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江城老城区，万籁俱寂。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一丝风都没有，只有远处零星几点路灯，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苟延残喘，将废弃工地上歪斜的钢筋和垃圾堆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

叶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砖烂瓦上，脚步声在死寂中传出老远，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他拉了一下肩头沉重的编织袋，里面是刚从几个街区外翻捡来的、勉强能卖点钱的塑料瓶和废纸壳。汗湿的旧T恤紧贴着瘦削的脊背，带来一阵粘腻的烦恶。

大学毕业三年，简历石沉大海，零工朝不保夕，最后这份“城市矿产勘探”工作——说人话就是捡破烂——倒成了最稳定的收入来源。白天太热，也碍眼，他只能像只老鼠，在城市的阴影里昼伏夜出。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这片地据说马上要开发了，推土机这几天就会进场，今夜可能是最后一遍“扫荡”。他凭着记忆，摸索到一个尤其高大的垃圾山背后，那里通常有些被遗漏的“好东西”。

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切开黑暗，扫过腐烂的菜叶、破损的家具、褪色的塑料玩具……光怪陆离，堆叠着被遗弃的人生。忽然，光柱边缘，一点极晦暗的异样反光，拽住了他的视线。

不是玻璃，也不是金属。那光泽沉钝，像是蒙了厚厚尘土的劣质玉石，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旧。扒拉开几个发臭的黑色垃圾袋，一块残破的、约莫两个巴掌大的石碑露了出来。

碑体呈灰黑色，材质非石非玉，触手冰凉，即使在夏夜也沁着一股寒意。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细如蚊蚋的奇异纹路，那不是已知的任何文字，更像是一种天然形成的、混乱无序的裂痕，但看久了，又觉得那些纹路彼此勾连，隐隐构成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图案。石碑缺了小半，断口嶙峋，像是被巨力硬生生砸碎。

叶尘皱了皱眉。这玩意，卖相着实不佳，当废品都嫌占地方。但他鬼使神差地，没有随手扔开。指尖拂过那些冰凉凹凸的纹路，一种极其微弱的、恍如错觉的脉动，似乎从碑体深处传来，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指腹。

他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

不是错觉。那脉动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真实存在。像一颗埋藏了万古、即将彻底死去的心脏，在做最后无力的搏动。

四周更静了。连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夏虫的嘶鸣，都瞬间消失。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咚咚”声，与指下那微弱脉动，诡异地一应一和。

捡，还是不捡？

一个荒诞的念头窜出来：万一……是个古董呢？虽然这“古董”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工地地基里刨出来的边角料。

最终，对“万一”的渺茫期望，压倒了对这诡异物件的本能排斥。他扯过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蛇皮袋，将石碑小心裹好，塞进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最底层，压在一堆饮料瓶下面。冰冷的碑体贴着后背，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编织袋和汗湿的T恤，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再多看那垃圾山一眼，背起突然沉重了许多的袋子，转身，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这片被黑暗和寂静统治的废墟。

回到租住的那个不到十平米、位于老旧筒子楼顶层、冬冷夏热的鸽子笼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病态的鱼肚白。汗已经凉透，粘在身上，更添烦躁。他反锁好摇摇晃晃的房门，将编织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角落，最后，才取出那个蛇皮袋。

灰黑色的残碑躺在褪色起球的地毯上，在窗外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更加不起眼，甚至有些肮脏。但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冰凉存在感，却无比清晰。

叶尘去公共水房胡乱抹了把脸，用凉水泼了泼头，清醒了些。回来蹲在石碑前，仔细打量。那些细密纹路在晨光下似乎活了过来，缓缓流动、变幻，可凝神去看，又分明是死物。

他伸出食指，迟疑着，再次触碰碑面。

冰。

然后，是“嗡”的一声轻鸣，并非耳朵听到，而是直接震响在脑海深处！

眼前骤然一黑，无数破碎扭曲的光影、意义不明的嘶吼、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模糊轮廓、还有冲天而起仿佛要燃尽宇宙的血色与金光……疯狂地炸开、冲刷！剧痛像是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太阳穴，攫取了他的呼吸。

“嗬……”他闷哼一声，身体后仰，险些栽倒。

幻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潮水般退去。叶尘大口喘息，额角冷汗涔涔，眼前发花。再看那石碑，却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碑体中心，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纹路，不知何时，竟隐隐朝内坍缩、汇聚，勾勒出一个极其古拙、简单的符号轮廓。那符号难以形容，非字非画，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直指万物本源的古奥意味。

就在叶尘心神被那符号吸引，下意识地将全部注意力投注过去的刹那——

“轰！！！”

没有声音，却比雷霆更响的轰鸣，在他灵魂最深处炸开！

灰黑色的石碑，毫无征兆地，化作一团朦胧的、介乎于光与雾之间的混沌气流！那气流翻滚着，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没有窒息，没有痛苦。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回归母体般的温暖与安宁。然而，在这片混沌的中央，一点璀璨到极致、纯粹到极致、也古老到极致的光芒，骤然亮起！

光芒之中，无数字符浮现、流淌、组合、崩解……那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每一个字符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大道伦音。它们汇聚、奔流，最终，化作三个磅礴无尽、镇压万古的宏大字体，深深烙印进他的意识海深处——

《源初道经》！

紧接着，是开篇总纲，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轰然砸落：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然，自绝地天通，万族窃道，锢锁人灵，断其根，绝其源，以众生为刍狗，以人间为牧场……悲乎！怒乎！《源初》之旨，溯本追元，逆夺造化，破枷碎锁，重燃薪火……”

叶尘如遭雷击，僵立原地，心神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颠覆一切认知的信息洪流淹没。

人族……灵根断绝？是被……窃取、禁锢、斩断？

神、仙、魔、妖……四大族群？诅咒？牧场？

无数疑问、愤怒、冰凉、灼热交织冲撞，让他头痛欲裂，却又在《源初道经》那浩渺古朴、直指本源的道韵流淌下，奇迹般地维持着一线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大亮，喧嚣的市声透过不隔音的墙壁隐隐传来。混沌气流与经文字符缓缓收敛，最终，那团气流重新凝聚，不再是不起眼的石碑，而是一本非虚非实、似金似玉、封面流淌着混沌色泽的古老书册虚影，静静悬浮在他丹田的位置，只有他自己能“看”到。书册封面上，正是那三个古字——《源初道经》。

幻象彻底消失。叶尘浑身脱力，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汗水早已浸透全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因为常年劳作和翻捡垃圾，有些粗糙，带着细小的伤痕和洗不掉的污迹。普普通通，属于一个挣扎在社会底层、蝼蚁般的青年。

但此刻，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感觉”，正在他体内缓慢苏醒、流动。像是一股冰凉的泉水，沿着四肢百骸中某些早已被遗忘、堵塞了万古的细微路径，艰难地、执着地，开始流淌。所过之处，带来一丝丝微弱却真实的酥麻与凉意。

这不是错觉。

他闭上眼，按照刚刚烙印在脑海中的《源初道经》最粗浅、最初始的引气法门，尝试着去感受，去引导。

起初，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和体内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流动感”。

但渐渐地，在无边的虚无与体内微弱气感的边缘，他“看”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极其微小的、近乎虚无的、散发着各种黯淡色泽的“光点”。赤红、湛蓝、淡青、土黄、枯白、暗黑……还有更多难以形容的驳杂颜色。它们充斥在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却稀薄得可怜，死气沉沉，彼此纠缠，混乱无序。

这就是……“灵气”？

不，不对。根据《源初道经》中惊鸿一瞥的古老描述，真正的天地灵气，应该是纯净、浓郁、充满生机、易于吸纳的。绝不该是眼前这种……如此稀薄、浑浊、凝滞，仿佛一潭沉沦了万古、布满毒素的死水。

这更像是……某种“废气”？“残渣”？被掠夺、被污染后剩下的东西。

这就是“诅咒”的一部分？断绝灵根，污染灵源，让人族即便侥幸得到修炼之法，也无“气”可修，无“道”可寻？

叶尘心头一片冰寒，但随即，一股更炽烈的火焰，从冰层下窜起。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体内，集中在那沿着《源初道经》所示、生涩而顽强运行着的微弱气流上。气流的源头，似乎正是丹田处那本静静悬浮的《源初道经》虚影。书册微微旋转，散发出极淡的混沌光华，如同一个最原始、最粗糙的滤网，又像是一个微弱却坚定的漩涡中心，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缓缓地从周围那浑浊死寂的“废气”中，剥离、吸引、转化出一丝丝……勉强算是“可用”的、极其稀薄的、无属性的基础能量。

这能量细微得可怜，运行速度缓慢如蜗牛，所经的“路径”（经脉？）更是滞涩狭窄，布满无形的“断点”和“壁垒”，每前进一丝，都传来隐隐的刺痛和阻塞感。

这就是“灵根断绝”后的修炼？从垃圾堆里汲取营养，在断桥残垣上开辟道路？

叶尘咬紧牙关，无视了那股不适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增长，强迫自己沉浸在那最初级的引气法门中。心神随着那丝微弱气流的轨迹，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前摸索、拓展。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响起收垃圾车的哐当声和邻居开门洗漱的响动，他才缓缓从那种玄而又玄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睁开眼。

世界似乎……有些不同了。

不是视力变好，能看到多远多细，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晰感”。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光线折射的角度，墙角蛛网上凝结的细小露珠，甚至隔壁传来那对夫妻日常争吵时，声音里压抑的疲惫和绝望……一切都似乎被放大，被感知得更细微，更……“真实”。

他低头，看向掌心。

粗糙，污迹，依旧。

但在那皮肉之下，他能隐约“感觉”到，一丝比发丝还要细微、却真实不虚的“暖流”（如果那冰凉的流动也能称之为暖的话），正蛰伏在掌心某个位置，随着他的心意，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成功了？

不，这甚至算不上成功。这只是在一片被诅咒的、彻底荒漠化的土地上，掘出了第一捧或许含有微量水分的沙土。

前路漫漫，遍布荆棘与绝壁。灵根断绝，灵气污浊，诅咒如锁，强敌环伺……神、仙、魔、妖，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他们为何对人族施以如此恶毒的禁锢？

叶尘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捡回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古董，而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秘密，和一把……可能打开地狱，也可能斩破枷锁的钥匙。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扇锈迹斑斑、望出去只有对面灰扑扑墙壁的小窗前。晨光刺眼，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喧嚣的、忙碌的、麻木的、绝望的人间，一如既往。

只是，在这寻常的表象之下，叶尘似乎看到了更多。

空气中，那些浑浊黯淡的“光点”依旧无声漂浮，缓慢沉沦。它们无处不在，笼罩着这座城，这片大地，以及这大地上亿万懵然不觉、生老病死、庸碌轮回的……

人。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他低声重复着《源初道经》开篇的话，声音干涩，却隐隐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从灵魂深处震颤出来的凛冽。

“遁去的一……在哪里？”

无人回答。只有丹田处，那本非虚非实的《源初道经》，随着他心绪的起伏，似乎极其微弱地，光华流转了一瞬。

窗外，城市的喧嚣，骤然被一阵尖锐到不似人声的、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凄厉惨叫撕裂，又迅速被更庞大、更麻木的声浪淹没。

叶尘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斑驳的窗棂。

木屑刺入掌心，微痛。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世界的底色，似乎从这一刻起，已悄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