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正月初六

正值正月，年节里头，刚过完正旦呢。本来这段时间就是个大家伙儿难得清闲的时光，满朝文武喜气洋洋的上朝，都想着赶紧应付完皇帝早点儿回家串门子耍，或会友或吃酒去，哪成想，御史中丞涂节在朝会上当庭参奏时任中书省左丞相、总中书省事、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建昌伯、太子少师胡惟庸谋反，意图刺王杀驾，且私通北元。

顿时满堂哗然，文武皆惊。

更让朝堂恐惧的是洪武大帝没有像以前处理此类事情一般，没有搁置一旁，也没有将告发者贬斥下狱，反而是当庭令亲军都尉府天武将军将胡惟庸拿下，架出大殿斩首。

等那颗曾经尊贵的头颅被呈放在托盘上送至大殿供洪武帝御览的时候，满朝上下都看到了左相脸上死之前那一刻最后的迷茫。

所有大臣都是懵的。

这可是胡惟庸啊。

这可是一手掌控中书省，总中书省事权力，可以不奏皇帝直接处决四品以下官员的权相胡惟庸啊！

就这么被洪武帝当着满朝文武杀鸡崽子一样的宰了。

等朝中诸公满脑子嗡嗡的听到皇帝下旨令仪鸾司诛杀胡惟庸九族及追查胡惟庸谋逆同党的时候，所有人都汗流浃背。

能当官的没傻子，空印案这才过去几年啊？

直到退朝之后，没一个人还能笑得出来，所有人都忧心忡忡，不是胡惟庸一党的人担心自己无辜被牵连，而是平日里攀附胡惟庸、为之门下走狗的，譬如中书省参知政事商暠等人，则是互相扶持着，勉强拖着战战兢兢的双腿，完全没有了往日里的趾高气昂，堂堂朝廷大员，却如丧家之犬一般，甚至官服下摆都被不明水渍侵染，散发着刺鼻骚气。

没人有心思嘲笑他们，因为御史大夫陈宁杀猪一般的声音已经响彻整个皇城。

这位比胡惟庸还惨，洪武帝恼他助谋逆，亲赐陈宁午门外凌迟，全家男丁亦诛之，女子即刻流云南。

等到下朝的文武百官出了午门，第一眼就看到被绑在杆子上剥得干干净净，全身毛发全被剃光，口里塞着麻球，勒着渔网已经开始挨刀的陈宁。

这个时候他已经被堵住了嘴，仪鸾司里的用刑老手正在一丝不苟兢兢业业的慢慢下刀。

一般敢接这种活儿的都是高技术型的人才，刑讯方面的祖师爷一般的人物，毕竟要保证三千六百刀的数量一刀不许少且人还不能死，亲自操刀的人的三族或者九族也跟着在刀尖上飘啊飘。

而这位无疑是用刑的高手，就见这老头儿枯瘦的手稳到极点，哪怕陈宁一直在挣扎，也没有妨碍他。

更妙的是，不远处有个砖砌的炉子，炉子上架着一锅噗噗作响的汤水。

一股人参炖老母鸡的香味飘荡在空气中。

很多人是一边吐着一边摇摇晃晃离开的，而陆仲亨、唐胜宗、费聚这三位开国侯爷，是一边吐一边尿着走的。

脸色白的跟纸一样，就像死人。

恐怖的雷霆声自天空上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包裹着整个应天，大明朝的真龙天子裹挟着煌煌天威在乌云中起舞，在苍穹上咆哮。

洪武大帝，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刀。

血色，开始蔓延。

猜忌，肆意生长。

恐惧，厚积薄发。

而这一切的掌控者，洪武大帝朱元璋，却一反常态的心情极好，这位泥腿子皇帝甚至一边用一柄金镶玉款式的玉如意不紧不慢的拍着自己的后背，嘴里哼唧着不知名的乡间小曲儿，一边惬意的走在内宫之中。

忠心耿耿的亲军都尉府中军护卫左右，年老的贴身太监小心翼翼的服侍身侧，十六个精挑细选孔武有力的太监稳稳的扛着明黄色的龙辇沉默的跟在身后，而他经过的地方，无数的宫女太监背过身下跪，大气都不敢出。

等到坤宁宫里的烟火气传到朱皇帝的鼻子里的时候，这位爷的心情，就更好了。

他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疾步迈入家中：“妹子妹子，今天吃啥好吃的？怎么这么香，咱都饿坏了。”

随着他的声音，坤宁宫正中一张大圆边凳子上坐着个孩子，上半身趴在桌上发呆，这时被惊醒，然后那个虚岁六岁，穿着赤色团龙服，皮肤白的有些异常，眼袋微肿泛青的孩子眨巴了一下眼，平静的盯着朱皇帝，道：“爷爷。”

老朱看着自己的嫡长孙，大笑着道：“哎，咱的乖大孙嘞。”

说着，将手里的金镶玉如意随意插在腰间，和一柄紫檀木的木如意别在一起，然后凑过去一把将朱雄英举起来，一张嘴就啃了上去：“来，让爷爷香一个。”

可惜这位更是爷，皇嫡长孙朱雄英平静的很，一点没跟皇帝互动，不过朱元璋毫不在乎，抱着大孙子走到左手边的灶间，凑到了正在忙碌的媳妇身边。

“这是在忙啥呢？哟，羊汤？”

正在忙着给羊汤下萝卜的马皇后没好气的推了一下自己耳边冒出来的那颗脑袋，手里继续给萝卜切片，嘴里回应道：“离远点儿，一会儿烫着你，这不过节嘛，俺寻思着吃点好的，老二老三从封地里送来一大堆东西，还有几百头羊呢，正好这几天俺让人宰杀了，给孩子们都分一点，你给大臣勋贵们也赏一点。”

说话间，马皇后利索的将已经切好的萝卜片下锅，然后从身边服侍的贴身嬷嬷榆钱手里接过锅盖子盖在锅子上，随手将手在围裙上擦着，转过身看着抱着孙子玩闹的皇帝，笑道：“萝卜下锅喽，再玩一会儿就带着雄英去洗个手等着凑饭啊，别太疯，小心雄英凉着了。”

朱元璋一边将朱雄英高高抛起，等他落下来再稳稳接住，以前大孙子最喜欢这个游戏，每次都能让朱雄英咯咯大笑，可惜随着太子妃常娥洪武十一年末薨逝，皇嫡长孙朱雄英哭的昏厥，在御医的全力救治下醒来之后，性情大变，完全没有了以前的灵动性格，变得沉默少言，每日里少食少眠，连带着身体也每况愈下，体虚体弱的厉害。

为此，皇帝没少大发雷霆，因为大孙身体的问题而迁怒宫人，被牵连杖毙绞死的内人数以百计。

连着抛了十几次，眼看着大孙还是平静的没有其他动作，任由自己将他抛上抛下，笑嘻嘻的朱元璋将怒气深深埋在心中。

因为他的怒气来源不是孙子的举动，而是由于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他可以让很多人活着立马死掉，却不能让死掉的人立马活过来。

皇帝可以决人死，却不能活白骨。

夫妻多年，皇帝的心思，皇后最清楚不过，于是马秀英在心中叹息一声，上前将朱雄英从丈夫手里抱过来，搂着大孙子也跟着逗他：“雄英啦，奶奶做了萝卜羊汤，一会儿你多吃点好吧？大冬天的，吃羊汤暖和着嘞。”

朱雄英顺势靠在马皇后怀里，耳中听着马皇后的心跳，半眯着眼，似睡非醒的嗯了一声。

朱元璋看着媳妇哄孙子，转身走到正对大圆桌的软榻上一屁股坐上去，伸手将两柄如意丢在榻几上，然后抄起茶壶给自己倒杯水，漫不经心的对马秀英道：“老二老三送的羊，给孩子们分一点就行了，至于文武大臣，就算了，咱刚把胡惟庸宰了，他们估摸着没心情吃你赏的羊肉。”

正在抱着朱雄英哄的马皇后一愣，然后直愣愣的看着正在若无其事喝茶的朱元璋，急道：“重八，你想干啥？”

朱元璋一边喝水一边摆摆手，面对媳妇的质问装傻充愣道：“哎呀，咱爷们儿朝廷上的事儿，你就别多问了，羊汤咋还没好？咱都饿扁了。”

眼看着丈夫又开始拿这一套敷衍自己，正要继续追问的马皇后就听见门外传来了声音，隐约中听见太监宫女的“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安康”的话中，有些僵持的帝后二人已经知道是长子朱标来了。

马皇后抱着孙子转身，迎向刚进来的朱标，然后将朱雄英塞进朱标怀里道：“抱着雄英净手等着凑饭，俺去盛羊汤，你爹一直哼饿了。”

朱标刚喊了一声娘，然后大儿子就被塞进了怀里，他有些富态的脸上也笑嘻嘻的看着儿子道：“雄英。“

而好大儿则是懒洋洋的敷衍的回了一声爹。

朱标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抱着儿子来到朱元璋面前，看着自己老子一手拿着茶杯喝茶一手把玩着一柄金镶玉的如意，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很多人说朱元璋的眼睛就像刀子，能够劈开身体，直透人心，所以当朱皇帝直勾勾的盯着谁看的时候，没人不怕的。

但是，总有那么几个例外，如果具体来说，应该是说总有三个例外，这三个是打心里不怕朱元璋的暴脾气的。

好巧不巧，这三个例外如今都在坤宁宫里。

朱标自然毋庸置疑的是例外之一。

所以这位有史以来让历朝太子最眼红最眼馋最羡慕，也是大明朝地位最稳的太子叹了口气，然后无奈的道：“爹，听说你把胡惟庸杀了。”

儿子这么问老子，老子多半是要先没好气的发通脾气用来彰显权威的，可是朱皇帝看着自己儿子抱着孙子，突然就觉得那些脾气还是留给外人吧，于是放下茶杯，把如意随手塞在软榻靠枕下，大手一挥。

“先吃饭，咱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