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十七，卯时三刻。

赵承业醒来时，发现自己蜷在骡车角落里，身上盖着件打了补丁的夹袄。晨风从车篷的缝隙钻进来，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气味——湿润的、混杂着泥土与某种腐朽草木的气息，却又隐约透着一丝甜腥。

“醒了？”父亲赵守耕的声音从车辕处传来，沉稳而疲惫，“快到了。”

承业揉了揉眼睛，从车篷边缘探出头去。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固执地闪烁。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清醒——一条宽阔得超出想象的土路向前延伸，路面上车辙深深浅浅，密密麻麻，像是被无数利爪抓过一般。路上已经有行人了，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人影幢幢，都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爹，这就是官道？”承业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这是御路。”父亲纠正道，语气里有种乡下人进城前特有的谨慎，“皇上南巡时走的道。”

骡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深深的车辙，颠簸得厉害。承业索性爬出车篷，和父亲并肩坐在车辕上。四月清晨的风还有些凉意，他裹紧了夹袄，眼睛却不够用了。

路两旁的景象开始变化。武城县乡下那种一望无际的麦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窝棚、草舍，还有冒着炊烟的土坯房。越往前走，房屋越密集，有些甚至是用青砖砌的墙基。空气中那股特殊的气味越来越浓，承业现在能分辨出来了——是水腥气，混合着牲畜粪便、炊烟和人汗的味道。

“听。”父亲突然说。

承业侧耳倾听。起初只是隐约的嗡鸣，像是远处有无数蜜蜂在飞舞。随着骡车前行，那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是人的喧哗，成千上万人的说话声、吆喝声、叫骂声、笑声，还有某种有节奏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混沌而磅礴的声浪。

然后他看见了城墙。

二

德州卫城的城墙是从晨雾中逐渐浮现的，先是隐约的青灰色轮廓，像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随着距离拉近，城墙的细节清晰起来——夯土的墙基、包砌的青砖、凸出的马面、高耸的敌楼。城墙之高，让承业必须仰起头才能望见垛口。他数了数，仅他视线所及，就有三座敌楼，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显出威严的剪影。

但最震撼的还不是城墙。

是城墙下的那条河。

赵承业这辈子只见过武城县的小清河，最宽处不过三丈，夏季水浅时甚至能蹚过去。而眼前这条河——他找不到词语形容。河面宽阔得几乎望不到对岸，河水是浑浊的黄褐色，缓缓流淌，像一条巨蟒在舒展身躯。而河面上，是船。

无数的船。

从北到南，目力所及，河面上挤满了船只。大的有如移动的房屋，三桅五帆，船楼高耸；小的像水上的落叶，一桨一橹，灵活穿行。船只排列得如此密集，承业甚至怀疑能否从船头跳到船尾而不落水。帆樯如林，真的像秋天收割后竖在地里的高粱秆，只是这“高粱秆”上张着各色布帆——白的、灰的、褐的，还有几面醒目的红帆，在晨光中格外鲜艳。

“这……这都是船？”承业的声音有些发颤。

“漕船。”父亲简短地回答，眼睛也直直望着河面，“给北京城运粮的漕船。”

骡车已经接近城门。承业这才注意到，城墙并非紧邻河道，城墙与河水之间还有一片宽阔的滩地。而这片滩地上，是另一番景象。

三

码头。

赵承业第一次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在武城，码头就是河边一块垫高的石板，供洗衣妇捶打衣物。而这里的码头——是整整一片天地。

沿着河岸，一溜排开十几个石砌的泊位，每个泊位都有武城县衙门口的台阶那么宽。泊位边拴着粗大的木桩，缆绳有承业的手臂那么粗。此刻，泊位上停满了船，装卸工正蚂蚁般忙碌着。

最近的泊位停着一艘平底大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满了货物。一队赤裸上身的汉子正从船舱里搬出麻袋，两人一伙，一根杠子穿过麻袋系扣，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沿着跳板稳稳走上码头。麻袋摞在岸边，已经堆成一座小山。承业仔细看，发现麻袋上盖着朱红的官印——“兖州府粮”。

“那是山东的漕粮。”父亲低声说，“要运到通州，再进京仓。”

另一处泊位则在装货。工人们将一捆捆的布匹、一箱箱的瓷器搬上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跳板旁，手里拿着账簿，每搬一箱便用笔勾画一下。他的声音穿透喧闹：“济南府细棉布三十捆——齐了！淄川窑青花瓷二十箱——小心些，摔了扣你三年工钱！”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河水的土腥、粮食的谷香、汗水的咸涩、马粪的骚臭，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烤饼香气。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号子声、吆喝声、算盘珠的噼啪声、马蹄的嘚嘚声、车轮的轧轧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咚、咚、咚，沉稳而有力。

“那是什么声音？”承业问。

父亲侧耳听了听：“是北厂那边，在修船。”

四

骡车终于到了城门口。

德州卫城有七座城门，他们到的是小西门。城门洞深约三丈，拱顶高耸，青砖砌筑，砖缝里长着顽强的苔藓。门洞上方石刻匾额，“拱宸”两个大字已经有些模糊。城门半开着，一队兵丁守在两侧，身着鸳鸯战袄，手持长枪，枪头上的红缨在晨风中微微抖动。

进城的人排成长队。有推着独轮车的农民，车上是还带着露水的青菜；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是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有骑马的商贾，绸缎衣裳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还有几辆骡车，比承业家的车大得多，车篷上还蒙着防雨的油布。

轮到他们时，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把总模样的兵丁走过来，长枪一横：“哪来的？干什么的？”

赵守耕连忙下车，从怀里掏出路引，双手递上：“军爷，武城县的，来找活儿。”

兵丁接过路引，眯眼看了看，又打量骡车和车上的承业：“武城？来德州找活儿？会什么？”

“种过地，也帮人赶过车。”赵守耕陪着小心，“有力气，什么都能干。”

兵丁把路引扔回来：“进城右转，车马店先住下。这几天漕船多，码头缺人手。不过丑话说前头，”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城里规矩多，别惹事。漕粮是皇上的命根子，碰坏了，脑袋搬家。”

“晓得，晓得。”赵守耕连连点头。

骡车缓缓驶进城门洞。承业仰头看，拱顶上的青砖一块压着一块，严丝合缝，缝隙里还能看见当年砌筑时留下的白灰痕迹。门洞里回声很大，车轮声、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像是巨兽的腹腔。

然后，豁然开朗。

五

如果说城外是喧嚣的码头，城内则是另一番繁华景象。

街道比承业想象中宽得多，足以并排走三辆马车。街道两旁是连绵的店铺，招牌幌子琳琅满目。绸缎庄的招牌上绣着金线，当铺的黑漆匾额上写着斗大的“當”字，茶楼门口挂着“雨前龙井”的木牌，酒肆的布幌子上画着酒坛。

但最让承业目不暇接的，是人。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街面上摩肩接踵，男女老少，士农工商，各色人等。有穿着绸衫、手摇折扇的文人，有短打扮、脚穿草鞋的苦力，有包头巾、挎篮子的妇人，有光屁股、满街乱跑的孩童。说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甜水——玉泉山的甜水！”

“补锅——补锅补碗补瓢盆！”

“算命——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

各种气味也扑面而来：刚出炉面食的麦香、炸油条的油香、酱菜缸的咸香、中药铺的药香，还有行人身上散发的汗味、骡马留下的粪味。承业抽了抽鼻子，觉得这气味虽然混杂，却有一种奇异的生机。

父亲赶着骡车，在人群中缓慢移动。承业眼睛不够用了，左顾右盼。他看见一家铁匠铺，炉火正旺，铁锤敲击铁砧，火星四溅；看见一家剃头挑子，老师傅正给客人修面，剃刀在皮带上荡得锃亮；看见一家书铺，店老板在门口晒书，线装书铺了一地；还看见几个孩子围着一个糖画摊子，老艺人用糖稀在石板上勾勒出龙、凤、鸟、兽。

“爹，咱们去哪儿？”承业问。

“先找住的地方。”父亲头也不回，“你二叔说，进城右转第三条巷子，有家‘刘家老店’，便宜。”

六

刘家老店在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已经掉漆的木匾。推门进去，是个小院，三面是平房，院子里搭着棚子，棚下是灶台和水缸。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灶前忙活，见有人来，用围裙擦着手迎上来。

“住店？”妇人打量他们，“几个人？几天？”

“父子俩，先住三天。”赵守耕说，“多少钱一晚？”

“通铺五个钱一晚，单间十五个钱。”妇人说话很快，“通铺现在住了六个，都是码头扛活的。单间还有一间，靠西，有点潮。”

赵守耕犹豫了一下。承业看见父亲摸了摸怀里——那里缝着他们全部的家当，十二两碎银子和几百个铜钱。

“通铺吧。”父亲说。

妇人点点头，朝屋里喊：“三儿！带客人去东屋通铺！”

一个半大孩子应声跑出来，约莫十三四岁，精瘦，眼睛很亮。他领着父子俩穿过院子，推开东屋的门。屋里一股霉味混合着汗味，大通铺上铺着草席，已经躺了两个人，鼾声如雷。墙角堆着几个破包袱。

“就这儿。”叫三儿的孩子说，“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茅房在院角，用水去井边打。店里管一顿早饭，稀粥咸菜，卯时三刻开饭，过时不候。”

赵守耕道了谢，三儿蹦跳着出去了。承业把包袱放在通铺角落，坐在硬邦邦的草席上。屋里的气味让他有些不适应，但更多的是兴奋——这就是德州城，他们真的来了。

“爹，咱们什么时候去码头看看？”他迫不及待地问。

父亲坐在他旁边，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几个已经硬邦邦的玉米饼子，掰了一半递给承业：“先填肚子。下午我去找你二叔，他在码头管着一段泊位。你留在店里，别乱跑。”

“我想跟你一起去。”承业咬了口饼子，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咽下去。

“城里人多眼杂，你不熟悉。”父亲摇头，“等我摸清门路再说。”

承业有些不甘，但没再争辩。他走到窗边——所谓的窗只是个木格栅，糊的纸已经破了几个洞。透过破洞，他能看见院子的情形。那个妇人又回到灶前，正往锅里下面条。三儿在井边打水，木桶沉入井里，发出沉闷的噗通声。院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墙角堆着柴火。

这就是他们在德州的第一个落脚点。

七

下午，父亲出去了。承业一个人在店里坐不住，跟三儿搭话。

“你叫三儿？姓什么？”

“姓刘，掌柜的是我娘。”三儿正在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店里就我们娘俩。爹前年病死了。”

“你来德州多久了？”

“我就在这儿生的。”三儿抬起头，擦了把汗，“你从哪儿来？”

“武城。”

“武城？”三儿想了想，“听说过，往南一百多里吧？来德州干嘛？”

“找活儿。”

三儿笑了：“来对地方了。德州别的不多，就活儿多。码头上天天缺人手，只要有力气，饿不死。”他放下斧头，凑近些，“不过得找对路子。码头上分帮派，山东帮、河南帮、直隶帮，还有本地的‘德州帮’。你爹是山东人，最好找山东帮。”

承业听得认真：“帮派？是做什么的？”

“管活儿的。”三儿压低声音，“码头上扛包、装卸、拉纤，都是帮派分活儿。没入帮的，只能捡剩下的零活，还常被欺负。入帮要交钱，每月还要抽头。”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几个汉子走进来。都是短打扮，裤腿挽到膝盖，赤脚穿着草鞋，肩膀上搭着汗巾。他们浑身是汗，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但脸上带着干完活后的轻松神情。

“三儿，弄点水！”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声音洪亮。

三儿应了一声，从井里打上一桶水。几个汉子围过去，用手捧着水洗脸、喝。水花四溅，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黑脸大汉洗完脸，看见承业，上下打量：“新来的？”

“嗯，今天刚住下。”承业站起来。

“哪儿人？”

“武城。”

“武城好啊，咱们山东老乡。”大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叫王铁柱，码头上扛包的。你爹呢？”

“去找我二叔了，也在码头。”

“二叔叫什么？码头上的山东人我差不多都认识。”

“赵守成。”

王铁柱想了想：“赵守成……哦，知道！管着三号泊位那段，是个人物。”他拍拍承业的肩膀，“小子，好好干。德州这地方，运河就是金子河。只要你肯下力气，比在乡下种地强多了。”

其他几个汉子也凑过来，七嘴八舌：

“小兄弟多大了？”

“十五。”

“十五不小了，该出来见世面了。”

“码头上的活儿，一天能挣多少？”承业鼓起勇气问。

几个人对视一眼，笑了。王铁柱伸出三根手指：“看什么活儿。扛包，一包两文钱，力气大的，一天能扛百十包。拉纤，按里程算，十里地十文钱。装卸瓷器、绸缎这些细货，工钱高，但要细心，摔了要赔。”

承业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一天百十包，就是两百文，一个月……他算不清了，只知道很多，比在武城种地多得多。

“不过不是天天有活儿。”另一个汉子补充，“漕船有季节性。春末到秋初是旺季，漕船多，活儿也多。冬天河封了，就闲了。得攒钱过冬。”

正说着，院门又开了。赵守耕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两人长得有五六分相似，但后者更壮实些，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斜到右嘴角。

“二叔！”承业认出来了。二叔赵守成五年前离开武城来德州，走时承业才十岁。

赵守成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承业，力道大得让他差点喘不过气：“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一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承业说。

赵守成松开他，转向王铁柱几人：“铁柱，这是我侄儿，亲侄儿。以后在码头上，多照应着点。”

“赵头儿放心！”王铁柱拍胸脯，“咱们山东人最讲义气。”

赵守成点点头，又对承业说：“走，二叔带你去码头转转。让你开开眼。”

八

从刘家老店到码头，要穿过两条街。赵守成走在前面，赵守耕和承业跟在后面。街上的人流比上午更多了，承业紧紧跟着，生怕走散。

“二哥，码头上现在怎么样？”赵守耕问。

“忙。”赵守成言简意赅，“今年漕粮比去年多两成，船都挤在河口。北边来的漕船，南边来的商船，挤得水泄不通。工钱涨了，一包粮从两文涨到三文，就这还缺人手。”

“我们能干些什么？”

赵守成停下脚步，回头看弟弟和侄儿：“守耕，你年纪不小了，扛包太累。我想让你管个事儿——记账。我那段泊位，每天进出多少货，谁扛了多少包，都要记清楚。这活儿要细心，也要认字，你读过两年私塾，正好。”

赵守耕眼睛一亮：“这……我能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赵守成拍拍弟弟的肩膀，“工钱一天五十文，管一顿午饭。”

“那承业呢？”

赵守成看向承业：“小子，想干什么？扛包？拉纤？还是学点手艺？”

承业毫不犹豫：“我想上船。”

“上船？”赵守成有些意外，“船上苦，风里来雨里去，还危险。”

“我想看看运河到底有多长。”承业说，眼睛亮晶晶的，“从德州往北能到通州，往南能到杭州，是不是？”

赵守成笑了：“有志气。行，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船老大陈把头。他跑德州到临清段，正缺个打下手的。不过先说好，船上规矩大，让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不能多问，不能多嘴。”

“我明白。”承业用力点头。

说着话，他们已经走出街口。眼前豁然开朗——码头到了。

九

下午的码头，比早晨更加繁忙。

站在河堤上望去，整个码头区尽收眼底。河面上船只密密麻麻，帆影蔽日。近处的泊位停满了正在装卸的船，远处的河心，还有船只排队等候进港。号子声、吆喝声、船板的吱呀声、水浪的拍击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

赵守成领着他们走下河堤，沿着码头走去。脚下的路是夯实的泥土，混合着碎石子，被无数双脚踩得坚硬发亮。路两旁堆满货物：成山的粮袋、成捆的布匹、成箱的瓷器、成筐的干货。每堆货物旁都有专人看守，拿着账簿和算盘。

“这是官漕区。”赵守成指着左边一片泊位，“只停漕船，卸的是各省的漕粮。看见那些穿号衣的没？是督粮道的兵丁，专管看守漕粮。漕粮是皇粮，一粒都不能少。”

承业看见，那片泊位果然整齐些，船只也更大。每艘船旁都有兵丁站岗，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装卸工穿着统一的坎肩，背上印着“漕”字。

“这边是商船区。”赵守成转向右边，“南来北往的商船，什么货都有。布匹、瓷器、茶叶、药材、盐、糖……德州是水陆码头，南货北运，北货南销，都要在这里中转。”

商船区热闹得多，也更杂乱。船只大小不一，船型各异。有的船头雕着兽头，有的船尾画着八卦。装货卸货的人五花八门，衣着各异，说话口音也南腔北调。承业听见有人喊“乖乖隆地咚”，有人叫“俺的娘嘞”，还有人说着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空气中弥漫着更加复杂的味道。除了粮食和河水的气味，还有茶叶的清香、药材的苦香、腌鱼的咸腥、香料的辛辣。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初闻刺鼻，细品却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他们走到一处泊位前。这里停着三艘船，其中一艘正在装货。十几个工人扛着麻袋，从岸边的货堆走向跳板。跳板只有一尺宽，悬在船与岸之间，随着人的脚步微微晃动。工人们却如履平地，步伐稳健。

“这就是我管的段。”赵守成说，“三号泊位。今天卸的是济南府的棉布，装的是天津的盐。”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跑过来：“赵头儿，您可回来了！济南府的布还差三十捆，天津的盐车还没到，那边催着开船呢！”

“盐车在路上，堵在西门了。”赵守成不慌不忙，“让船家稍等半个时辰。济南的布先装，装完了腾出地方好卸盐。”

“好嘞！”管事跑开了。

赵守成转身对弟弟和侄儿说：“看见没？码头上的活儿，三分力气，七分调度。什么货先装，什么货后卸，哪条船先走，哪条船后靠，都有讲究。安排好了，事半功倍；安排不好，全乱套。”

承业听得入神。他没想到，看似简单的装卸，背后有这么多门道。

十

他们在码头待到太阳偏西。赵守成一边处理事务，一边给父子俩讲解码头的规矩：

“码头上分三六九等。最上面是督漕的官员、大货主、船帮把头；中间是像我这样管一段泊位的小头目、账房先生、货栈掌柜；下面是扛活的工人、船工、纤夫；最下面是打零工的、乞讨的、小偷小摸的。”

“要想在码头上立足，一要力气，二要眼力，三要人脉。力气是根本，没力气扛不动包；眼力要毒，什么货值钱，什么货危险，什么人能交，什么人要防，都要心里有数；人脉最要紧，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仇家少堵墙。”

“咱们山东人在码头上算一大帮，但内部也分。济南府的、兖州府的、青州府的，各有各的圈子。我是武城人，武城属东昌府，所以我也算东昌帮的。你们刚来，先跟着我，慢慢认识人。”

说话间，一艘大船缓缓靠岸。这船与众不同，船身漆成深红色，船头雕着龙头，三桅高耸，帆是上好的细棉布，船尾插着一面旗，旗上绣着金色“贡”字。

“贡船。”赵守成压低声音，“是往北京送贡品的。可能是苏州的织锦，也可能是景德镇的瓷器。这种船最要紧，不能有任何闪失。”

果然，贡船一靠岸，一队锦衣卫装束的兵丁立刻上前清场。普通工人被赶到一边，只有几个穿着干净衣裳的专门工人上前卸货。箱子都用红绸包裹，四人抬一箱，脚步又轻又稳。

承业远远看着，忽然明白父亲常说的那句话：京城远在千里，但京城的一呼一吸，都能在这运河上感受到。

十一

夕阳西下时，码头上点起了灯笼。

不是一盏两盏，是成百上千盏。泊位旁、货堆边、船头上、桅杆顶，都挂起了灯笼。纸糊的、绢制的、羊角的，各式各样。灯光倒映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荡漾，碎成一片流动的金星。

夜里的码头没有白天那么喧闹，但依然忙碌。有些船要赶夜航，正在加紧装货；有些船刚靠岸，连夜卸货能省一天泊位钱。灯笼的光晕里，人影晃动，声音压低，有种神秘而紧张的气氛。

赵守成带着父子俩往回走。穿过码头区时，他们路过一片小吃摊。油锅滋滋作响，炸油条的香气扑鼻；汤锅冒着热气，馄饨在沸水里翻滚；还有卖烧饼的、卖卤煮的、卖甜酒的，各色吃食，应有尽有。

“饿了吧？”赵守成在一个摊子前停下，“老刘，三碗羊杂汤，六个烧饼。”

摊主是个驼背老人，麻利地盛汤。粗瓷大碗，汤色奶白，漂浮着葱花和香菜，羊杂切得细细的，分量十足。烧饼刚出炉，外酥里软，芝麻粒粒分明。

三人坐在条凳上，就着昏黄的灯笼光吃晚饭。羊杂汤滚烫，承业吹着气小口喝，鲜美的滋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汤。

“二叔，码头上天天都这么忙吗？”承业边吃边问。

“差不多。”赵守成咬了口烧饼，“不过分季节。春天开漕后最忙，夏天有汛期，有时要停航，秋天是第二波忙季，要赶在封河前把北边的货南运。冬天河冻了，码头就冷清了，只剩些零活。”

“那冬天怎么办？”

“攒钱。”赵守成说，“旺季时多干，把钱攒起来。冬天可以找点别的营生——德州城里作坊多，织布的、染布的、打铁的、做家具的，都能找点零工。实在不行，回乡过冬，开春再来。”

赵守耕一直默默听着，这时开口：“二哥，你说让承业上船，安全吗？”

“安全这事儿，看怎么说。”赵守成放下碗，“在码头上扛包，可能被货砸伤；在船上，可能落水，可能遇风浪。但陈把头是老人，跑运河二十年了，经验丰富。承业跟着他，只要听话，不出大错，应该没事。”

他看着承业：“小子，真想上船？”

承业用力点头：“想。”

“那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陈把头。不过今晚，”赵守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饼屑，“先回店里好好睡一觉。码头上第一天，累了吧？”

承业这才感觉到疲惫从脚底漫上来。走了整整一天，站了整整半天，腿确实酸了。但心里那团火还在烧——运河、漕船、码头、这座叫德州的城，一切才刚刚开始。

十二

回刘家老店的路上，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街上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笼照亮门前的石板路。酒肆里传出划拳声，茶楼里飘出说书人的声音，妓院门口站着涂脂抹粉的女人，当铺的黑漆大门已经关上，只留一个小窗。

德州城的夜，和白昼一样生动。

回到店里，通铺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人。王铁柱也在，鼾声如雷。父亲赵守耕轻手轻脚地拿出被褥，铺在角落里。被褥有股霉味，但累了一天的承业顾不上这些。

他躺在硬板铺上，却睡不着。眼睛闭着，脑海里却还是码头的景象：如林的帆樯、如山的货物、如蚁的人群、如雷的号子。还有那条河，那条宽阔得望不到对岸的运河。

“爹，”他轻声说，“咱们真的要在德州待下去了？”

黑暗中，父亲的声音传来：“嗯。你二叔给找了活儿，先干着。码头上挣钱多，攒几年，也许能在城里赁间房，把你娘和妹妹接来。”

“娘会愿意来吗？”

“乡下日子苦，城里有盼头，她会愿意的。”

承业想起母亲和六岁的妹妹。离家那天天还没亮，母亲站在村口，一直等到他们的骡车消失在晨雾里。妹妹哭醒了，要找爹和哥哥。

“睡吧。”父亲说，“明天还要早起。”

承业应了一声，翻了个身。通铺的另一端，不知谁在磨牙，咯吱咯吱响。院子里传来三儿和母亲的低声说话，还有舀水的声音。远处，隐隐还能听见码头的动静——夜航船的汽笛？也许是风声。

他闭上眼睛，终于沉入梦乡。

梦里，他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帆张得满满的，风在耳边呼啸。运河向前延伸，没有尽头。两岸的城池、村庄、田野、山峦，都在向后飞退。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见很多很多人，做很大很大的事。

窗外，德州城沉睡着，运河静静地流淌。四百三十里水路向北，通往那座叫北京的皇城；八百九十里水路向南，通往烟花三月的江南。而在这条水路的腰间，德州卫城像一颗纽扣，紧紧系着帝国的漕运命脉。

赵承业的运河故事，就从今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