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雨丝被狂风拧成了绳，抽在崖壁上噼啪作响。崖边一处背光的角落里暗搓搓的有一个幽深的大洞，大洞不深而且洞壁上到处都有镂空的小石洞，好在洞口背光够掩蔽。

洞内趴伏着一只全身乌黑毛发略显杂乱身型十多尺的大黑虎，黑虎把硕大的身躯往洞内石壁靠了靠，肋下的伤口被雨水浸得发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它已经三天没怎么动过了，前爪边那只没吃完的麂子尸体早就发了臭，引来的苍蝇在鼻尖嗡嗡打转，它连挥爪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幕，照亮洞壁上斑驳的血痕。

黑虎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里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曾经能一掌拍碎熊骨的前肢此刻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黑色的皮毛被泥浆和血痂糊成一团，唯有脖颈处那圈象征着山君威严的鬃毛，还倔强地竖着几缕。

它想起了三天前的那场搏斗。那头从北方迁徙来的白额吊睛虎，比它高出半个头，獠牙上还挂着牧民的碎骨。对方抢走了它守护了五年的领地，还在它肋下撕开了一道见骨的口子。它一路逃到这片无人踏足的深林，雨水冲刷着伤口，也冲刷着它身为山君的骄傲。

“吼——”

一声悲鸣从喉咙深处滚出，带着不甘与绝望。洞外的风雨似乎被这声怒吼震慑，竟短暂地停歇了片刻。

森林里原本瑟瑟发抖的小动物们，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松鼠把自己埋进松针堆，兔子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连最胆大的野猪都紧紧贴着岩壁，耳朵耷拉得像块破布。

黑虎低下头，沉重的眼皮越来越重。它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扯动伤口里的神经。它用最后一丝力气，把身体往山洞深处挪了挪，那里相对干燥些，或许会让他稍微舒服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第一缕月光透过山洞顶部的石缝，像一把银色的剑，刺进黑暗里。紧接着，更多的月光涌了进来，在地上织成一张破碎的网。

月光落在黑虎身上，给它黑色的皮毛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光。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夜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松针的清香。黑虎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却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它那条早已僵硬的尾巴，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抖动，像是被风吹动的草叶。紧接着，抖动越来越明显，从尾巴根部一直传到尾尖。一道小小的黑影，从尾巴底下慢慢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浑身裹着粘液和干土的小家伙，大概只有成年野兔那么大。它的眼睛还没睁开，只能凭着本能在地上摸索着，细小的爪子蹬着沾满泥浆的地面，每走一步都要摔一跤。

仔细看去，这小家伙分明是一只刚出生的小老虎，可它的毛色却透着古怪——虎头以下是和黑虎一样的纯黑，唯独头部，左边是墨黑，右边是雪白，黑白分明的分界线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人用墨笔仔细描过一般，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小老虎跌跌撞撞地滚出几步，沾满粘液的身体在地上蹭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它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小小的鼻子凑到地上嗅了嗅，然后调转方向，朝着黑虎的腹部摸索而去。

它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有时候走偏了，撞到了黑虎的爪子，就会吓得缩成一团，过一会儿又鼓起勇气，继续往前挪。月光落在它黑白分明的小脑袋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那份诡异，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

黑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它的腹部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能让小老虎更清楚地感受到母亲的温度。小家伙终于摸到了黑虎的腹部，它用小脑袋蹭了蹭那片柔软的皮毛，然后张开还没长牙的小嘴，胡乱地拱着。

就在这时，黑虎猛地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瞳里，映出那只黑白相间的小脑袋。它的眼神先是惊愕，随即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怜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它活了十二年，见过无数只小虎崽，却从未见过这样毛色怪异的孩子。

小老虎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目光，停下了动作，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它抬起头，闭着眼睛，朝着黑虎的方向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呜”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寻求保护。

黑虎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试着抬起头，想要舔一舔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可刚一用力，肋下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剧痛，让它忍不住闷哼一声。它只好又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放在小老虎的身边，温热的呼吸落在小家伙的身上。

小老虎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亲近，胆子大了起来。它重新低下头，继续在黑虎的腹部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乳头。它含住乳头，用力地吮吸起来，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黑虎静静地看着它，眼神里的警惕渐渐褪去，只剩下温柔。它知道，自己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月光越发明亮，透过石缝，把山洞里照得如同白昼。黑虎趴在那里，看着身边这个黑白相间的小家伙，腹部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它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把它护在怀里，抵御着风雨和天敌。

夜风再次吹进山洞，带着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小老虎吃饱了，松开乳头，在黑虎的腹部蹭了蹭，找了个温暖的位置，蜷缩成一团，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黑虎轻轻舔了舔它黑白分明的小脑袋，然后闭上眼睛，把身体往小家伙身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洞口的夜风。它知道，明天天一亮，它就要去找吃的。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月光下，一大一小两只老虎依偎在一起，黑色的皮毛与黑白相间的皮毛交织着，构成了一幅温暖而奇异的画面。远处的森林里，小动物们终于敢探出头来，看着山洞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