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霖看着掌心蠕动的黑泥。

十二个金兵，连人带甲，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全，就成了眼前这滩不断增生、散发着甜腻血腥与腐烂草木混合气味的“东西”。

它像有生命般在他掌心缓缓起伏，边缘伸出细小的黑色触须，探寻着空气。触须碰到韩霖的手指，传来温暖的、近乎亲昵的吮吸感，仿佛婴儿在寻找乳头。与此同时，一股精纯到令人战栗的“力量”，顺着触须倒灌进他体内。

炼气三层到四层那道卡了三年的瓶颈，无声碎裂。

韩霖的左臂，也彻底失去了温度。

他低头看去。从手掌到肘部，皮肤呈现出一种僵死的青灰色，皮下的血管不再青蓝，而是变成墨汁般的黑，在皮肤下缓缓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里面钻营。他试着弯曲手指——能弯，但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仿佛在操纵别人的肢体。

这就是代价。

半日前，他躲在被焚毁的家宅地窖里，听着头顶金兵的狞笑和母亲被捂住嘴的呜咽，用捡来的碎瓷片割开手掌，将血涂在那枚祖传的、一直温润无害的木佩上。

木佩裂开了。

不是碎裂，而是像熟透的果实般绽开，露出里面一团核桃大小、缓缓搏动的漆黑泥块。那泥块嗅到血腥，猛地弹起，钻进他掌心的伤口。剧痛，然后是冰冷的麻木感从手臂向上蔓延。

地窖外，金兵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湿漉漉的吞咽声，骨骼被碾碎的脆响，甲叶扭曲的呻吟。短短三息，一切归于死寂。

韩霖爬出地窖。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尸体，只有十二套完整但瘪下去的皮甲和兵器，散落在被某种粘稠黑泥覆盖的地面上。黑泥正在快速“消化”那些甲胄，冒出细密的气泡。而母亲和弟弟晕倒在角落，毫发无伤，只是脸色苍白。

黑泥感应到他，迅速回流，缩回他掌心，重新变成一团温顺的、不再搏动的泥块，只是比之前大了一圈。

木佩消失了。不，是“融合”了。

他脑海里多了一些破碎的信息：轮回秽土。噬灵反哺。秽气侵体。镇秽……后面的信息模糊不清。

以及一种本能般的、对血肉和灵气的饥渴。

此刻，韩霖握了握彻底麻木的左手，目光落在秽土边缘。那里，一株惨白色的嫩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展开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布满黑色脉络的叶子，然后在顶端，结出一颗米粒大小的、猩红欲滴的果实。

果实以惊人的速度膨大，眨眼间变得如鸽卵大小，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异香。只是闻一口，韩霖就感到体内刚刚突破到炼气四层的力量又蠢蠢欲动，向着第五层的门槛发起冲击。

吞了它。至少能到炼气六层。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温柔而充满诱惑。有了炼气六层的力量，配上这秽土……你可以杀回去。把临安城里那些金狗，那些天忍教的杂碎，一个一个，吃得干干净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目光却转向左臂。青灰色已经蔓延过了肘部，向着肩膀进发。皮肤下黑色的“血管”跳动得更加活跃。他不知道这东西蔓延到心脏会怎么样。变成这摊泥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风雪中传来隐约的马蹄声，还有猎犬低沉的呜咽。天忍教的追踪，比他预想的更快。

“霖……霖儿？”母亲林氏虚弱的声音响起。她醒了，挣扎着坐起，看到韩霖掌心的秽土和那颗红果，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那……那是什么？”

“能救我们的东西。”韩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把金兵留下的腰刀，刀柄上还残留着体温。他将红果摘下，放在母亲手中。“吃了它，娘。它能让你有力气，能让你和小雨跑得动。”

林氏的手在抖：“你……你呢？”

韩霖没回答。他转身，面向马蹄声来的方向，将掌心的秽土，缓缓按在脚下冰冷的地面上。

“跑。”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带着小雨，往南，进山。别回头。”

“霖儿！”

“跑——！”

韩霖低吼，双手猛地插入地面！

秽土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钻入冻土。以他双手为中心，地面迅速变黑、软化，如同滚沸的沥青，向着四面八方蔓延。黑色所过之处，积雪消融，杂草枯萎，石头被染上墨迹，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甜腥。

马蹄声在三十丈外骤停。传来战马惊恐的嘶鸣和金兵的喝骂。

韩霖闭上眼睛，将体内那刚刚突破的、微弱得可怜的炼气四层灵力，混合着左臂不断滋生的、冰冷麻木的“秽气”，一股脑地注入脚下的黑泥。

“嗡——！”

地面剧烈一震。蔓延的黑泥猛地向上拱起，化作数十条碗口粗的、粘稠的黑色触手，向着风雪中的人马方向狂舞卷去！

惨叫，马嘶，兵刃砍入烂泥的闷响，弓弦崩断的锐鸣，瞬间撕裂了雪夜的寂静。

韩霖跪在黑色泥潭的中心，左臂的麻木感正在向肩膀爬升。他能“感觉”到，每一条触手吞噬掉一个活物，就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反馈回来，让他的修为增长一丝，也让左臂的黑色血管蔓延快上一分。

力量在疯狂增长。炼气四层巅峰，五层，五层中期……代价是他的身体正在被迅速“同化”。右臂也开始出现麻木的征兆。

“够了！撤！”风雪中传来金兵头目惊怒的咆哮。

残余的马蹄声狼狈远去。

黑色触手缓缓缩回地面，重新化为平静流淌的黑泥。泥面上，浮起几套空荡荡的皮甲和一些扭曲的兵器。风雪很快将一切覆盖。

韩霖剧烈喘息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已经完全变成青黑色，手指僵硬如木石。右手的手指也开始失去血色，触感变得迟钝。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脸还是温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渐渐凝固的黑泥中拔出腿，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粘稠的黑色脚印。他走到母亲和弟弟藏身的断墙后。

林氏紧紧搂着韩雨，脸色惨白如纸，看着韩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悲痛。那颗猩红的果实，滚落在地上，沾满了泥雪。

韩雨懵懂地看着哥哥，忽然伸出小手，指着韩霖的左臂：“哥……你的手，黑了。”

韩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弯腰捡起那颗果实，在破烂的衣服上擦了擦，塞进怀里。然后，他捡起地上两把还算完好的腰刀，一把插在自己腰间，一把递给母亲。

“走。”

他不再看母亲的眼睛，转身，朝着与金兵溃逃相反的方向，踉跄着迈开步子。

林氏咬着嘴唇，抱起韩雨，踉跄跟上。身后，那片吞噬了十二个金兵、方圆数丈的黑色泥潭，在风雪中缓缓凝固，颜色由漆黑转为深褐，最终与周围的焦土融为一体，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里，那甜腻的血腥与腐殖质混合的气息，久久不散。

……

三个时辰后，天将破晓。

韩霖靠在一棵枯树下，几乎虚脱。左臂的麻木已过肩胛，向心口蔓延了一寸。右臂的肘部以下也失去知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具空壳，只有小腹处那团因吞噬而暴涨到炼气六层的“气”，在冰冷地旋转，提醒他还活着。

母亲和弟弟在不远处沉沉睡去，脸上是耗尽体力后的苍白。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必须弄清楚这“秽土”到底是什么，必须找到阻止身体继续“恶化”的办法……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却被更深的疲惫和身体的异样感压下去。

怀里的那颗红果，隔着衣服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和诱惑。吞了它，或许能到炼气后期，或许能有更多力量……但手臂上的黑色，也会爬得更快吧？

他正昏沉间，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踩碎冻枝的声音。

不是野兽。步频稳定，落点精准。

他猛地睁开眼，右手（尚且能动的部分）握住了刀柄。左手……他尝试动了动，只有肩膀传来微弱的反馈。

一个人影，从晨雾弥漫的林间缓缓走出。

那人身形高大，披着破烂的毛皮大氅，满脸络腮胡，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疲惫却锐利如鹰的眼睛。他左手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韩霖注意到，他右手手腕上缠着的布条下，隐约露出金属的冷光——是手弩的扳机。

那人的目光扫过熟睡的林氏和韩雨，最后落在韩霖身上。尤其在韩霖那裸露的、青黑如鬼的左手和同样开始变色的右臂上，停留了数息。

“小子，”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石头，“昨晚北边庄子里的动静，是你弄出来的？”

韩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身体微微绷紧。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敌意，自顾自地说：“十二个金兵精锐，两个天忍教外围的寻气仆役，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就没了。现场只留下点烂泥巴。”他歪了歪头，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那泥巴，我认得。”

韩霖的心猛地一沉。

“我爹死的时候，”那人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身边也都是那种泥巴。黑的，粘的，吞东西。他的一条胳膊，也变得跟你差不多。”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扯开破烂的袖子。

韩霖瞳孔骤缩。

那不是手。那是一段用某种黑色木头雕刻、以金属关节连接的义肢，做工粗糙，但五指俱全，甚至能灵活地开合。而在义肢与肩膀的连接处，裸露的皮肉上，赫然蔓延着几道已经萎缩、却依旧明显的青黑色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我砍了他的胳膊，想救他。”那人放下袖子，重新遮住那恐怖的景象，“没救成。黑气爬到心口，他死了。死前求我烧了他，烧得一点灰都不剩。”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韩霖，那双鹰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所以，你还有多久？”

寒风卷过枯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韩霖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绝望与疯狂，握刀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不知道。”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回答，“但死之前，我想多拉几个金狗垫背。”

男人盯着他，良久，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野兽呲牙。

“有种。”他吐了口唾沫，“我叫岳凌云。以前是杀金狗的，现在……”他看了一眼韩霖的胳膊，“大概算是收尸的。跟我走，有个地方，能让你多活几天，也能让你多杀几个。”

“为什么帮我？”

岳凌云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混在风里，模糊不清：

“帮你？也许吧。”

“我更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比我爹……能多走几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韩霖心上：

“也看看你最后……会不会也求我，烧了你。”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