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隆元年，新帝钱元弘登基诏书传遍江越，大赦天下。帝都的喧嚣，尚未能荡涤尽国丧的沉哀，而远在安青郡的江虞王府，已是另一番景象。

是夜，天象亦伴人心，沉郁不开，乌云蔽月，万籁俱寂。

江虞王钱言枫安寝于内室宽榻。子夜时分，守夜的婢女云溪、梦怡终究难抵倦意，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头如捣蒜，沉入浅梦。府中最森严之地，此刻竟有了刹那的松懈。

也正是这刹那，榻上之人骤然陷入大恐怖。钱言枫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一口生气竟提不上来，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息。他想挣扎，四肢却如被无形铁索捆缚，动弹不得。短短数息之间，这位年仅二十五岁、正值盛年的亲王，便在无声的窒息中，气绝身亡。

寝室内烛火微摇，仿佛也为这倏忽而逝的性命一叹。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携着混乱如麻的意识，艰难地嵌入了这具尚有余温的躯体。魂魄交融的剧痛与疲惫，令这新生的“钱言枫”无力睁眼，只能任由意识在混沌中继续沉浮。

半盏茶后，云溪心中恍觉心悸，自梦中惊醒。她侧耳倾听，屋内静得可怕。她推了推梦怡，声线发紧：“方才……你可听见甚么声响？我恍惚听见王爷在唤……”话未说完，自己先没了底气。

梦怡揉着惺忪睡眼，嗔怪地横了她一眼：“莫要自己惊吓自己，王爷龙章凤姿，体健如松，此地除了我二人，何来旁人？”虽如此说，她亦不敢怠慢，凝神细听，只闻榻上传来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一呼一吸，沉雄有力，全无半分病容。

云溪仍不放心，蹑足上前，纤手微颤，缓缓撩开酱色暗花纹的床幔一角。月光恰于此刻自云翳中挣出，清辉流泻，照见榻上之人面色红润，睡容安详。她这才长舒一口气，那颗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经此一吓，两名婢女再不敢合眼，只得强打精神，守着一室静谧，望着窗外那弯残月，暗计星数，打发这般百无聊赖的时光，捱至天明。

次日已时，钱言枫方悠悠转醒。

目之所及，是厚重的酱色床帐，如一方隔绝天地的囚笼。身上盖着湖青色织金青鸟纹样的丝被，触手冰凉滑腻。头枕在填满菊花与决明子的药枕上，那清苦微凉的气息渗入鼻息，竟是这具陌生身体所能感知的、第一缕真切的“存在”。

这存在感，让他瞬间手足无措。

“此地……何地？”他猛地坐起，一口浊气呛在喉间，引得剧烈咳嗽。这声音沙哑而陌生，绝非他所有。

“王爷醒了？”两只素手拨开床幔，云溪清脆如雀鸣的声音响起，一声恰到好处的关切。

“王爷？”

钱言枫抬眼，目光扫过眼前两名古装仕女，脑中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帝君驾崩、新皇登基、王府规制、眼前人的名姓……最后，一切都定格在一个念头上——此身非我，此境非昨。他，一个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为“财务总监”之位营营役役的现代人，竟成了史书一角里的江虞王钱言枫。

前世所求，不过是广厦一隅、账簿几摞；今生乍醒，竟已是画梁雕栋、属地生杀予夺。这荒谬的境遇，让他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应畏惧。

梦怡已从檀木衣架上取下一件烟紫色缠枝纹常服，云溪则捧着金银线织就的麻鞋，跪在踏子上。这套行云流水的仪制，显然驾轻就熟。

钱言枫压下心头巨浪，学着记忆中的模样，漠然地张开双臂。任由梦怡为他穿上外袍，衣料的冰凉贴上皮肤，提醒着他这现实的荒诞。

他瞥见云溪的动作，依着旧日的本能，坐在床沿，伸出右脚。

云溪正欲为他穿上左脚的鞋，见状不由一怔。王爷素来先左后右，今日怎会倒置？此等起居细微之处的变故，于寻常人家不过小事一桩，但在天潢贵胄府邸，任何一丝反常，都可能牵动莫测的后果。她心中一凛，却不敢露形于色，只垂下眼帘，顺着王爷的动作，麻利地为他穿好双鞋。

“王爷，”她低声问道，“早膳是在正厅与王妃一同用，还是……”

“孤身用膳。”钱言枫几乎是脱口而出。原主的记忆混杂不清，尤其关于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正妃，更是一片模糊。在理清头绪之前，他不想见任何一个“亲近”之人。况且，原主为何独寝于此，身边并无妃妾侍奉？这背后，藏着他必须探究的秘密。

梦怡已端来温水铜盆与青瓷漱盂，恭敬地置于架上。她双手捧着漱盂，递至钱言枫唇边。

钱言枫看着那澄清的药水，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这漱口水里，是否会藏着要人性命的毒物？”他旋即自嘲，一个能在睡梦中无声无息暴毙的人，又何须多此一举。他张口，将药水含入口中，继而仰首鼓漱，一如记忆中那般。

三次漱口，净面擦脸，所有动作都由身体的旧习支配着，流畅自然。当梦怡从随身荷包中取出一粒丁香丸时，他已能平静地接过，含于舌下。辛辣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驱散了宿夜的浊气，也仿佛在提醒他，必须尽快适应这个新的身份，新的“味道”。

他含着药丸，声音有些含混地开口，语气却极力模仿着一个亲王的威严与淡漠：“梦怡，本王记得，你兄长今日该回府了吧？”

梦怡臻首轻点，恭顺回道：“是，王爷。家兄午后便至，带回的山鸡石雉，皆是活物，断不会败了滋味。”

钱言枫“嗯”了一声，不再言语。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庭院中一角被风雨剥蚀的假山。

原主确是个耽于口腹之欲的享乐之人。一个只知享乐的王爷，在新皇治下，或许……能活得更久一些。他心中暗忖，这对于初来乍到、步步皆是深渊的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