他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次，依旧没有任何悬念。

他起身，向着杂役居住的村落走去。远远地，一片简陋的屋舍出现在眼前。他走到一间还算整洁的院落前，敲了敲门。这里算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支柱”，为数不多的“朋友”。

“谁？”屋里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

“是我，青璇。”炼煜回答道。

门开了，一名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出现在门口，她容貌秀丽，身姿窈窕，正是炼煜相识多年的女友，夏青璇。

“炼煜？你怎么来了？”夏青璇看见他，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笑容。

“我测试回来了。”炼煜道。

“哦……”夏青璇迟疑了一下，“你来的正好，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你想说什么？”炼煜微微一怔。

夏青璇走到院子中间，背对着他，半晌才缓缓道：“你的测试……又没有通过吧？”

“没有。”炼煜摇头，“不过没关系，我会继续坚持的，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想安慰你，”夏青璇忽然转过身，看着他，叹了口气，“炼煜，你觉得你的坚持还有意义吗？你只是个凡人，没有修行资质，为什么偏偏要去追求那镜花水月一样的东西呢？我真的不理解你！”

炼煜心头一震：“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

“炼煜……”夏青璇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你注定是修炼不成的，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不太适合在一起，还是……分开吧。”

炼煜脑中“嗡”的一声，如同挨了一记闷棍。他双目泛红，瞪着夏青璇，一字一顿道：“就因为我是凡人，无法成为修行者，连你也开始嫌弃我了？”

夏青璇淡淡道：“不错。你看看你，一无是处，难道我这辈子要跟一个永远只能在地上仰望别人的杂役生活吗？”

一无是处……炼煜的心抽搐起来。他看着夏青璇，第一次觉得从前温柔可爱的女友是如此陌生。

“夏青璇，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说过我对你好，要爱我一辈子，现在我在你眼里，怎么就成了一无是处？”炼煜急火攻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夏青璇脸色一变：“你对我好，我就应该感激你？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好是应该的！有的是人排队等着对我好呢，你算什么！”

炼煜胸口仿佛要炸裂一般：“原来我对你的好，在你眼里一钱不值！我以为你可以理解我的。”

夏青璇厌恶地看了他一眼：“炼煜，我就讨厌你这样子，好像是所有人都欠了你一样！你这辈子，都注定不会有什么出息，连离地三尺都做不到！”

“呵呵……”炼煜愣住了，半晌才惨笑起来，“夏青璇，我问你一句，你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我？或者在意过我？既然嫌弃我是个杂役，那你以前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

夏青璇冷笑道：“我以前跟你在一起，是我以为你能进入正阳宗当内门弟子，可以带着我一起见识那天上高处的风景！但是你连续五年都没有测试成功，你的人生已经完了！我还要把我的青春年华赌在你身上吗？炼煜，你的坚持的确感动过我，可现在在很多人眼里，包括在我眼里，你就是个笑话！一个做着飞天梦的爬虫！”

炼煜浑身颤抖，心里面仿佛有万针攒刺。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不自觉的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那支撑他五年的“飞天遁地”的梦想，此刻被她用如此轻蔑的语气说出来，竟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

忽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大声道：“夏青璇，这话不像是你的口吻！是有人故意教你这么说来打击我吧？别找什么借口，就是你移情别恋了，对不对！”

夏青璇脸色一变，双肩一颤，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忽然，一个冰寒的男子声音从房屋里传出来：“炼煜，你这卑贱的东西，居然敢对我的青璇这样说话？是不是想找死！”

话音落下，一名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少年从屋子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赵锋，是你。”炼煜的鲜血瞬间涌到了头上。

赵锋也是杂役，而且算是他的情敌，一直追求夏青璇。但在昨日的选拔中，赵锋测试合格，成为了正阳宗的内门弟子，一步登天。

“炼煜，你这可怜虫。”赵锋挂着胜利者的笑容，亲密地揽住夏青璇肩头，“我已经是正阳宗弟子，未来注定翱翔九天！你还想跟我抢青璇？你配吗？你没前途没本事，天生就是在地上爬的命！怎么样，被我踩在脚下的感觉是不是很爽？”

夏青璇脸色通红，她不愿在炼煜面前和赵锋如此亲热，但又不好抗拒，只是低头不语。

炼煜心里恨到了极点，那股被羞辱、被背叛的怒火，与他对天空、对自由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死死盯着赵锋，又看向夏青璇，咬牙道：“那我倒要恭喜你了，赵锋，恭喜你捡了我不要的二手货！我告诉你，既然她只为了前途找你，那等到出现比你更强、飞得更高的人，你迟早也会被她抛弃！”

赵锋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想到自己已成为正阳宗弟子，炼煜依然这么强硬。他大怒道：“你敢和我这样说话？还想离间我和青璇的感情？不教训你一顿，你真不知道和我的差距！”

他松开夏青璇，一个箭步冲上，挥拳向炼煜打去。炼煜抬手架开，两人都是杂役，学过些粗浅拳脚，但赵锋已修炼出真气感应，力量远胜炼煜。几个回合，赵锋便一脚将炼煜踹倒在地，狠狠踢打着。

“可怜虫，你还以为是从前呢？你知不知道，现在我踩死你，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你这垃圾！”赵锋脸色狰狞。

“赵锋，别打他了。”夏青璇脸上露出一丝怜悯，“我以后和他再没有任何瓜葛了，何况你就要进入正阳宗，也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

赵锋重重踢了炼煜一脚，喝道：“看在青璇的面子上，我放过你！卑贱的东西，给我滚！”

炼煜挣扎着站起身，全身布满尘土，脸上青紫，嘴角流下血线。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寒声道：

“赵锋，夏青璇，今日我无话可说。但有朝一日，当我真正踏上云端，俯瞰你们如蝼蚁时，你们会为今日所做的一切，悔恨终生。”

说完，炼煜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虽然狼狈，却带着一种不容折弯的倔强。

赵锋恼恨地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露出凶光。

炼煜没有回杂役村，而是径直走向后山。他需要发泄，需要将那刻骨的屈辱和依旧熊熊燃烧的渴望，一并宣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