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公路上，越野车的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车窗外的风景早已被风雨揉成一片混沌，如同碎影在虚空中被追逐湮灭。

主驾驶的男人眉头紧锁，余光扫过仪表盘，迈速表上的指针定格在180迈，像是死死咬住猎物的猎手。这已是这台车在暴风雨夜路况下的极限。男人咬了咬牙，即使有车辆打滑的风险，可他踩住油门的右脚力度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猛烈地踩下。发动机像头被激怒的壮年雄狮，向浓密的夜幕咆哮着冲去。

后视镜的风景也并不美妙，任凭男人把这台车开到如此这般疯魔的境地，几个刺眼的亮点还是慢慢显现，那是追在后面的远光灯照了过来。“妈的，跟上来的真快。”男人怒骂一声，目光下意识地从后视镜掠过，那里有一位昏迷的少年。少年看样子刚刚成年，身材匀称，面容清秀，不过面色却是惨白的吓人。

“虽然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但这回我必须救你出来。”主驾驶的男人眯着眼，费力的从裤兜里掏了根烟点上，随即又把右脚死死焊在油门上，自言自语着，“他们俩的事……还得你去了结。”

公路位于藏区一段偏僻的地界，路况并不太好。不过，好在正因偏僻，路上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其他车的干扰，男人可以肆意妄为的驾驶。

“前面要进山了啊，不好办了。”男人把抽到尽头的香烟从嘴里拿出来，又熟练地用手指捻灭了烟头，低声嘟囔着。男人把雨刷器开到最大，从雨幕中依稀能望见前方蜿蜒的盘山公路轮廓。男人根本不认识这段路，他同样是第一次闯入这么偏远的地界，“鬼地方，地图都覆盖不到。”

车后传来微弱的轰鸣声，又在几分钟内迅速放大，如同惊雷般的声音甚至快要将暴雨的声音压过。男人没有回头，丰富的作战经验让他瞬间就知道了追兵已经不止汽车这么简单，不过脸上却并没露出太大意外。

他再次瞥向后视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还是追上来了。你这家伙运气真差，这次要是能活下来，记得给我烧柱高香。”目光移回仪表盘，见油箱尚存半油，才稍稍安心。

直升飞机的速度自然远超汽车，想追上来不过三四分钟，好在男人现在已经冲进了环山公路的弯道，这里有山体挡着，或许能为自己提供些帮助。

“妈的，连个灯都没有，逼老子跳崖吗？”男人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黑暗，车灯照出来的光在这雨夜已经被摧残的七零八落，能提供的帮助实属有限。而这一段环山公路上的灯竟也都是坏的，现在只有直升机在背后投射的强光可以提供一点光源。

即使如此，在男人超过二百迈的速度下，这些光源也显得远远不够了。男人嘴上骂着，却因担心如此泥泞的路面保证不了现在的超速行驶，便不得不将车速降下来。

“叮叮叮——”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在车里响起，男人从口袋里抓起手机，靠肌肉记忆滑动接听了电话。“你们现在怎么样？”是个女声，声音极其焦急，但却难掩嗓音的清亮动听，“接应的人已经赶过去了，你再坚持一下。”

男人虽然不认识这个声音，但也大概猜出来此人是谁了。刚要开口，女人却像是知道了男人要说什么，先解释道：“我能定位到他的手机。你的电话号码，我们费点劲也是能找到的……”

“轰——”女人的声音响到一半，便被后视镜里传来的刺眼的火光与巨大如世界末日般的爆炸声打断。“王八蛋！”男人知道，是武装直升机向他附近的位置开火了，但必定只是威慑，不会炸到自己这台车的，毕竟——他们要的是活人。

“谁，开炮的是谁！我要的是活人，要是把他们炸死了，我跟你们没完！“一个沙哑的声音大叫起来，“一帮垃圾，追了这么久都追不上，还自称是什么西北地下之王，扯淡，都他妈是废物，废物！”

开车的司机听到这些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们这辆车是追兵中的先锋。后排坐着的老人他并不认识，但是却知道他一句话就能让自己的上司言听计从。今天的行动是老人亲自安排的，只是他没想到老人也会跟着来，想来今晚的目标对这位老人极其重要。

这次派的人都是自己的上司亲自检查过的，一个个都是忠诚的良将，刚刚飞机开的那一炮，明显是为了威慑，只是轰在了公路外的半山腰上。驾驶员经验丰富，绝不可能干出直接消灭目标的蠢事。司机心里腹诽着，小题大做，身处这么高的位置，嘴也没个把门的。

老人并没有关注司机的表情，只是两只眼睛瞪着前面越来越近的车尾灯，枯瘦的手指掐着一只古巴雪茄，猩红的火光在漆黑的车里不断明灭。另一个手死死按在靠背上，真皮的靠椅在他的按压下有了明显的塌陷。

看得出来，老人也很久很久没有参与过这么激烈的战斗了，他咬着牙，声音中淬着寒意：”让这小王八蛋跑了这么多次，这次我一定亲手把那个东西抢过来，再拧断他的脖子！还有那个突然跑出来的人，我非要看看他是何方神圣，敢救走我王天成要的人！“

男人盯着眼前越来越急的弯路，纵使他车技再高，此刻在被暴雨冲刷过的泥泞弯道上驾驶也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了。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后视镜，低吼道：“你小子还能不能行，要是醒了就来搭把手啊，老子可是拼了命的在救你！”话虽如此，男人也知道这是奢望，后排的青年依然处于深度的昏迷，俊俏的面庞上隐隐显现出痛苦的神色，眉头紧锁，嘴唇发白，显然正被某种剧痛折磨着。

“我的人已经到山顶藏好了，这条公路到山顶就是断头路，再没办法走了。”好听的声音再次在车里响起来，那是手机自动接听并打开了扬声器，想来这是那女人的杰作，“按照你目前的速度，等到了山顶，我的人刚好来得及把他接走。不过我们的人只能悄悄去后排带走他一个人。直升机的角度能够清楚的看到主驾驶的位置，如果他们看到前排没有人，必然会意识到什么，为了给营救人员腾出时间撤退，只能靠你拖住他们了。”

男人知道了她的意思，自己被堵在山顶已是必然，若自己还在主驾上，就总有办法拖延一些时间，等后面的车到了，后排那个家伙应该也安全了......

男人只是一瞬就想通了这个事情：“好。”“......真的谢谢你，对不起。”电话里女人沉默了片刻，她早就意料到男人会答应，但仍觉得有些愧疚。“放心吧，我会想办法跑的，实在跑不掉的话......”男人轻轻咂了咂嘴，“他可比我重要多了，只要他死不了就行。那些事，只有他才有资格去做。”

......

老人看着停在前方的车，仰头大笑起来。虽然大雨现在已经停了，但坐在副驾的助手还是迅速下车张伞，轻轻地为老人打开了车门。老人拄着龙头雕花拐杖，在助手的搀扶下缓缓从车上走了下来，身上的定制西装在一路的颠簸下依旧笔挺，没有一丝褶皱，浑然天成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开。

几名保镖也立刻从不同的车上跃下，前后左右的把老人护在了中间。现场众人能看的出来，这几名保镖的实力极强，明显超过了普通人的范畴，起码随便挑出一个来，就能吊打现在山顶上的所有所谓地下之王的手下。

男人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轻轻叹了口气，脸上表情却没有半分忧虑，反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打开车门，举起双手走下了车。他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如松，身上披着的黑色大衣被高处悬停的直升机旋翼卷起的狂风吹的猎猎作响。男人被四面八方照来的强光刺的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眸子，看向不远处的老人。

“跑啊，怎么不跑了？费这么大劲，不还是被我追上了吗？”老人在助理的搀扶下慢慢向男人走去，慢悠悠的开口道，“你说这是何必，你也不过就是个给他打工的，至于这么拼命吗。刚刚这么大的雨能开到二百迈，你们年轻，不怕死，可我这把老骨头还得跟着你们折腾这么一大圈，爱护爱护老年人吧，小年轻们。”老人自嘲着，却掩饰不了志在必得的喜悦。这番话是胜利者的自谦，是征服者的凯歌。

老人说着，目光转向助理。助理马上就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立刻指挥着保镖们上前。他们冲过去把高大男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其中一名保镖冲过去拉开了男人的车门，正欲检查车里有没有引爆装置，却突然愣住了，接着开始在车里疯狂的翻找。

老人大笑着的脸慢慢变了颜色，笑着的脸慢慢凝固，接着甩开了助理的搀扶，大踏步着来到了越野车门前，一把把正在车里翻来翻去的保镖扯飞了出去，接近两百斤的保镖坐在地上晃了晃脑袋，显然也没想到自家主子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老人像疯了一样，把车里翻了个底朝天，胸膛剧烈起伏着，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搜，给我搜，把这座山给我翻个遍！来的路上也给我找，今天晚上找不到，我把你们所有人的脑袋都拧下来泡酒！”

他的面色狰狞恐怖，突然抬起拳头，狠狠地砸在车门上，坚硬的越野车门板在他这一击下都有了明显的凹痕。被按在地上的高大男人不由得暗暗心惊，车是防弹材质的，车身的坚硬程度自不必多说，老人竟只用拳头就能对它造成如此伤害，没亲眼见到，简直不敢想象。

“是！”四周的人慌忙四散而去，立刻开始对周围开始了大面积搜查。

老人完全没了一开始的淡定从容，又对着车又发泄了一通，随后喘着粗气转过身，阴沉着脸走到男人身前，抬脚狠狠踩在他的脑袋上：“人呢，去哪了？”“嘿嘿……是不是要气疯了。”男人脸都被踩的扭曲变形了，沾满了泥，却依旧咧嘴笑着，声音含糊不清，“从一开始，这就是个空车。”

“放屁！”老人怒骂了一声，又朝他的脸又跺了几脚，“不可能！从最开始，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下，有人敢来救他，我确实没想到......但我能肯定，他一路上都在这辆车里！快说，他到底在哪！”

这几脚让高大男人感觉自己的颅骨都要碎裂了，男人咧了咧嘴，没力气再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老人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老人的怒火瞬间冲破了理智的极限，发出一阵震耳的怒吼，接着高高抬起了脚，声音变的冰冷无比：“我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