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一下起来就黏腻得像化不开的墨。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疼。林砚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猛地回神，烟灰簌簌落在案宗上——那是今天下午刚送来的案子，城郊“静荷湾”别墅区的一桩凶杀案。

死者叫沈知瑜，女，二十七岁，南城大学艺术系的油画老师。报案人是她的丈夫，江氏集团的二公子，江寻。

林砚捏灭烟蒂，抓起外套起身。“走，再去趟现场。”

身旁的实习生小周立刻跟上，嘴里还念叨着：“林队，这案子不是看着像入室抢劫吗？门窗都有撬痕，贵重物品也少了不少……”

“撬痕太规整了。”林砚的声音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发飘，“像是故意做出来的。”

静荷湾的别墅区建在半山腰，雨夜里更显僻静。沈知瑜的家是一栋白墙灰瓦的小楼，警戒线在雨丝里泛着冷光。法医刚收队，客厅里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玄关处的鞋柜翻倒在地，高跟鞋散落一地，其中一双红色的细跟鞋格外刺眼。客厅的落地窗玻璃碎裂，碎渣溅得到处都是，可奇怪的是，窗外的草坪上却没有多少落痕。

“林队，你看这个。”守现场的民警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把折叠伞，红色的，伞面干净得不像话，“在卧室的衣柜顶上找到的，沈知瑜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林砚接过证物袋，指尖摩挲着伞面的纹路。红伞……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江寻呢？”

“在楼下的车里等着，说是情绪不太稳定。”

林砚点点头，转身下楼。雨幕里，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江寻看见林砚，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被雨水打湿，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指节泛白。

“林警官。”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你在哪里？”林砚开门见山。

江寻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我在……城西的‘暮色’酒吧。”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人。”

“一个人去酒吧？”林砚挑眉，“据我所知，你和沈知瑜结婚三年，感情一直很好。”

“再好的感情，也有累的时候。”江寻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知瑜她……最近好像有心事，经常对着一幅画发呆，问她也不说。”

“什么画？”

“一幅没画完的油画，画的是……一片火烧云下的海滩。”江寻的眼神飘向远处的雨夜，“她以前最喜欢去海边写生。”

林砚沉默片刻，又问：“你知道沈知瑜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者……关系比较密切的异性？”

江寻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了。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有一个人，叫顾淮，是知瑜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师兄。他……一直喜欢知瑜，我们结婚后，他还来找过她几次，都被知瑜拒绝了。”

林砚记下这个名字，正准备再问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技术科的电话，说在沈知瑜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破解之后，里面是一些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

“林队，有重大发现。”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兴奋，“沈知瑜最近半年，一直在给一个匿名账户转账，每月五万，总共转了三十万。而且，她和这个账户的主人聊天记录很暧昧，对方的网名叫……‘烬火’。”

烬火。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名字，他记得。三年前，南城一桩悬而未决的走私案，幕后黑手的代号，就是烬火。

而那桩案子的负责人，是他的师兄，也是他的姐夫，陆峥。

陆峥在结案前的一个雨夜，坠楼身亡，警方定论为“因公殉职”，可林砚总觉得不对劲。师兄出事前一晚，还给他发过一条信息：“烬火的尾巴，我抓到了。”

再后来，就没有了下文。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江寻看着林砚骤然变沉的脸色，轻声问：“林警官，怎么了？”

林砚回过神，收起手机，目光锐利地看向江寻：“江先生，你认识一个叫‘烬火’的人吗？”

江寻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不认识。”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林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江寻的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撒谎。

林砚心里门儿清。可他没有戳破，只是拍了拍江寻的肩膀：“江先生，最近几天请不要离开南城，我们随时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江寻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坐回车里。黑色的宾利缓缓驶离，车尾溅起的水花打在警戒线的黄布条上，留下一道狼狈的印记。

林砚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指尖的烟又燃了起来。

红伞、烬火、没画完的油画……这起看似简单的入室抢劫杀人案，好像牵扯出了他最不愿触碰的过往。

“林队，”小周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法医那边补充了尸检结果，沈知瑜的指甲缝里有少量的皮肤组织，还有……栀子花香水的残留。”

栀子花香水？

林砚猛地抬头，看向客厅的方向。沈知瑜的梳妆台上，摆着的明明是百合味的香水。

那这栀子花香，是从哪里来的？

雨夜里，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别墅二楼的一扇窗户。林砚的目光定格在那里，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窗边，手里撑着一把红色的伞，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