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小区3号楼的外墙皮，是在清晨六点零七分剥落的。

当时扫街的老王头正仰头喝豆浆，听见头顶“咔嚓”一声轻响，像蛋壳开裂。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一大片水泥抹灰层擦着他鼻尖砸下来，在柏油路面上炸成齑粉。

豆浆碗脱手，乳白色液体混进灰色的尘埃里。

五分钟后，诸葛玄玄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碎块溅出七八米远，最大的一块有麻将桌大小，棱角狰狞地指着天空。

“诸葛主任！”社区网格员小陈脸色煞白，“幸好没砸到人……”

诸葛玄玄没说话。他蹲下身，捡起半块碎片。截面粗糙，能看见里面的钢筋——锈蚀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痂。

“这栋楼去年刚做过外立面修补。”小陈翻着台账。

“谁施工的？”

“金鼎建筑，就、就是李主任推荐的那家……”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急刹车声。李建国从车上跳下来，西装裤的裤腿皱巴巴卷着，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赶来的。

“怎么回事？”他嗓门很大，但眼神躲闪，“不是让你盯紧施工安全吗？！”

矛头直指诸葛玄玄。

几个早起买菜的居民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盯紧？”诸葛玄玄站起身，把碎片递过去，“李主任，金鼎修补用的是‘点补法’，只糊了表面一层。里面的钢筋锈了三年以上，他们根本没处理。”

李建国没接碎片：“你一个街道办的，懂什么建筑？”

“我是不懂。”诸葛玄玄从手机里调出照片，“但住建局官网的施工规范我看了。第4.2.7条：外墙修复必须铲至结构层，检测钢筋锈蚀等级。金鼎的施工记录里，这一项是空的。”

他把屏幕转向围观的居民。

照片上，白纸黑字的验收单，签字栏里“李建国”三个字龙飞凤舞。

人群嗡地炸开。

“李主任，这你咋解释？”

“去年修的时候我就说糊弄人！”

“我们家墙也裂了，是不是也要塌？！”

李建国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推开手机：“诸葛玄玄！你现在是质疑我的工作？！”

“我质疑的是安全隐患。”诸葛玄玄收起手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3号楼住着二十四户，其中十八户有七十岁以上老人。今天掉的是墙皮，明天万一——”

“没有万一！”李建国打断他，“我已经联系了金鼎，他们马上派人来紧急处理！”

“然后呢？再糊一层？”

两人对峙着。晨光斜切过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诸葛玄玄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墙塌了？正好。想要彻底改造的资金，下午三点，青云茶舍。”

没有落款。

他手指顿了顿，锁屏，抬头看向李建国：“主任，我建议立刻疏散3号楼居民，做全面结构检测。”

“疏散？说得轻巧！”李建国冷笑，“住哪儿？费用谁出？你掏钱？”

“街道办有应急安置预算。”

“那笔钱是留着应付检查的！能动吗？！”

“所以，”诸葛玄玄盯着他，“老百姓的安全，不如应付检查重要？”

话像一记耳光。

李建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走到旁边接电话。

“……是，是，张区长您放心，我一定处理好……”

趁这工夫，诸葛玄玄转身走向围观居民：“各位叔叔阿姨，3号楼现在有安全隐患。街道办会尽快安排大家暂时搬出去，住宿和吃饭我们解决。愿意配合的，现在跟我去社区办公室登记。”

有人犹豫，有人骂骂咧咧，但更多人是害怕。

“小诸葛，”一个老太太抓住他胳膊，“我们搬出去，房子真能修好吗？别像去年那样……”

“这次不一样。”诸葛玄玄握住她的手，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像地图上的岛屿，“我向您保证，修不好，我不离开街道办。”

这话很重。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我信你。我们登记去。”

陆续有人跟上。

李建国打完电话回来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往社区办公室走了。他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对诸葛玄玄说：“张区长指示，要‘稳妥处理，避免扩大影响’！你这么搞，是想把事情闹大？！”

“墙皮不会因为‘避免扩大影响’就不往下掉。”诸葛玄玄看了眼时间，上午七点二十，“主任，如果您不同意疏散，我现在就给区应急管理局打电话。按预案，这种等级的安全隐患，他们有权强制处置。”

这是最后通牒。

李建国死死瞪着他，像要把他生吞了。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行。疏散可以，但所有费用，你自己想办法！街道办一分钱不出！”

甩下这话，他钻进车里，油门轰得震天响。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小陈凑过来，小声说：“诸葛主任，李主任这是把锅甩给你了……应急安置一天少说两万，咱们账上确实没钱。”

“我知道。”诸葛玄玄看着那堆废墟，“你先带人去登记，住处我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

他没回答，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楚工”的号码。

拨通。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女声清亮：“稀奇啊，诸葛大主任主动打电话？”

“依依，”诸葛玄玄开门见山，“楚氏集团在青藤区，有没有闲置的员工宿舍？能临时住人的那种。”

电话那头顿了顿：“出什么事了？”

“幸福小区外墙脱落，需要紧急疏散二十四户居民。街道办不给钱。”

“……”楚依依深吸一口气，“位置发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诸葛玄玄蹲下身，又捡起一块碎片。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在钢筋锈蚀的截面上，红得刺眼。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张照片——茶舍包厢，紫砂壶冒着热气，对面座位空着。

配文：“三点。一个人来。”

他删掉短信，把碎片放回原处。

站起身时，小陈跑回来：“诸葛主任，登记完了，一共十九户愿意搬，剩下的说不信我们……”

“那就先安置这十九户。”诸葛玄玄拍拍手上的灰，“联系搬家公司，费用我先垫。”

“您垫？”小陈瞪大眼睛，“这得好几万……”

“总不能让他们睡大街。”

他转身往街道办走。路过那摊豆浆渍时，脚步停了停。

乳白色液体渗进裂缝里，像这座城市无数隐秘的伤口，表面结了痂，底下却在溃烂。

上午九点，街道办会议室。

李建国坐在主位，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开口：“关于幸福小区3号楼外墙脱落事件，经过初步调查，系自然老化所致。相关责任人——也就是项目具体负责人诸葛玄玄同志，对安全隐患排查不力，负主要责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个副主任低头喝茶，没人接话。

诸葛玄玄坐在末位，手里转着笔。

“当然，年轻人嘛，经验不足可以理解。”李建国话锋一转，“但善后工作必须做好。区领导要求，三天之内，恢复居民正常生活。诸葛玄玄，这个任务交给你，有没有信心？”

皮球踢回来，还涂了层辣椒油。

“有。”诸葛玄玄放下笔，“但需要三样东西：第一，住建局的紧急检测绿色通道；第二，街道办的临时救助金审批权限；第三，更换施工方。”

李建国笑了：“前两个我可以争取。第三个——金鼎是区里推荐的企业，你说换就换？”

“他们去年的施工记录有问题，今年的修补偷工减料。”诸葛玄玄翻开文件夹，“这是昨天我从住建局调出来的资料。金鼎在青藤区做的七个项目，五个在质保期内出问题。”

他把复印件一份份推到桌子中央。

白纸黑字，红章醒目。

李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如果继续用金鼎，”诸葛玄玄看着他，“下次掉的恐怕就不只是墙皮了。到时候，责任是金鼎负，还是批准用金鼎的人负？”

赤裸裸的威胁。

会议室里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良久，李建国咬牙：“你想用哪家？”

“公开招标，让有资质的公司来竞标。”

“时间来不及！”

“所以需要您的配合。”诸葛玄玄把一份方案推过去，“这是我草拟的紧急招标流程，最快四十八小时可以定标。只要您签字，我马上启动。”

李建国盯着那份方案，像盯着一条毒蛇。

他知道自己掉进坑里了——签，等于承认之前用金鼎有问题；不签，万一真再出事，他就是第一责任人。

“我……考虑考虑。”他最终说。

“好的。”诸葛玄玄起身，“那我先去做疏散安置了。主任，下午三点前给我答复，不然我只能按应急预案，直接上报区应急指挥部。”

他走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里面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在地砖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诸葛玄玄走到窗边，摸出手机。屏保是张老照片——奶奶抱着幼年的他，背后是纺织厂的老厂房，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

他看了几秒，锁屏。

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是个座机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接起来。

“诸葛玄玄同志吗？”是个中年男声，沉稳，带着官腔，“我是省发改委区域处的赵明。关于青藤区老旧小区改造的专项资金申请，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诸葛玄玄手指收紧。

那份申请，他昨天半夜才刚提交。

“您请问。”

“材料里提到，希望将幸福小区列为‘历史建筑保护性改造试点’。这个提法很大胆——毕竟只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对方顿了顿，“你的依据是什么？”

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

诸葛玄玄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慢慢开口：

“赵处长，幸福小区是青藤区第一个商品住宅小区。1983年建成时，登过《江东日报》头版，标题是‘改革开放的民生答卷’。”

“它可能没有百年历史，但它见证了这座城市从单位分房到个人置业的全过程。住在这里的第一批人，是纺织厂的劳模、机械厂的技术员、中学的老师——他们是改革开放第一批受益的普通人。”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

“现在这些人都老了，房子也老了。但我觉得，不该让他们的晚年，住在漏雨裂缝的危房里。”诸葛玄玄声音很平，“历史保护不只是保护古董建筑，也该保护普通人的生活记忆。这栋楼不值钱，但里面装着的，是一代人的奋斗史。”

长久的沉默。

然后，赵明说：“申请材料，我们会认真研究。另外——”他话锋一转，“下周三，省里有个老旧小区改造的现场调研会，地点还没定。如果你方便，可以带调研组去看看幸福小区。”

这是机会。

也是考验。

“方便。”诸葛玄玄说，“随时欢迎。”

挂了电话，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走廊尽头，李建国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一双眼睛正从里面往外窥视。

诸葛玄玄没理会，径直下楼。

手机又震——楚依依：“宿舍搞定了，在中山路7号，二十四间房，被褥日用品都备齐了。搬家的车几点到？”

他回：“一点。谢谢。”

“少来这套。对了，我爸让我问你——”楚依依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低了些，“下午青云茶舍的约，要不要我陪你去？”

诸葛玄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回：“不用。我能处理。”

发完这句，他走到街道办门口的阳光里。

春末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胸口的铜徽章贴着皮肤，冰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正从西北方向压过来。

山雨欲来。

而棋盘，已经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