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春雨如丝。

本该是桃红柳绿的时节，陈拙却只觉冷得透骨。

他蹲坐在守拙武馆掉漆的门槛上，粗布短打湿了半边，寒意顺着脊背往骨头里钻。

门外是江南春，门内是残冬。

“少馆主，还蹲这儿呢？”隔壁卖豆腐的刘婶挎着篮子路过，压低了声音，“里头……还没完？”

陈拙抬起头，脸上扯出个散漫的笑：“快了快了，刘婶早市生意好？”

“好什么呀。”刘婶叹气，往武馆里瞟了一眼，眼神里掺着七分同情三分畏惧，“那帮人凶神恶煞的……陈馆主他身子还没好利索，你可千万劝着些，别硬碰硬。这世道，唉。”

话音未落，武馆正堂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陈拙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拍拍衣摆站起来，雨水顺着粗布短打的肩线往下淌。他没急着进去，反而弯下腰，把门口那盆被雨打蔫了的六月雪往檐下挪了挪。

正堂里，声音已经拔高了起来。

“陈馆主！这都第三天了，您给个准话儿！”

说话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锦缎短褂，十根手指戴了六个金玉扳指，此刻正一脚踏在翻倒的长条凳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主座那人脸上。

“白纸黑字，三十两银子！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拿你这破武馆的地契抵债！”

主座上，陈砚秋坐得笔直。

他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国字脸，颧骨高耸，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武服，腰背也挺得像一杆枪。只是脸色蜡黄得厉害，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使不上力。

“刘三爷。”陈砚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稳得很，“那借据上月才立，说的是三月为期。如今不过过了二十天，利息便翻了一倍，还带人上门强索，不合规矩吧？”

“规矩？”那刘三爷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陈馆主，您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还这般天真？这世道的规矩，是有钱有势的人定的！您如今——”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在空荡荡的武馆正堂里扫了一圈。

堂内原本该摆着两排兵器架，如今只剩东边一排还立着，上面稀疏地插着几杆红缨枪、几把单刀，枪头的红缨褪了色，刀鞘也磨出了白茬。西边那排早已不见踪影，地上只留下几个淡淡的印子。

“您这武馆，还有几个学徒啊？”刘三爷嗤笑，“听说上个月最后两个也走了，投了城西的震威武馆。您自己呢？凝真境的高手，却叫青竹帮那几个锻体三重的混混暗算，中了阴风掌，右手经脉郁结，真气运转不灵了吧？”

他每说一句，陈砚秋的脸色就白一分，腰背却挺得更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武馆兴衰，是陈某本事不济。伤势如何，不劳刘三爷挂心。”陈砚秋一字一顿，“借据上写明的日子，一两银子不会少你的。请回。”

“回？”刘三爷收了笑，眼神阴下来，“陈砚秋，给你脸了是吧？”

他身后站着四个精壮汉子，此刻齐齐往前踏了一步。四人气息沉浑，太阳穴微微鼓起，竟然都是通了三四条正经的好手，绝非寻常打手。

“要么，今天还钱。要么——”刘三爷一脚踢开脚边的长凳，“老子就按江湖规矩，踢了你这馆！”

踢馆。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陈砚秋的耳膜。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守拙武馆传到他是第四代。曾祖陈守拙以一手“稳”字当头的陈家散手，在江源府打下这点基业，招牌就是“守得住、立得稳”。若在他陈砚秋手里被人踢了馆，砸了招牌……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缓缓按在了椅子扶手上，手背青筋隐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稳稳地切进这凝滞的空气里。

“刘三爷。”

陈拙掸了掸肩上的水汽，慢悠悠踱步进来。他脸上又挂起那种散漫的笑，目光先落在父亲苍白的脸上，顿了顿，然后才转向刘三爷。

“哎呀，这不是汇通钱庄的刘掌柜么？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小门小户来了？”陈拙拱了拱手，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老主顾，“您瞧这雨天湿滑的，一路辛苦。知墨，给刘三爷和几位大哥上茶——哦，咱家没茶了？那烧点热水也成。”

他身后跟着个瘦小的丫头，十二三岁模样，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裙，闻言脆生生应了句“是，少爷”，扭头就往后面灶间跑。

刘三爷被这一打岔，气势稍滞，眯眼打量陈拙：“陈少馆主？倒是会说话。不过今天这事儿，可不是一杯热水能打发的。”

“那是自然。”陈拙走到父亲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陈砚秋肩上，轻轻按了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刘三爷是体面人，按规矩办事，我们懂。”

陈砚秋侧头看了儿子一眼，陈拙冲他眨了下眼。

“只是……”陈拙话锋一转，“刘三爷，您这利息，算得是不是急了点？三十两本金，月息三分，上月十五借的，到今天满打满算二十四天。按行规，头月不足整月按整月算，那也是三十两加九钱银子。您这一开口就要六十两，翻了一倍还多，传出去……怕是对钱庄声誉不好？”

刘三爷脸色一沉：“小子，毛没长齐，倒学人算账？那借据上写得明明白白，‘若逾期未还，利滚利，债翻番’！白纸黑字，你爹按了手印的！”

“是是是，有借据。”陈拙点头，笑容不变，“那能否请刘三爷把借据拿出来，我们再对对？万一……是底下人抄录时笔误呢？”

“你什么意思？”刘三爷身后一个汉子喝道，“怀疑我们做手脚？”

“不敢不敢。”陈拙摆手，“就是觉得，刘三爷您这么大生意，日理万机，许是记岔了日子。咱们再确认确认，免得伤了和气。”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低，却又句句点在要害。刘三爷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好。陈馆主，你养了个好儿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抖开，“自己看！”

陈拙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借据是真的，签名手印也是父亲留的。条款写得密，那“利滚利，债翻番”一行小字挤在边角，墨色略新。

他抬眼，目光扫过刘三爷指尖那枚最大的翡翠扳指——水头极好，够买下半个武馆。

不是笔误，是吃定了陈家如今势弱，父亲重伤，学徒散尽，想趁机吞了这块地皮。江源府城西扩建在即，这武馆占地虽不顶大，位置却好，转手一卖，何止六十两。

陈拙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恍然又为难的神色：“这……确实如此。刘三爷，您看这样行不行？再宽限十天，十天后，我们连本带利，一定奉上。”

“十天？”刘三爷夺回借据，冷笑，“小子，我刘三的话不说第二遍。说今天，就今天！拿不出钱，就滚蛋！”

他身后四个汉子再次上前一步，气息锁定了陈砚秋父子。

陈砚秋左手猛地一握扶手，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想起身，肩膀却被儿子死死按住。

“爹。”陈拙的声音低而清晰，“您坐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父亲身前，面对着刘三爷五人。

“刘三爷，您非要今天了结，也行。”陈拙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按咱们武道中人的规矩，讨债踢馆，总得有个说法。您今天带的人，是钱庄的伙计呢，还是您私下养的拳师？”

刘三爷皱眉：“有区别？”

“区别大了。”陈拙笑了，“若是钱庄伙计上门讨债，那是民事，咱们可以去府衙评理——当然，我相信刘三爷在府衙一定有熟人。可若是您带了拳师来，以武力相逼，强占产业……那可就是以武犯禁了。听说鉴天司的巡察使前几日刚路过江源府，好像还没走远。您说，这事儿要是传到他们耳朵里……”

刘三爷瞳孔微微一缩。

鉴天司。大胤王朝监察天下武者的机构。他们或许不管寻常债务纠纷，但若有武者仗势欺压平民、强夺产业，撞到他们手里，轻则废去武功，重则投入黑狱。

陈拙还在继续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我爹呢，虽然伤了一只手，真气运转不灵，但好歹是凝真境，经脉里那口真气温养了二十年。真拼起命来，您这四位……通脉三四重的兄弟，怕是得躺下俩。到时候动静闹大了，惊动了左邻右舍，报了官……”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陈家现在就是那双快磨穿底的布鞋。

刘三爷脸色变幻不定。他敢来，就是吃准了陈砚秋重伤后实力大损，又顾惜武馆名声不敢拼命。可若这老小子真不要脸面，拼着伤上加伤也要拉垫背的，再捅到鉴天司……

他盯着陈拙。这年轻人站姿松松垮垮，不像练过什么高深功夫，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好，很好。”刘三爷终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陈家小子，我小看你了。十天是吧？行，我就给你十天！”

他逼近一步，几乎贴着陈拙的脸，唾沫星子溅到陈拙额头上：“十天后，要是见不到六十两银子，我不仅踢馆，还要拆了你这招牌，打断你爹那条废手！咱们走！”

他狠狠瞪了陈砚秋一眼，带着人转身离去，把武馆的门摔得震天响。

脚步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