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裹着碎金般的梧桐叶，卷过青崖山的石阶时，林砚正攥着竹扫帚，把落了半阶的枯叶归拢成垛。

青崖山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却占了衡州最清的一脉灵气——至少山门上那块掉了漆的“青崖仙门”牌匾，是这么写的。只是这灵气像是长了眼睛，只往山顶的主峰殿钻，到了山脚下的杂役院，便只剩下裹着尘土的寒风。林砚把扫帚往石阶旁一靠，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抬头望了眼主峰方向：那里云雾裹着飞檐，偶有灵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晃得人眼热。

“发什么呆？”

粗粝的声音砸过来时，林砚肩膀一缩，回头就见杂役院的管事李屠子叉着腰站在阶下，手里的皮鞭在石面上抽得“啪”一声响。李屠子生得五大三粗，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下巴，是早年在山下当屠户时留下的，进了仙门后倒没改了那凶相，“今日的落叶扫不完，晚饭别想吃了。”

林砚连忙拿起扫帚：“是，管事。”

李屠子“哼”了一声，踢了踢阶边的叶垛：“主峰的仙长们明日要下山采购，这石阶得扫得能照见人影——要是惊了仙长的眼，仔细你的皮。”

等那道壮实的身影消失在杂役院的矮墙后，林砚才松了口气，指尖按了按腰侧——那里还留着昨日李屠子皮鞭抽过的淤青。他今年十六，是三年前家乡闹饥荒时，被青崖仙门的外门弟子捡回来的。仙门收杂役，本是看他手脚利落，可三年过去，同批来的人要么被选去做了外门弟子的侍从，要么攒够了银钱下山，只有他还守着这把竹扫帚，连仙门最基础的“引气诀”都没摸到边。

“林砚，歇会儿？”

清脆的声音从石阶下传来，林砚低头，就见苏清禾提着个竹篮站在那里，鹅黄的布裙沾了点草屑，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麦饼。苏清禾是杂役院里的厨娘，比林砚大两岁，手巧得很，总偷偷给林砚留热乎的饭菜。

林砚摆了摆手：“不了，李管事刚训了我，得把石阶扫完。”

苏清禾踮着脚把麦饼塞到他手里：“先垫垫，这饼是我偷偷在灶膛里烤的，热着呢。”她的指尖碰着林砚的手，温温的，像春日里的溪水，“主峰那边今日发了仙果，听说是什么‘凝气丹’的药材，可惜咱们连味儿都闻不着。”

林砚咬了口麦饼，甜香裹着麦香滚进喉咙，暖得他鼻尖有点发酸。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揣进怀里——打算留着夜里饿的时候吃，抬头时却见苏清禾正盯着他的手看，眼神里带着点担忧：“你的手又冻裂了？”

林砚连忙把手往袖子里缩：“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胡说。”苏清禾从竹篮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一小罐猪油膏，“这是我用猪板油和蜂蜜熬的，抹上能止疼。”她拉过林砚的手，指尖轻轻蹭过他指节上的裂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林砚，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像仙长那样，飞在云里啊？”

林砚看着她眼睫上沾的碎叶，没说话。

青崖仙门分三脉：主峰的内门弟子是天，外门弟子是地，杂役就是地里的泥。他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谈什么飞天？

正说着，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辆青布马车顺着石阶往上走，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个穿月白道袍的少年，手里把玩着个玉坠，正对着旁边的侍从颐指气使：“这青崖山的路真难走，等回了主峰，把那几个修路的杂役都罚去扫茅房。”

侍从连忙应是，目光扫过林砚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砚攥紧了扫帚——那少年是外门弟子周明，上个月因为林砚扫叶时挡了他的路，直接一脚把林砚踹下了石阶，要不是苏清禾刚好路过，他怕是要摔断腿。

苏清禾拉了拉林砚的袖子，小声道：“别惹他。”

可周明像是盯上了他们，马车走到石阶中段时，忽然停了下来。他从车上跳下来，晃着玉坠走到林砚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叶垛：“这叶扫得这么乱，是想绊本仙师的脚？”

林砚垂着头：“弟子这就重新扫。”

“重新扫？”周明笑了，伸手就去推林砚的肩膀，“杂役就是杂役，连扫叶都扫不明白——”

他的手还没碰到林砚，斜刺里忽然刮过一道风。

不是青崖山的秋风，是带着锐气的风。

林砚只觉得眼前一花，周明“哎哟”一声摔在地上，玉坠滚到石阶边，被一只穿皂靴的脚踩住了。

那是个穿紫衫的女子。

她站在石阶上，墨发用银冠束着，发尾垂到腰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扫过周明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青崖仙门的弟子，就是这么欺负人的？”

周明爬起来，看清女子的衣着时，脸“唰”地白了：“紫、紫霄仙师？”

林砚愣了——紫霄？他听过这个名字。

青崖仙门唯一的女内门弟子，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据说三年前一剑斩了衡州的千年蛇妖，是整个仙门的传奇。只是她常年在主峰闭关，连外门弟子都难得见她一面，怎么会出现在山脚下？

紫霄没看周明，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她的视线很轻，却像带着千钧之力，林砚下意识地攥紧了扫帚，手心全是汗。就见紫霄弯腰捡起那枚玉坠，指尖一碾，玉坠“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随风散在石阶上。

“回去告诉你们外门长老，”她拍了拍手上的碎玉，语气没什么起伏，“再教不好弟子，就把外门拆了。”

周明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马车都忘了坐。

紫霄转过身，看着林砚。

林砚的心跳得像擂鼓，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像雪山上的梅。她忽然抬手，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没有暖意，是带着灵气的凉。

林砚只觉得一股清流向四肢百骸涌去，冻裂的指尖忽然不疼了，连腰侧的淤青都轻了不少。他抬头想道谢，紫霄却已经转身往主峰走了，紫衫扫过石阶，带起一片落叶，落在他的扫帚上。

“你的灵根，不是凡根。”

她的声音裹在风里，传过来时已经很轻了。

林砚僵在原地，直到苏清禾拽了拽他的胳膊，才回过神来。

“她、她是紫霄仙师？”苏清禾的声音带着颤，“她刚才说你的灵根不是凡根？”

林砚摸了摸眉心，那里还留着淡淡的凉意。

灵根？他三年前测过灵根，当时外门的执事只扫了一眼，就说他是“无灵根的凡体”，连引气诀都没资格学。

可紫霄仙师说……他不是凡根？

夕阳落在青崖山的石阶上，把林砚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主峰方向的云雾，忽然握紧了扫帚——竹扫帚的柄硌得手心发疼，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暮秋的寒风里，悄悄发了芽。

李屠子的皮鞭，周明的嘲讽，三年的扫叶生涯，还有刚才那点沾在眉心的灵气……像一把钥匙，忽然插进了他命运的锁孔里。

林砚把最后一堆落叶扫进竹筐，抬头时，看见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火色，像要烧起来似的。

青崖山下的扫叶人，好像从今天起，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