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东西卡在气管里——半糊状的、带着土腥气和某种诡异甜味的糊糊，正顺着食道倒涌上来，堵住了他最后一点呼吸的可能。

云逸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摇晃的、漏着雨水的茅草屋顶。

雨水正从三个不同的窟窿滴下来，一滴砸在他额头上，冰凉；一滴落在嘴边，他下意识舔了舔，咸的——混着屋顶陈年积灰的雨水；还有一滴，精准地落进他半张开的嘴里。

“呕——！”

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咙，他侧过头，疯狂地干呕起来。

身体在抽搐，腹部像是被谁用烧红的铁棍捅进去搅了几圈，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看见自己蜷缩在一堆霉味冲鼻的干草上，身上盖着的“被子”硬得像块破帆布，补丁叠着补丁，颜色已经脏到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了。

这是哪儿？

我不是在实验室通宵测试新材料吗？

记忆像是两股洪水撞在一起——一股属于2056年，三十岁的材料工程师李云逸，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趴在桌上睡着的最后一秒；另一股属于……开元十年，一个同样叫云逸的、二十岁的落魄书生。

两股记忆在撕扯。

2056年的记忆清晰、理性，带着实验室里有机溶剂和金属粉尘混合的气味。

开元十年的记忆却像是泡了水的破纸，零碎、模糊，充满了饥饿、寒冷，还有……羞耻。

最后一张清晰的画面，是原主端着一碗从山里采来的、翠绿得诡异的野菜，和着最后一把糙米，煮成了一锅糊糊。

他闭着眼睛吞了下去。

因为饿。

更因为，就在昨天，村里的里正，那个脑满肠肥的陈老财，带着他那个一脸麻子、绰号“陈癞子”的儿子，踹开了这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云家小子，”陈老财捏着鼻子，像是嫌弃屋里的穷酸气，“你爹娘死前欠的三石谷子，今年该还了。”

原主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土里：“陈……陈叔，再宽限些时日，等秋收……”

“秋收？就你那两亩薄田？”陈癞子一脚踢翻了墙角唯一的瓦罐，那里面是原主攒了半个月、准备拿去换盐的野鸡蛋，蛋液流了一地，“拿什么收？拿你这身骨头熬油吗？”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躲在原主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

林婉儿。

邻家的孤女，比原主小两岁，父母去年一场时疫都没了。原主爹娘还在时，两家交好，便一直相互照应着。

陈癞子的眼睛亮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黏腻目光，在婉儿虽然消瘦、但已显清秀的脸上打转。

“爹，”他扯了扯陈老财的袖子，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淫邪，“谷子嘛……也不是不能缓。”

陈老财眯起眼，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吓得脸色惨白的婉儿，懂了。

“云逸啊，”他换上一种假惺惺的、施舍般的语气，“乡里乡亲的，我也不是逼你。这样，你家的债，可以再缓一年。不过呢，我儿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亲，我看婉儿这丫头，虽然命硬克亲，但模样还算周正……”

“不行！”原主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婉儿是我妹妹！”

“妹妹？”陈癞子嗤笑，“一不姓云，二没血缘，算哪门子妹妹？跟着你，迟早饿死！跟了我，至少能吃上饱饭！”

“陈叔！”原主以头抢地，声音嘶哑，“谷子我一定还！求您……求您别打婉儿的主意！她还小……”

“小？”陈老财冷哼一声，“翻过年就十五了，不小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给你三天，要么还谷子，要么……就准备准备，让婉儿过门！”

破门又被狠狠踹了一脚，摇摇欲坠。

父子俩扬长而去，留下瘫软在地的原主，和哭成泪人的婉儿。

……

记忆到这里，被腹部更剧烈的绞痛打断。

“嗬……嗬……”

云逸——现在是两个人的混合体——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试图把堵在气管里的东西抠出来。手指碰到一种滑腻的、半凝固的质感，带着野菜和腐败谷物混合的酸馊气。

是那碗糊糊！

原主在绝望和屈辱中，赌气吃下了那碗他明知道可能不对劲的野菜！

自杀？

不，不完全是。

更像是某种绝望下的自毁，以及……“万一能吃呢”的侥幸。

“云逸哥哥！云逸哥哥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带着哭腔的、少女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

一个瘦小的身影扑到草铺边，用力摇晃着他。昏暗的光线下，云逸看见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因为惊恐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一双眼睛，此刻盛满了泪水，正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林婉儿。

属于原主的、强烈的保护欲和愧疚感，混合着李云逸自己的求生本能，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扎进心脏。

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么憋屈地、因为一碗馊了的野菜糊糊，死在这个四处漏雨的破草屋里！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婉儿细瘦的手腕。

触手冰凉，骨头硌人。

“水……炭……”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婉儿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

“快！”云逸猛地瞪大眼睛，属于现代人的、在绝境中迸发的指令性语气，吓得婉儿一哆嗦，“找水！还有……灶膛里的灰！要冷的！快——！”

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音。

婉儿被吓住了，但长期相依为命形成的、对“云逸哥哥”几乎本能的服从，让她瞬间弹了起来。她踉跄着扑向屋里那个用几块石头垒成的、早已冰冷的土灶，不顾烫手，从里面扒拉出一些冷却的灰烬，又冲到墙角，捧起那个缺了口的破陶罐——里面有小半罐浑浊的、沉淀着泥沙的雨水。

“云逸哥哥，给！”

云逸已经挣扎着半坐起来，靠着冰冷的土墙。他接过陶罐，手指因为剧痛和虚弱抖得厉害。他强迫自己冷静，属于李云逸的那部分记忆在飞速运转。

野菜中毒，症状剧烈，呕吐、腹痛、呼吸困难……很像生物碱或某些强心苷类中毒。

催吐是第一要务。

稀释、吸附……

“灰……倒进来……搅匀……”他指挥着，每一个字都喘着粗气。

婉儿手忙脚乱地把灰烬倒进陶罐，用一根细柴棍胡乱搅动，浑浊的雨水立刻变成了灰黑色的浆液。

云逸接过陶罐，入手沉重。他看着里面黑乎乎、漂浮着不明颗粒的液体，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麻的，拼了！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将陶罐里的灰水，如同饮下最苦的良药，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冰冷、粗糙、满是渣滓的液体冲过喉咙，带起一阵更强烈的恶心。

“呕——！！！”

几乎是立刻，他猛地弯下腰，对着地面狂呕起来。

胃里所剩无几的糊糊残渣，混合着灰黑色的泥水，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呕吐物散发着难以形容的酸腐和土腥气，其间还夹杂着几片没有被完全嚼碎的、颜色诡异的野菜叶子。

“云逸哥哥！”婉儿哭着拍打他的背。

吐了一次，不够。

腹部依然绞痛，窒息感稍缓，但危险没有解除。

“再来……”云逸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却死死攥着陶罐，“灌……”

又是一罐灰水灌下。

又是一轮撕心裂肺的呕吐。

这一次，吐出来的东西已经以清水和灰烬为主了。

腹部的绞痛终于开始缓解，从那种要人命的、内脏搅碎的剧痛，变成了持续但可以忍受的钝痛。喉咙和食道火辣辣地疼，但至少，空气重新顺畅地进入了肺部。

“哈……哈……哈……”

云逸瘫倒在草铺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充满霉味和雨水泥土气息的空气。

活着。

他麻的，还活着。

“云逸哥哥……”婉儿跪坐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冰凉的手，脸上眼泪和灶灰混在一起，抹得一道道黑，“你……你别死……婉儿怕……”

云逸侧过头，看着这个在记忆里相依为命、此刻为他哭成花猫脸的女孩。属于原主的那部分情感汹涌而来，是心疼，是愧疚，是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的保护欲。而属于李云逸的那部分，则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死不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结果比哭还难看，声音沙哑得厉害，“哥命硬……阎王爷……嫌我穷，不肯收……”

这句带着苦中作乐意味的话，让婉儿愣了下，随即“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多了些失而复得的委屈和后怕。

雨渐渐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滴答答的水声。

破草屋里一时只剩下婉儿压抑的抽泣，和云逸粗重的喘息。

记忆还在慢慢融合，像是两块强行拼接起来的碎玻璃，边缘锋利，割得脑仁生疼。但一些关键的信息，逐渐清晰起来。

开元十年。

扶风郡，岐山县，下辖的一个小山村——靠山村。

原主云逸，父母原是外乡逃难来的佃户，几年前相继病故，留下两亩薄田和这座破草屋。原主读过几年蒙学，识得些字，父母在时一心盼他考取功名，是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标准的穷酸书生模板。父母去后，生计无着，卖了两亩田，最后连糊口都不够，全靠婉儿采野菜、帮人缝补浆洗，以及村里偶尔的接济过活。

而婉儿……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他“云逸哥哥”，把仅有的食物推给他，自己饿得半夜偷偷喝凉水的小姑娘，形象越来越清晰。

也……越来越让人心疼。

“婉儿……”云逸缓过些气力，轻声问，声音依旧沙哑，“那野菜……是哪里采的？”

婉儿身体一颤，抬起泪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和愧疚：“是……是后山乱石坡那边……我、我看那野菜长得水灵，以前没见过……云逸哥哥你说不能吃颜色太艳的，我、我没敢采……是你昨天下午，一个人偷偷跑出去……”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云逸闭上眼睛。

是了。原主在遭受逼婚的屈辱后，情绪崩溃，又不想连累婉儿，便自己跑去后山，赌气采了那些颜色“水灵”的野菜。或许，真有那么一丝“吃死了干净”的念头，但更多的，恐怕是饿极了，加上那股“凭什么我就要受这种欺负”的愤懑，混合成了一种致命的鲁莽。

“傻啊……”云逸喃喃道，不知是说原主，还是说自己。

“云逸哥哥更傻！”婉儿忽然激动起来，用力摇着他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陈癞子不是人！我们……我们可以跑啊！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就算要饭，婉儿也不怕！你不能……不能做傻事啊！”

跑？

云逸看着激动的小女孩，心里叹了口气。

大唐开元，虽有盛世之名，但户籍管理严格，没有路引，寸步难行。两个半大孩子，身无分文，能跑到哪里去？恐怕不出百里，不是饿死，就是被当作流民抓起来，或者更糟。

原主不是没想过，是知道那根本是条绝路。

所以，他才被逼到了死角，做出了最错误的选择。

不。

云逸猛地睁开眼睛。

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李云逸，是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受过系统科学教育，在实验室和野外都能想办法活下去的现代人！

一碗野菜糊糊就想送走我？

陈癞子，陈老财？

他感受着身体残留的虚弱和疼痛，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在记忆融合时，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属于原主的不甘、愤怒和绝望。

以及，属于他自己的，一股冰冷而炽烈的怒火。

想让我死？

想抢走婉儿？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细瘦、此刻却沾满污秽的手。

“跑，是下策。”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让婉儿陌生的、平静而坚硬的东西，“而且，太便宜他们了。”

婉儿止住哭泣，茫然地看着他。

云逸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着，慢慢坐直了身体。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腹部和喉咙的疼痛，但他眼神却越来越亮，像是两簇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苗。

“水。”他说。

婉儿连忙把陶罐里剩下的一点清水递过来。

云逸漱了漱口，又喝了一小口，滋润着火辣辣的喉咙。冰凉的液体滑过，带来一丝清明。

他开始在记忆的废墟中仔细搜寻。

原主的记忆大部分是贫瘠、灰暗的。但或许是因为濒死时的刺激，或许是因为两个灵魂碰撞产生的微妙反应，一些原本模糊的、边缘的碎片，开始浮现出来。

父亲生前，除了种地，偶尔会去后山，不是打柴，更像是……找什么东西？

母亲提起过，父亲年轻时，好像跟一个游方的匠人打过短工？

后山……乱石坡……

除了那些颜色诡异的野菜，好像还有一种……土？

一种颜色发白、发灰，捏起来有些滑腻，干了以后会变得很硬的土？

村里老人说过，荒年的时候，有人吃过那种土，胀肚子，但能顶饿，不过吃多了就……原主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观音土！

云逸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就是类似高岭土、膨润土一类的黏土！在古代是灾民无奈之下充饥的“观音土”，但在他手里……

烧陶！

最简单的，烧制耐高温的陶器！

唐代已经有很好的瓷器，但那是在官窑，在豪门大户。民间，尤其是这种穷乡僻壤，用的多是粗糙易碎的低温陶器，煮饭炖菜极易开裂，更别说用来“炒”了。

如果能烧出耐烧的、甚至能用来做“砂锅”的陶器……

李云逸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不是因为中毒，而是因为兴奋。

那是工科生看到新材料、想到新应用时，本能的兴奋。

是绝境中，看到一线曙光时的激动。

“婉儿，”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女孩，“后山乱石坡，除了我采野菜的那片地方，是不是还有一种……白色的，有点滑的土？”

婉儿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那眼神太亮，太锐利，和她熟悉的、总是带着点懦弱和愁苦的云逸哥哥完全不同。她迟疑地点点头：“是……是有，在坡后面一点，没什么草，就那种白乎乎的泥巴……云逸哥哥，你问这个干什么？那土不能吃的，王爷爷说过，吃了会胀死人……”

“不吃。”云逸扯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我们用它，换肉吃。”

“换……肉？”婉儿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肉？那是什么味道？她只在很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过一点点油腥的印象。

“对，肉。”云逸重复，语气斩钉截铁。他目光扫过这间四面漏风、家徒四壁的破草屋，最后，落在了墙角。

那里堆着一些原主父母留下的破烂家什，还有原主自己捡回来的一些“没用的玩意”。

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破木床和土墙的缝隙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扶我起来。”

婉儿费力地搀扶着他，挪到墙角。云逸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用破油布包裹的、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解开。

里面是半本线装的手抄册子，纸张发黄，边缘破损，上面用并不算工整的毛笔字，记录着一些东西。还有几块用破布分别包着的、颜色各异的石头。

云逸屏住呼吸，小心地翻开那本册子。

字迹有些稚嫩，像是少年人所书。开篇是一些杂乱的诗文摘抄，但翻到后面……

“……西山之石，色赤而脆，遇火则熔……”

“……青泥，出后山阴洼，滑腻可塑，阴干后硬，遇水不化，猛火煅之，或可为器……”

“……煅烧之时，投以草木灰，其色转青，质稍坚……”

云逸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读书笔记！

这分明是原主父亲，或者他接触过的什么人，留下的、极其粗浅原始的“矿物辨识”和“烧陶笔记”！虽然记载简略，方法原始，甚至可能有很多错漏，但在这个时代，在一个普通农户家里，这简直是……

宝藏！

原主似乎曾对这东西好奇过，但后来或许觉得“奇技淫巧，不登大雅之堂”，或许是为了遵从父母“读书入仕”的期望，便将这册子连同几块可能是样本的石头，塞在了角落，渐渐遗忘。

直到此刻，在另一个灵魂的眼中，它们重新焕发出惊人的价值。

那几块石头，一块暗红色带着金属光泽，像是含铁的矿石；一块灰白色，质地较软；还有一块青黑色，沉甸甸的……

李云逸虽然不敢百分百确定，但结合那简陋笔记里的描述，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哈……哈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开始是压抑的，继而越来越大声，牵动了腹部的伤，笑声变成了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云逸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婉儿啊！”婉儿又慌了，以为他毒性又发作了。

“我没事……咳咳……好得很……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云逸止住咳嗽，擦掉眼角的泪花，眼神亮得惊人。

他转过头，看向桌上那个破口陶碗。

碗里，还残留着小半碗黑绿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野菜糊糊。

就是这碗东西，差点要了他的命，也终结了原主卑微而痛苦的一生。

云逸伸出手，不是去端碗，而是用手指，蘸了一点那冰冷的、令人作呕的糊糊，放在眼前，仔细地看着。

然后，他看向婉儿。

小女孩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单薄衣服，在漏风的破屋里，冷得微微发抖。但看着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担忧。

就是这样一个女孩，陈癞子那个杂碎，也配惦记？

就是这碗猪狗不食的东西，原主却不得不赌上性命去尝试？

一股邪火，混杂着两个灵魂共同的不甘与愤怒，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起来，驱散了身体的虚弱和寒冷。

他放下手，在干草上擦了擦手指。

然后，一字一句，对着婉儿，也像是对着自己，对着这间破草屋，对着外面那个冰冷而操蛋的世界，缓缓说道：

“婉儿，记着。”

“三天。”

“三天之内，哥让你吃上真正的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婉儿的肩膀，仿佛穿透了漏雨的茅草屋顶，看到了村里那栋最气派的青砖瓦房。

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绝。

“还有，我要让那些逼我们吃这种东西，逼我们走投无路的人……”

“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一缕惨白的月光，从屋顶最大的那个窟窿漏下来，正好照在云逸脸上。

那张脸上，还带着中毒后的苍白和虚弱。

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一种比月光更冷，也比炭火更炙热的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破草屋外，夜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野鬼在哭。

而屋内，一个全新的灵魂，已经握紧了拳头。

第一把火，该从哪里烧起呢？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那半本残破的笔记，和那几块冰冷的石头。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又滚烫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