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城，霍家演武场。

测灵石前，少年掌心紧贴冰凉的碑面。

三息，五息，十息。

石面仅泛起一层稀薄如雾的灰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霍辰，淬体境初期。”执事长老霍近庭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在寂静的演武场上炸开，“三年无进益。”

“又是淬体初期？猪吃了三年灵米也该开脉了！”

“真是浪费家族资源……”

“他爹娘当年好歹是聚气境好手，怎么生出这种废物？”

嘲讽声如针，扎进霍辰耳中。

他低头收回手，指节捏得发白。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粗布衣上打着补丁，站在一众绫罗绸缎的霍家子弟中，格格不入。

“下一个，霍浩！”

锦衣少年昂首上前，掌心按上测灵石。

“轰——”

青光大盛！石面浮现三道清晰纹路，隐隐有第四道正在凝聚。

“淬体境巅峰！半步聚气！”

“浩哥才十七岁啊！不愧是主脉天才！”

霍浩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霍辰，嘴角扯出毫不掩饰的讥讽：“霍辰，听说你爷爷这个月又去药堂赊了三副通脉散？啧，有些人的脉啊，烂泥糊墙，扶不起来。我要是你，早自己滚出霍家，省的丢人现眼。”

哄笑声更烈。

霍辰咬紧牙关，喉咙里涌上腥甜。

他知道霍浩为什么针对他——三个月前，城主府的苏清月小姐来霍家挑选护卫随从，路过演武场时，多看了正在角落里一遍遍练基础剑式的霍辰一眼。

就那一眼。

“够了。”高台上的大长老霍震海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威严，“霍辰，家族规矩你也知道。连续三年评测无进益，即日起，停止一切修炼资源供应，搬出东院，去后山看守祖祠吧。”

霍辰猛地抬头。

后山祖祠？那是家族流放罪人之地！

终日阴冷，灵气稀薄，看守者多是寿元将尽的老仆。

“大长老！”一道佝偻的身影从人群后冲出，是霍辰的爷爷霍远河，旁系出身，修为早年在与妖兽搏杀中废了大半，“辰儿还小，求您再给他一年时间！他爹娘当年为家族战死，没有功劳也有——”

“战死？”霍震海冷冷打断，“霍远河，你儿子儿媳当年擅自离队，深入黑风山失踪，至今尸骨未寻，究竟是战死还是叛逃，还未有定论。家族养你孙子十六年，已是仁至义尽。”

“你——！”霍远河浑身颤抖。

霍辰一把扶住爷爷，指甲深陷掌心，痛如刀割。

他记得，七岁那年的雨夜，爷爷抱着浑身是血的他逃回霍家。

爹娘再没回来。

家族给了十块下品灵晶的抚恤，从此再不提此事。

“散了。”霍震海挥袖。

人群散去前，霍浩经过霍辰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对了，下月苏小姐要去黑风山外围历练，需要两名随行护卫。我会跟城主府推荐你——反正，废物的命，不值钱。”

说罢，大笑着离去。

夕阳如血。

霍辰搀着爷爷回到东院角落那间破旧小院。

“辰儿，是爷爷没用……”霍远河老泪纵横。

“爷爷，不怪您。”霍辰将老人扶到床上，转身从米缸底层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块磨得发亮的下品灵晶，“这些您收好，药不能断。”

“不行！这是你最后——”

“我有办法。”霍辰挤出一个笑容，眼神却如淬火的铁，“我去后山前，想再去看看爹娘。”

城外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只是一片荒山坡。

无钱入祖坟的霍家旁系、战死的低阶修士，都草草埋在这里。

霍辰跪在两块简陋的木碑前。

碑上无名，只刻着“霍氏夫妇”四字，字迹歪斜，是他七岁时亲手所刻。

“爹，娘，辰儿要走了。”

“去后山祖祠。也好，清净。”

少年从怀里掏出三个冷硬的窝头，摆在地上，又倒了一碗清水。

“爷爷身体越来越差，我……我还是冲不开剑脉。”

“他们说我是废物，说我浪费粮食，说您二位……”

他哽住，额头抵上冰冷的墓碑。

七岁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爹总爱把他扛在肩头，娘会哼着歌缝补衣服。

他们身上总有淡淡的草药味和血腥味，那是常年进出黑风山的味道。

“如果你们还在……该多好。”

夜风吹过荒草，呜呜作响。

霍辰忽然觉得掌心发烫——是白天测灵石留下的微凉触感？

不，更热，像有火在烧。

他低头，发现右手掌心不知何时沾上了暗红色的泥土，是从墓碑根部蹭到的。

那泥土在月光下，竟泛着极淡的诡异光泽。

不等他细看，掌心温度骤升！

“嗤——”

血肉灼烧的剧痛传来！

霍辰闷哼一声，想甩手，却惊骇地发现整条右臂僵直，那股热流顺着手臂经脉疯狂上涌，直冲心口！

“呃啊——！”

他眼前发黑，扑倒在墓碑前。

混乱中，指尖似乎抠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埋在碑底，被雨水冲刷露出一角的……一个陈旧的木匣？

下一刻，木匣自动弹开。

没有宝光，没有异象。

只有一道漆黑如墨、沉重如山的剑意，顺着指尖，蛮横地撞进他的识海！

“轰——！！！”

霍辰的意识被拖入无尽黑暗。

黑暗中，有无数画面碎片炸开：

——滔天魔气淹没城池，百姓哀嚎；

——白衣剑客持剑向天，身后万千剑光如雨；

——一道贯穿天地的封印大阵，阵眼处，插着一柄断裂的古剑；

——最后，是两道模糊的背影，将他推入一道光门，自己转身冲向魔潮，血染长空……

“镇……厄……”

沧桑嘶哑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以身为鞘，以魂为薪。”

“承此匣者，镇四方魔厄，守芸芸众生。”

“你，可愿？”

霍辰在剧痛与混乱中，嘶声回答：

“我……愿！”

“轰隆——！！！”

现实世界，墓碑炸裂！

尘土飞扬中，一道无形气浪以霍辰为中心爆发，横扫十丈！

荒草倒伏，乱石崩飞。

等尘埃落定，霍辰踉跄站起，发现掌心多了一道深黑色的剑形印记，微微发烫。

而体内——那堵塞了整整九年的剑脉，竟被刚才那股狂暴气流，硬生生冲开了一丝缝隙！

一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正沿着陌生的路线，缓缓流转。

“这是……”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怒喝：

“霍辰！你竟敢损毁祖碑？！”

霍浩带着四名淬体境中期的狗腿子，杀气腾腾冲上山坡！

月光下，霍浩看清炸裂的墓碑和站立不稳的霍辰，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好啊！毁坏祖碑，按族规当废修为，逐出家族！给我拿下他！”

四名护卫狞笑着围上。

霍辰心脏狂跳，下意识后退，右掌印记却越来越烫。

危急关头，他脑中莫名闪过刚才碎片画面里，那白衣剑客最简单的一个起手式。

鬼使神差地，他右手并指如剑，对着冲在最前的护卫，虚空一划。

“嗤——！”

空气中，一道三寸长的灰黑色剑气，突兀出现！

剑气微弱，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与“破”意。

那护卫淬体五重的护体气劲，如纸般被撕裂！

“噗！”

血光迸现！护卫惨叫着倒飞出去，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全场死寂。

霍浩瞪大眼睛，如同见鬼：“你……你这是什么邪术？！”

霍辰也呆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向地上惨叫的护卫。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感觉到——掌心的印记，抽走了他体内刚刚生成的那缕“气”，以及……从墓碑泥土中吸收到的，某种阴冷、暴戾的残余能量。

剑气中，带着微不可查的……

魔气？

“一起上！他刚用了秘法，现在肯定虚弱！”霍浩咬牙厉喝。

剩余三名护卫硬着头皮再次扑上。

霍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依照本能，再次抬手——

这一次，他“看”清了。

掌心的印记微微发亮，四周空气中，那些从炸裂墓碑中散逸出的暗红色“煞气”，正被疯狂吸入印记，然后转化、压缩，传递至指尖。

“斩！”

第二道剑气劈出，比第一道凝实一倍！

“砰砰砰！”

三名护卫如破麻袋般倒飞，撞断荒树，吐血昏死。

霍辰剧烈喘息，感觉身体被掏空，但眼中，却燃起了九年来从未有过的光芒。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煞白的霍浩。

月光下，少年满身尘土，嘴角溢血，眼神却如出鞘的剑：

“你刚才说……”

“要废我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