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竹山镜湖，小寒。

塞北的冬，从不是温吞的模样。朔风卷着怒雪，如万千银箭穿空，齐刷刷射在燕州城的荒垣上。不过两个时辰，天地已被洗成彻骨的素白，白城如卧，白原无垠。

然凛风未及城垣，“吱嘎”一声闷响便撞碎了死寂。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收开，缝隙里先漏出一声马嘶，紧接着一骑黑影如离弦之箭射了出来，四蹄翻飞间直奔塞外远山。雪深没蹄，马蹄踏处的印痕刚落下，就被追来的新雪温柔又决绝的抹去，仿佛这黑骑从未来过。

黑影奔去的方向，便是燕州城北的竹山。说是山，实则是一个矮壮的山包，偏生满山都长着紫竹，因塞北苦寒本无竹，所以这孤零零的竹山便像个遗世的冷面秀士，孤零零立在镜湖之畔。远望去，雪覆的山包似披了白氅的隐者，轮廓在风雪里显得忽明忽暗。

待那黑骑撞入其中，风雪竟奇异地小了，云层裂开道缝，久违的阳光漏下来，给蜿蜒的山道上镀了层碎金。此时方才看清这黑影，一匹枣红大马神骏非凡，马背上端坐一个魁梧汉子，灰袍斗篷从头罩到脚，只在领口处露出半截紧绷的下颌。他轻轻一勒缰绳，马速放缓，顺着竹间小道往深处去。“嗒、嗒、嗒”的蹄声敲在石径上，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脆。不过半刻钟，一弯湖湾现于眼前，湖畔立着座古朴凉亭，石桌石凳全被积雪封了，像天然冻成的玉雕，静谧而冷寂。

汉子朝凉亭瞥了眼，猛地收缰，枣红马一声长嘶刺破长空，他借势翻身下马，斗篷下摆扫过雪地时，竟泄出半抹狡黠的笑，那笑意也转瞬即逝，目光却牢牢钉在湖畔一块岛石旁。

他踏雪入亭，靴底碾碎积雪的声响惊起几点雪沫。望着亭外冻得结实的镜湖，他开了口，声音裹着塞北的寒气道：“不至镜湖，不知所名。冰面如镜，果然不负其称啊。”

在那湖面反光里，岛石旁的人影终于动了。那人着一身月白锦袍，发束玉冠，背手而立的模样，比这冰湖更显清寒。半息之后，他才缓缓回声，声音冷得像碎冰：“贪宗主千里奔袭，总不是来与我赏雪论湖的吧？”

灰袍汉子哈哈大笑，斗篷也随着这笑声抖动：“幻城兄说笑了。只是不解，闻人山庄乃江南武林之盟主，在楚州之地的百年基业何等稳固，你竟真舍得弃了，躲到这塞北苦寒之地？”

“弃？”闻人幻城冷哼一声，踱步至岛石旁，指尖划过岛石上的积雪道：“与那司徒魔头斗战八隅城时候，那是何等的稳固？司徒魔头血洗闻人山庄时，又是何等的稳固？如今老庄主与我几位师兄，全死在他的横磨巨刃之下，这份稳固是要用命去填的。如今魔头虽破，但闻人山庄已远不复当年，前狼后虎，若不避世，闻人山庄恐有倾巢之危了！”他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闻人山庄基业从不是楚州那片宗宅，而是我山庄弟子。留得人在，总有回来的一天。”

“幻城兄此言过重了。”灰袍汉子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愈发恳切：“江南各门派素来敬服闻人山庄，即便元气大伤，也轮不到天池那段老头指手画脚。他天池就算想鲸吞江南，那也得先问问我武宗答不答应。”原来这人就是新任的武宗宗主贪枭。

“段天泽？”闻人幻城突然回首，目光如剑刺向凉亭的方向，“若觊觎盟主之位的，本就是江南门派呢？”

贪枭故作惊惶道：“这不可能！是降（jiang）谷那帮人？幻城兄放心，只要你肯回楚州，我武宗上下唯闻人山庄马首是瞻。谁敢不服，武宗第一个撕了他！”

“呵，收起你这套说辞吧。”闻人幻城轻蔑地别过脸，“你从楚州追到塞北，必有所图。直说吧。”

宗主贪枭脸上的伪善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狠厉。他上前一步，双拳紧握：“好！那我便直说了，八隅城一战，闻人山庄才是真英雄！悲悯庄主重伤魔头司徒行洛，给南北群雄铺了路，结果呢？被段老头躲在后面摘了果子，那段老头藏锋漏拙，才让悲悯庄主着了他的道啊，导致了悲悯庄主的身死和闻人山庄的血洗；况且最终明明是幻城兄和那段老头合力在伏羲山挫败了那司徒魔头。可结果呢?如今天池派如日中天，而闻人山庄却要避世于漠北。江湖上都感念着段老头的恩德，但都忘了闻人山庄才是贡献最大的一方。我是真为闻人山庄和幻城兄感到不值啊？如今他重伤未愈，正是报仇良机，所以我想邀约江南四大派，共闯天池，为悲悯庄主雪恨，盼幻城兄助我一臂之力！”

“就凭你？”闻人幻城嗤笑出声，“邀约江南四大派，要我闻人山庄，给你武宗当枪使？”

“四大派恐只有幻城出面兄方可成事！是我求幻城兄助我，而非闻人山庄。”贪枭咬着牙强调。

话音刚落，闻人幻城背在身后的手突然动了。他腕子轻挥，一道掌风扫过湖面，那覆着厚雪的冰面竟如被厚重的内力震开，积雪瞬间崩散，露出一块庭院大小的光洁冰面。紧接着他掌势一翻，隔空向冰面抓去，“咔吱”声响里，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不过呼吸间，那些纹路竟交织成一张方方正正的棋盘，线条笔直如刻。

贪枭脸色微变，他早年代表武宗去闻人山庄向老庄主拜寿时，便知闻人幻城爱弈棋，却没料到他竟能以掌风凝棋，看来这是要试自己的斤两，看自己配不配和他谈“合作”。此时强压下心头惊悸，舒了口气道：“知我者，幻城兄也。当年你日日拉我对弈，何等畅快。如今你功力精进至此，佩服！既如此，我便陪你下这一局。”

话落，贪枭并指如剑，一道指风射向棋盘中央，“天元”位顿时陷下一个碗口大的坑，权当黑棋落子。闻人幻城眉头微蹙，棋道有云“势不可尽，利不可占”，贪枭第一手便占天元，分明是没把落魄的闻人山庄放在眼里。

闻人幻城并无表露出任何不悦，只抬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掌风一卷，那雪便凝成一团，轻轻落在天元旁的“星”位，是为白棋应招。一黑一白，一刚一柔，两人就这么在冰湖上对弈起来。

十手，三十手……

塞北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沫飘向棋盘，却在触及棋子时凭空融化。

六十手，一百手……

雪势渐大，漫天飞雪想要把这冰上棋局掩埋，可每当雪花靠近棋面，就被两人周身散出的内力震开。

下到一百五十手时，贪枭突然觉出不对，周遭的雪花竟悬在了半空，不再下落。他落一子，那些雪花便如湖面投石般漾开一圈涟漪；再落几子，悬雪已积了半尺厚，渐渐遮住了棋盘。贪枭暗叫不好，一声沉喝震开眼前雪障，却发现漫天雪花都定在半空，如缀满珍珠的帘幕。

分神之际，闻人幻城的白棋已断了他一条大龙。贪枭心口一紧，刚要思索对策，那些悬雪突然齐刷刷砸向地面，落地瞬间竟聚拢成三个雪影，高矮与常人无异，不等他反应，便化作三道掌风劈来。

贪枭飞身跃起，避过掌风的同时，一爪抓向最左侧的雪影，那雪影的胳膊应声而断，可他落地时却惊觉，自己已站在冰面棋盘上，周围的凉亭、竹山全不见了，只剩无边雪雾与脚下的棋局，对面仍是那三个雪影。

“千幻冥影……”贪枭咬牙。他早闻闻人山庄有此幻境密学，那魔头司徒行洛当初一人执剑前往闻人山庄挑战，也就是为了借阅《千幻冥影》，闻人山庄不肯受辱最终才落下个庄灭避世的下场，却没想到自己也会栽在这个武功上。待雪影再次袭来，只见那断了的胳膊竟已复原，三人攻势如潮，配合得天衣无缝。

单个雪影功力平平，可三人联手，竟有千军万马之势，更别提在这雪雾幻境中，他们似有使不尽的气力。贪枭毕竟是一派宗主，稳住心神后，掌风渐厉。他接下三道掌风，借势旋身，一爪捏碎中间雪影的头颅，同时避开两侧攻势。

双方就这么打斗了数十招之后，贪枭突然发现三个雪影停下了迅猛的攻势，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自己，可还未及想明白，就从那耳后就听到了几道掌风在身后袭来。

贪枭顿感不好，这便是闻人山庄镇庄绝学，落印悲风掌，这掌法打出，就算未击中敌手，掌风也并不会消失，而是慢慢散去，等待打出第二掌的时候，这道掌风会在其对面聚拢再次形成，打一掌便留一道掌印，与发掌之人在对向形成夹击之势。

如果这能印出七八道掌风，就相当于多跟七八个人战斗，这样会活活把人给耗死的。而这雪影在这雪中幻境中，又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任凭自己能击碎一个又一个的雪影，可这雪越下越多，雪影就会恢复如初，而自己的五行罡气却会被一点一点消耗。

三道、五道……

掌印越来越多，雪影也越发凶悍。贪枭渐渐感到吃力，五行罡气在一次次拆解攻势中不断消耗，可雪影碎了又聚，掌风散了又凝，仿佛永远打不完。他这才后悔当初轻敌，谁能想到当年在闻人山庄资质平平的闻人幻城，竟在八隅城之战血海洗礼中练就这般本事。

糟了！三个雪影已落印了五道掌风，连雪影本尊共十八个对手！眼下还能招架，却早没了余地，再添一道掌风，自己就撑不住了。拼着空隙想逃，可飞了百丈，四周还是雪雾裹着棋盘，哪儿都是绝境，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才能破局！

就这么分神的刹那间，右肩生生挨下了一道掌印，贪枭喉头一甜，一口血丝喷在冰面棋盘上。此时方如梦初醒，血丝落下的地方，冰面竟融了一小片。他猛地惊醒，这幻境再真，棋盘却是实的！破局关键，就在这冰湖棋盘上！

贪枭不再与雪影缠斗，飞身而起，双掌蓄力，如泰山压顶般拍向棋盘中央。三个雪影似察觉他的意图，齐齐向上扑来。贪枭早有预判，一个鹞子翻身躲过攻势，掌力丝毫不减地落在天元处，“轰隆”一声，冰棋四分五裂，雪影瞬间崩塌，化作雪水融回湖面，那些掌影也如泡沫般消散。

他喘着粗气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凉亭里，寸步未动，只是棋盘上的黑子已被吃了大半，棋至二百一十手，败局已定。

“你不是段天泽的对手。”闻人幻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闻人山庄不会出手，请回吧。”

“我输了……”贪枭踉跄着后退半步，心头五味杂陈。他怎会不知自己不敌段天泽？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绝非段天泽的对手。可眼下这一步，早已不是他个人的胜负之争，而是武宗争雄武林的唯一契机。武宗在江南被闻人山庄压得抬不起头的日子已经太久了，如今魔头司徒行洛搅得闻人山庄鸡犬不宁，前狼后虎，以至于他们不得不避世求存，树倒猢狲散的江南各大门派，正像失去主心骨的流民般涌向江北盟，这正是武宗借机问鼎江南、问鼎天下的天赐良机。

若此刻江南武林无人挺身而出，任由江北盟独大，武宗未来只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前有天池剑派居高临下的压制，侧有降谷势力明里暗里的掣肘，更别提闻人山庄只是暂避锋芒，那份被颠覆的愤懑迟早会化作反扑的利刃。到那时，武宗别说问鼎武林，还能否在夹缝中存活都是未知数。

如今闻人山庄避世、段天泽重伤，正是武宗问鼎的唯一机会。若错过这次，等段天泽伤愈，江南武林怕是要永远匍匐在天池派的面前，武宗再无出头之日，江南武林再无与江北武林抗衡的资本。这是他的宿命，也是武宗的宿命，哪怕是以卵击石，也得试一次。

此次武宗的命运用自己的宿命去赌，江南武林的命运用武宗的宿命去赌，而自己的命运又能用谁的宿命去赌呢？

无奈，贪枭猛地抬手，袖口一扬，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从袖口飞了出来，珠子泛着幽幽蓝光，在空中转了个圈，缓缓飘向那闻人幻城。闻人幻城眼神一凝，右掌拍出，掌风刚触到珠子，蓝光突然暴涨，将他的脸映得一片冰蓝，那掌风竟被珠子尽数吸了进去。

贪枭飞身落在他面前，五指扣住珠子向上一提，霎时间像是一道闪电从珠中窜出，击在湖面上。“咔咔”声不绝于耳，冰面裂开一道半丈宽的缝，湖水在缝下翻涌，裂缝如长蛇般向前延伸，直至消失在雪雾深处。

闻人幻城的目光死死粘在珠子上，声音发颤：“转换万物，这是……这是阴阳珠？”

一阵凛风呼啸而过，卷走了他两人的对话。雪越下越大，将亭外的足迹、棋痕全盖了去，只剩那道冰裂，如一道银色的伤疤，在茫茫雪原上直通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