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子夜，百年一遇的月蚀降临。

地点在边陲小城外的乱葬岗边缘，一座新立的薄棺前。

陈无妄跪在泥地里，二十六岁，身形瘦削，穿一件褪色旧吏服。他双手紧握棺木边缘，指节发青，脸上没有泪，只有死死压住的痛。

他是镇上最低等的小吏，母亲病逝后回乡奔丧。族人说他不祥，因三年前母亲临终时他三次回头，违背族规。按老例，亲人死后不得回望，否则引动执念，招来幽冥灾祸。从那以后，母亲尸身消失，无人再见过。

今日族老带人来，要将他逐出宗族，流放百里之外。

族老六十余岁，须发皆白，拄桃木杖，是族中礼法执掌者。他信古训如铁律，眼里容不得半点违逆。身后跟着七八个壮丁，手持火把，光焰在风中摇晃。

三炷香摆在坟头，香灰已落过半。

“时辰到了。”族老开口，声音干冷，“你若还不走，便是断亲逐族。”

陈无妄伏地叩首，额头撞在石上，闷响一声。

“让我守完这一夜。”他说，嗓音沙哑，“就一夜。”

族老不答，抬手示意。两个壮丁上前，去抬棺木。

棺木刚离地，陈无妄猛然抬头。

他第一次回头。

棺盖微启，母亲面容如生，闭眼安睡，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像是只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叫他名字。

壮丁惊叫，松手后退。

“疯了！他又看！”有人喊。

陈无妄被推倒在地，泥水溅上脸。他手脚并用爬起来，膝盖磨破也不管。

第二次回头。

棺中已空。内壁布满暗红血迹，像被什么撕扯过。棺底湿滑，有液体缓缓渗出。

人群骚动，火把乱晃。

“快把他赶走！是执念渊要开了！”

他们冲上来按他肩膀，拖他后退。陈无妄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第三次回头。

他扑到棺前，双手伸进去抓，只摸到血和碎布。指尖触到一处凹陷，低头看去——

三个字，用血写在棺底：活下去。

他张嘴，嘶喊不出完整话，只有一声破碎的“娘”从喉咙挤出。

那一刻，风停了。火把齐灭。

族老脸色骤变，举起桃木杖，口中念咒。符纸自袖中飞出，燃成灰烬。

“封！封！封！”

壮丁们连拉带打，将陈无妄拖离坟地。他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沟，指甲翻裂，手背擦出血痕。

最后被人一脚踹进荒野。

棺木被留在原地，没人敢再碰。

族老站在边界线外，冷眼看远处黑影踉跄前行。

“从此他不是陈家人。”他说完，转身离去。

火把队伍远去，坟地重归黑暗。

陈无妄走在枯草间，脚步虚浮。他右眼灰白，是常年窥视命格留下的伤。左眼正常，却总在夜里泛起异样光。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忽然全黑。

月蚀完成，天地无光。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息。地面微微震动，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接近。

他躲进一棵枯树后，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脚步声。

整齐，沉重，踏地如锤。

一队阴兵列阵而来，全身黑甲，面罩覆脸，手持长戟。他们步伐一致，无声行走，唯有铁甲摩擦声在夜中回荡。

队伍中央有一面旗，黑色，绣着扭曲符文，随风轻摆。

陈无妄缩在树后，心跳如鼓。

阴兵行至中途，突然停下。

领头者缓缓转头，面甲对准枯树方向。手中长戟抬起，尖端直指藏身处。

他知道，躲不过了。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回头。

望向来路——那座被丢弃的母亲棺材所在的方向。

身后轰然炸响。

泥土飞溅，枯草卷入空中。一道黑雾冲天而起，形如巨柱。炸裂声震耳欲聋，连阴兵阵列也为之动摇。

陈无妄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鸣，视线模糊。

他挣扎着抬头。

只见那口薄棺已碎成片，残木四散。棺底裂开大洞，黑雾从中涌出，凝聚成人形轮廓。

一个灰白魂体缓缓升起。

身高七尺，披散长发，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刺骨。它漂浮在空中，没有呼吸，也没有声音传出，可一句话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借命术，学不学？”

陈无妄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看着那非人存在，嘴唇干裂，喉咙发紧。

他想起母亲棺底的血字。

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门口不敢进门，听见屋里哭声渐弱，最终归于寂静。他冲进去，看见母亲躺在床上，手垂在床边。他喊她，她没应。他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

第一次。

看见她坐了起来。

第二次。

看见她睁开了眼。

第三次。

看见她笑了。

然后，她不见了。

家族说他是灾星。

他说不出话。

只能活下来。

现在，他又站在生死之间。

面前是未知魂影，身后是逼近的阴兵。黑雾缠绕四肢，寒意刺骨，意识像要被撕开。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疼让他清醒。

他撑起身子，单膝跪地，抬头直视那魂影。

声音沙哑，却清晰：

“只要能活……什么都学。”

魂影静止片刻。

随后，缓缓点头。

黑雾骤然收缩，尽数钻入陈无妄左眼。他闷哼一声，身体剧颤，双眼翻白，随即恢复。

左眼深处，浮现一丝微不可察的轮转光影。

阴兵已逼近十步之内。

领头者长戟高举，其余士兵同时抬武器，杀气锁定目标。

陈无妄站起身，腿还在抖，却没有后退。

他站在炸裂的棺材旁，脚下是母亲最后留下的痕迹。风吹起他褪色的吏服，肩上那件幽冥玄甲悄然浮现，缝隙间渗出细缕黑雾。

他不知道这力量从何而来。

也不知道回头一次，会少活一年。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能死。

也不能逃。

必须活。

必须走完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