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镇不大，拢共两条长街，交成一个“十”字，便把几百户人家、几代人烟火都规规整整地装了进去。镇东头有棵老槐树，据说年岁比镇史还老，亭亭如盖，夏日里投下的荫凉能遮住半条街。树旁有家不大的书肆，兼卖些笔墨纸砚，招牌旧得褪了色，勉强能认出“听雨斋”三个字。

书肆的掌柜是个年轻人，叫苏泽枫。镇上的人见他长大，都觉得这名字取得好，有股子枫叶经霜的静气，跟人也配。他模样周正，性子温和，话不多，但谁家要写封信、立个字据，或者孩童开蒙需要买本《千字文》，找他总是没错的。书肆生意清淡，勉强糊口，但他似乎也安之若素，每日拂晓即起，洒扫庭除，将那些旧书细心整理一番后，便泡一壶清茶，坐在柜台后，或翻看些杂书，或望着门外老槐树下嬉闹的孩童、下棋的老叟出神。

日子像镇边小河里的水，平平缓缓地流着。苏泽枫就过着这般比寻常人稍显清寂，但绝谈不上凄苦的日子。父母早年在一次走南闯北的行商中意外身故，留给他这间不大的铺面和微薄的积蓄。他靠着这些，以及自己抄书、替人代笔的微薄收入，倒也衣食无忧，甚至还能在巷口孙婆婆的茶摊，偶尔赊上一壶新茶。

这一日，天色有些沉，淡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屋脊，空气里满是雨前的土腥气。街上的行人都匆匆往家赶。苏泽枫正要起身去合上半掩的店门，却见一人顶着风，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生面孔，三十许岁，穿着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衫，像是个游学的书生，但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风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他肩上挎着的包袱角，隐约露出一截用旧布缠裹的长条状物件轮廓。

“店家，叨扰了。”来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店内略显空荡的书架上扫过，“可有舆图？越详尽的越好，最好是能标注山势水文、古道旧径的。”

苏泽枫微微一怔。槐荫镇地处平野，往来多是贩夫走卒，要买舆图，尤其是要求如此细致的舆图，甚是罕见。他摇了摇头，温声道：“抱歉，小店只有本县粗略的方志图，客官要的那种，恐怕得去郡城的大书坊寻。”

来人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欲走。目光无意间掠过苏泽枫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字写的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笔力不算顶好，但笔画间却有种异常的稳定与舒展，尤其是最后那个“幽”字的收笔，轻轻一顿，竟似隐有回锋藏锷之意。

青衫客的脚步顿住了。他重新转过身，仔细打量着苏泽枫，眼神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方才那点倦色似乎也被某种锐利取代。“店家这笔字……练了有些年头了吧？不知师承何人？”

苏泽枫谦和地笑了笑：“胡乱写着玩的，哪有什么师承。幼时跟着镇上的老秀才描过几年红，自己瞎琢磨罢了。”

“是么？”青衫客不置可否，视线又落回那幅字上，看了片刻，忽然道，“这字里，有点‘藏锋’的意思。只是这锋……藏得似乎太深了些，深得几乎要忘了自己原是柄剑。”

这话说得有些玄乎，苏泽枫只当是对方旅途困顿，言语有些跳跃，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没有接话。青衫客也不追问，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他走到门口，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闷雷声，忽又回头，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店家可知道，从这槐荫镇往西，出了平野，那‘落霞山脉’深处，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传闻么？”

落霞山脉？苏泽枫心中一动。那是一片连绵的古老山峦，传说深处有仙人遗迹，但也多瘴气猛兽，寻常人不敢深入。他想起前几日，镇上唯一常进山采药的老药农回来，确实曾念叨过，说山里近来安静得有些反常，连鸟雀鸣叫都少了，而且夜里有時候能看见极深处，偶尔有莫名光华一闪而逝，像极了老人故事里的“宝光”。

他将这传闻简单说了。青衫客听罢，眼神微微闪动，低声道了句：“果然如此……潮信将至，各处都不安生了。”这话说得极轻，更像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天际“喀喇”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织成一片雨幕。青衫客被阻在门口。

“雨势凶猛，客官若不嫌弃，不妨在此暂避片刻。”苏泽枫转身从柜后提出一把旧陶壶，又拿出两个干净的杯子，“正好水将沸，山野粗茶，聊以解渴。”青衫客略一犹豫，便也拱手道谢，在门边一张小凳上坐了。屋外风雨如晦，屋内却因这一壶茶，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与安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多是苏泽枫说些本地风物，青衫客偶尔问几句。但苏泽枫能感觉到，对方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谈话上，目光不时投向门外雨幕，又或是掠过书肆内简单的陈设，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雨渐渐小了，由瓢泼转为淅淅沥沥。青衫客起身告辞，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下，从怀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非金非木的暗色牌子，放在柜台上。

“店家今日告之传闻，又予蔽雨之所，无以为谢。此物乃我偶然所得，于我也无大用。这槐荫镇看似平静，但山雨欲来，或许……留着也能图个心安。”

说罢，不等苏泽枫推辞，便拱了拱手，转身踏入尚未停歇的细雨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街角。苏泽枫拿起那枚牌子。入手温润，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刻着极简略的、仿佛云气又似水波的纹路，中间似乎曾有个字，但已模糊难辨。牌子本身并无任何奇异气息，就像个普通的旧饰物。他摇头笑了笑，只当是那怪客的随性之举，随手将其放入柜台抽屉的角落里。

他重新坐回椅中，看向门外。雨已停歇，天空被洗过，露出一角澄澈的青色。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水滴从叶尖坠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书肆依旧清冷，小镇依旧安宁。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当那枚暗色牌子被放入抽屉的瞬间，柜台底下，一个被杂物掩盖了多年、落满灰尘的狭长木盒，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木盒的样式古旧，盒盖上，隐约可见一道仿佛天然生成、又如利刃划过的淡淡裂隙纹路。

更没有人听见，遥远的落霞山脉深处，那曾一闪而逝的光华所在，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却仿佛能直抵灵魂深处的奇异嗡鸣，正穿透层层山岩与云雾，遥遥传来，与那木盒的微震，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跨越时空的共鸣。

苏泽枫若有所觉，抬眼望向西方天际，那里，一抹瑰丽的晚霞正在山巅燃烧，红得像火，又像某种沉睡已久、即将苏醒的古老印记。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温热。“要变天了么？”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抽屉角落，那枚暗色牌子上，模糊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沉寂下去。

小镇还是那个小镇。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