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开了2023年春天潮湿的午后。

破旧厂房的会议室里，粉尘在斜射的阳光中缓慢翻滚。飞武坐在掉漆的木桌前，双手搁在膝盖上，手背布满老年斑和突起的静脉。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藏青色西装——袖口已经磨出毛边，但熨烫得平整。陈静买的，二十五年前。

十余个人围着他，烟雾缭绕。表哥坐在最前面，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碎在账本上。

“飞武，不是我们逼你。”表哥的声音干涩，“我儿子结婚要买房，五十万，我等了三年。”

旁边穿银行制服的女人推了推眼镜：“飞总，您这笔贷款已经展期两次了。总行下了最后通牒，月底前必须处理。”

蹲在墙角的是三个农民工代表，领头的老赵嘴唇开裂，手里攥着安全帽。他没说话，只是偶尔抬起眼睛看看飞武，又迅速低下。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飞武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他记得他们：表哥在他第一次开电子作坊时借给他五千块钱；银行的小刘是他女儿飞雪的高中同学；老赵跟他在山上种了十五年树，直到工地欠薪才离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飞武掏出来，屏幕亮着——是女儿飞雪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她人在南方，说要看着他。飞武犹豫了两秒，接通，把手机靠在矿泉水瓶上，摄像头对着自己。

屏幕里出现飞雪苍白的脸。她戴着眼镜，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飞武朝镜头微微点头，然后转向众人。

他缓缓站起来。六十年的人生重量在这一刻全部压在膝关节上，他听见咯吱的声响，不知是骨头还是椅子腿。

“各位。”

声音出口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铁皮。

“飞武无能。”

他拱手，动作有些古板，像旧戏台上的老生。西装的肩部因为消瘦而显得空荡。

“欠债不还，拖累亲朋，我……”

他停顿了。会议室突然安静得出奇，连烟雾都似乎凝固了。窗外的鸟叫、远处工地的打桩声、自己的心跳声，层层叠叠涌进耳朵。

飞雪在屏幕里捂住了嘴。

飞武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带着铁锈味——是早上咳出的血丝残存的味道。

“我有罪。”

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但说完的瞬间，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奇怪。飞武看见表哥惊愕地张开嘴，看见银行的小刘猛地站起，看见老赵手里的安全帽“哐当”掉在地上。他还看见手机屏幕上，女儿的脸瞬间扭曲，她尖叫着什么，但声音传不过来。

然后他看见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蜿蜒的走向很像一棵树——文冠果的枝干，春天会开满白花的那种。

身体倒下时很慢，慢得能感觉到每一寸骨骼与地面接触的顺序：先是膝盖，再是髋骨，然后是肩膀，最后后脑勺轻轻磕在水泥地上。

不疼。真的不疼。

视野开始收窄，像老式电视机关闭时的画面，从四周向中心聚拢。最后的光斑里，他看见手机还立在矿泉水瓶旁，屏幕上的飞雪在哭喊，眼泪滚落，砸在摄像头上，漾开一圈水光。

有人扑过来，影子笼罩了他。很多声音在喊，脚步声杂乱。

飞武闭上眼睛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静，我来了，但要晚一会儿。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担架轮子碾过地面，他被抬起来时，有片西装衣角卡在椅子腿的裂缝里，撕拉一声，扯下一小块布料。

那块藏青色的布片，静静躺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手机还立在桌上，屏幕已经暗了。

时间开始倒流。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永远惨白。生命监测仪发出规律而冷漠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

飞武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呼吸机有节奏地推拉着他的胸腔，那节奏太整齐了，不像活人的呼吸。

但脑电图仪的屏幕上，波纹异常活跃。

那些线条不是平稳的曲线，而是剧烈的峰谷，像地震监测图，像狂风中的海面。

他的意识在深海里漂浮。

第一个碎片：1985年，南京大学礼堂。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飞武眯了下眼睛。摄影师从老式相机的黑布下钻出来：“好了！新郎笑一笑嘛，结婚要开心！”

飞武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绷着脸。他转头看身旁的陈静——她穿着借来的白色婚纱，头纱用发卡别在短发上，脸颊绯红。见他看过来，她偷偷捏了捏他的手，小声说：“傻子，笑呀。”

他笑了。不是对着镜头，是对着她。

照片洗出来后，陈静指着他的脸：“你看你，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他指着她：“你看你，脸红得像……”

“像什么？”

“像我们昨天买的西红柿。”

她追着他打，在租来的十平米小屋里转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放在床头柜上。2017年搬家时，飞雪想换个新相框，他说不用，旧的好。

玻璃裂纹了。裂纹正好横亘在两人之间。

第二个碎片：1998年，电子厂火光冲天。

飞武从睡梦中被电话惊醒，值班保安的声音变了调：“飞总！厂房！厂房着火了！”

他冲出门时只穿了拖鞋。出租车司机看他浑身发抖，问要不要先去医院，他吼道：“去城南！最快！”

隔着两条街就看见冲天的火光。消防车刺耳的鸣笛，人群的惊呼，热浪扑面而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往火场里冲，被消防员死死抱住。

“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了！都出来了！飞总你别……”

他瘫坐在地上。那是他奋斗十三年的地方，所有设备、半成品、订单、账本，都在里面。火焰舔舐夜空，把云都映成暗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拉他的袖子。

他抬头，是陈静。她不知何时来的，穿着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套。她没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厂房在火光中坍塌。

天亮时，火灭了。废墟冒着青烟，像巨大的坟场。

陈静开口，声音很轻：“人没事就好。”

飞武转过头，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她整夜没睡，陪着他。

“我们重新来。”她说。

他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三个碎片：2009年，墓碑冰凉。

清明雨细得像雾。飞武站在新立的墓碑前，黑色大理石碑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照片是陈静三十五岁时拍的，她在文冠果园里笑，身后是漫山白花。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癌细胞已经在胃里扎根。

葬礼上他一滴泪没掉。现在也没掉。

他只是站着，站到腿失去知觉。雨浸透西装，布料贴在皮肤上，沉重得像铠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文冠果油，拧开，倒在墓碑前。金黄色的油脂渗入泥土，留下深色痕迹。

“静，”他说，“第一批油，你尝尝。”

风吹过，松柏沙沙响。

他等了等，好像在等回应。

然后慢慢蹲下，额头抵着墓碑。石头的凉意穿透皮肤，抵达颅骨深处。

“对不起，”他说，“我答应三年就回来，我食言了。”

墓碑沉默。

第四个碎片：2017年，火车站背影。

苏青转身拥抱他时，飞武愣住了。那拥抱很轻，很短暂，但她的温度透过羽绒服传来，还有消毒水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飞工，”她说，“你该刮胡子了。”

然后她松开手，拎起行李箱，走向检票口。小乐趴在车窗上朝他挥手，嘴巴一张一合，看口型是：“飞伯伯再见！”

火车缓缓启动。飞武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加速，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他摸了摸下巴。胡茬确实长了。

回到停车场，他在车里坐了半小时。仪表盘的蓝光映在脸上，像深海的光。

手机响了，是苏青发来的短信：“到了联系你。等我三年。”

他回复：“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孩子的命要紧。”

发送。

他发动车子时，看见副驾驶座位上落了一根短发。短短的，微卷，在深色座椅上很显眼。

他捡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夹进钱包的夹层。

四个碎片在意识深处同时闪亮。

1985年的白光，1998年的火光，2009年的雨光，2017年站台的灯光。

所有光重叠在一起。

重症监护室里，脑电图仪的波纹突然达到峰值，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护士冲进来。

病床上，飞武的眼皮微微颤动。

一滴眼泪，从左眼角缓缓滑下，渗入鬓角的白发。

时间继续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