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昊国南部的有一个贫穷的小山村，磨石村。村的东，西，北三面都是连绵起伏的大山，南面地势低，村里有且仅有一条路径就是在南面。白天在这条路上行走的人也是比较多，连路上露出的石头也经过常年累月的踩踏变得格外的光滑。

这天就在日过杆头、天地一片昏黄的时候，村南头那条小径上风卷起飞尘打着旋儿，忽然从远处慢慢挪过来一个影子。

是个道人。

一身青布直裰，洗得发了白，袖口和下摆蹭着尘土，染出深浅不一的黄。脚下一双麻鞋，鞋底磨得近乎透了，却不见多少泥泞。头上戴着一顶旧竹笠，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瘦削，下颌的线条像是用山岩的棱角粗粗砍出来的，绷得很紧。笠檐的阴影里，两点眸光沉静地敛着，偶尔抬起扫过村舍田垄，那光也是淡的，凉浸浸的，像深潭底下映着的星子，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人心里一凛。

他肩上搭着个灰布褡裢，瘪塌塌的，随着步子轻微晃动。手里没拿拂尘，也没持铃铎。衣着沾着点赶路的尘灰，却异样地干净。

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下——那是村里唯一还有点活气儿聚集的地方。几个面有菜色的老汉蹲在树根上，闲聊着，浑浊的眼珠随着道人的移动迟缓地转着。妇人拾掇的竹篮匆匆走过，只敢用眼角飞快地瞥一下那陌生的青布衣角。

道人在槐树下站定了，摘下竹笠。整张脸露了出来，仍是瘦，皮肤是经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皱纹不算深，却像是用最硬的笔锋刻进去的，从眼角延伸到微抿的嘴角。最奇的是那双眼，方才在笠下觉得沉静，此刻直面了，才发现那沉静底下，是望不到底的平，无悲无喜，无惊无扰，又深邃不见底。胡子已发白下垂得像一只的大白毛笔，时不时的他会捋一下胡子。

他从褡裢里，不慌不忙地掏出几样物事。

一块粗白布，边缘有些毛了，却洗得异常洁净，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他将布在身前一块略平整的石头上铺开。又从褡裢里摸出几片东西，黑沉沉的，像是龟甲，边缘有焦灼火燎的痕迹，却又异常光滑，像是被流水和岁月共同打磨了千万遍。他将龟甲轻轻置于布上。再取出的，是一小束蓍草茎，枯黄细长，一头整齐，另一端则参差，透着一股山野的清气。他将蓍草茎也放在布边。

最后掏出的，是一个尺许长的旧竹筒，简身油亮，似是经年摩挲所致。他拔开简口的木塞，倒出几枚泛着暗沉铜绿的圆形物件，铜钱。

没有招牌，没有吆喝。他就那么盘膝在白布后坐下，竹杖横在膝头，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微垂，像是入了定。只有那铺开的粗白布，布上静默的龟甲、蓍草、古钱，和布后那尊泥塑木雕般的人，构成一个无声而奇异的场。

起初无人敢近前。村民们远远看着，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哪儿来的道士？道士不是应该待在山上吗？”“瞧他拿出的家伙，到还是挺稀奇的，不知道卜卦准不准，卜一次要收多少铜子”“既然来到了家门口，何不去卜上一卦，说不定能解什么灾去什么难，不然去最近的道观也有百八十里地”。

终于，一个柱着根木棍的妇人、后面跟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娃，挪着仿佛灌了铅的脚，蹭到了白布前。她不敢看道人的脸，只盯着那些古怪的家什，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道长……给……给卜个卦……看看娃他爹在外面……怎么样了……”

道人抬眼，那目光落在妇人枯槁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温度，却似乎将她满身的凄惶都收拢了去。他没问生辰，也不言语，只伸出那双异常干净的手，拈起三枚暗绿的古钱，合在掌心，举至额前片刻，然后轻轻一掷。

古钱落在白布上，旋转，叮当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铜钱落定，道人的目光便在那正反交错、模糊难辨的纹路上停留一瞬。掷罢，他又拈起几根蓍草茎，手指翻动，枯草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分合摆布，神色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典。

末了，他沉默地看着布上蓍草呈现的格局，又抬眼望了望天。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撞进周围竖起耳朵的村民心里：

“坤上艮下，山地剥。阴盛阳孤，屋宇倾仄。汝夫早赴黄泉，薪火早尽之征。汝身劳神伤，然根基未绝。东南有残灶，灶下三尺，掘之或见故人遗物，可缓燃眉。唯记，来年春勿种桑，改植麻菽。”

妇人愣住了，东南灶下？那是亡夫生前常蹲着抽闷烟的地方。她将信将疑，在周围人催促的目光下，踉跄回家。不到半个时辰，村中便传来她的嚎哭——果真在破灶台下三尺深的湿土里，掘出个小陶瓮，里面是几串铜钱。原来妇人丈夫一年前，伙同村里两人一起担些山货去隔壁镇上卖，路过一段山路时突然一只老虎袭来，同伴的两人吓得撒腿就跑了，两人回来后告诉妇人她丈夫可能被老虎吃了，但是妇人就是不肯相信。

这一下，如同冷水滴进了滚油锅。槐树下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道人依旧沉默着，来者不拒。他卜算的方式变幻不定，有时用钱，有时用蓍草，有时只看求卜者的掌心纹路或气色，偶尔，他会拿起一片焦黑的龟甲，指尖在那些古老的火灼裂纹上缓缓抚过，眼神变得极为悠远。他说出的言语，同样简短，甚至有些晦涩，却每每能戳中村民最隐秘的忧惧或最微茫的希望——张家的走失耕牛在后山坳的刺藤丛里；李家的病秧子儿子命里带“水厄”，需远离村西的废井；王家媳妇胎气不正，但若寻得向阳坡上某种叶缘带锯齿的野蒿煎服……

每言必中，或中其近忧，或指其远患。村民们感激涕零摸出家里最看得过眼的东西：几枚边缘磨损的“半两”钱，一块风干的鹿肉，一双新纳的厚底布鞋，甚至还有一小陶罐浑浊的村醪。道人一一推辞，什么都没收下。

日头渐渐沉下去。聚集的人群终于稀疏了些，这时一位中年男子和两个男孩向道士这边走来，大的那小孩两手端着一碗清水走在最前面，而男子手拉着小的小孩走在了后面。道士若有所思的看向几十米远的这三人离得越来越近，男子穿着褶皱的粗麻深衣肩部已磨出毛边，露出褐黄的絮，两个孩子穿的也是粗麻衣，只是多了几个补丁。

“十六，快给道长爷爷送水”。男子轻拍了一下大孩子的后肩膀。

“道长爷爷，请喝水”大男孩走向道士面前，说话身音洪亮。

“嘿，嘿，好，好”

道士接过孩子双手奉上的碗，一口喝得碗里只剩下小半碗的水。

道士:“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林十六:“林十六，今年满10岁了，我家就住在那边”。

林十六有点高兴，用手指着村子北边。

道士顺着所指，看到北边山脚下，错落着或三间或四间毛草顶的土屋，估摸着有七八户人家，但是他也不知道林十六所指的是哪一排房子。

“道长，你看天马上要黑了，去我家歇息一晚如何？”。男子弓身尊敬站在道士面前。

道士:“十六是你儿子吧，你生了一个好儿子，他有大造化，大造化。。。”

道士:“嗨！且进你家给你说说”。

周围的村民有些错愕，心里想道长不是卜卦解卦吗，这还没给林十六卜卦呢，就这样说道。转念一想，道长活了这么一把年龄，阅人无数肯定会得多，我们常人揣摩不了，同时也投向林十六赞许的眼光。

林照:“诶，好，我叫林照，这是我大儿子林十六，这是我小儿子叫林二三”。

林照把林二三拉到道长面前。

林照:“快叫，道长爷爷”

林二三挣脱林照的手，躲在了林照身后，拽着林照的衣角，脸通红。

林照:“嗨，二三胆子太小，8岁了，平时很少说话，更别说叫人了”。

道士:“无妨，他们两个名都是数字，是因为他两是在这两天生的吗？”

林照:“是的，十六是冬月十六出生的，二三是四月二十三出生的。之前林十六叫林涛，但是我一个堂姐名字里有个桃字，她说名音同了，林十六辈分小就改名了，改成林斌，没想到我堂哥的儿子名字有个彬，又音同了，所以我干脆拿数字来起名好了，他们都没有用数字起名的”。

林照蹲下身来和道长一起收拾龟甲、蓍草、古钱。

村民们嘟哝着，时不时怀着倾佩的目光看向道长，随着道长的把白布折叠，村民们也各自散开各自回家了。

太阳已落山，天也彻底黑沉了下来。林照引领着道士来到了一排土屋的堂屋坐下，屋里桌上亮起了油灯。林十六和林二三还在屋外嬉戏。

道士:“施主好福气，令家大郎眉目清明，骨骼清奇，隐有灵光透出，非是池中之物啊。”

林照：（有些局促地搓搓手，只当是客套话）“乡下孩子，皮实罢了，能有什么出息。道长过奖了。”

道人：（摇头，语气温和却笃定）“贫道略通相人之术，观此子气象，将来必有非凡际遇。今日相逢，便是有缘。”说着，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薄薄的、颜色古旧的线装册子，册子封面无字，似由某种柔软的皮质制成。

林照：（疑惑地看着册子）“这是……？”

道人：“此乃《阳春功》。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秘籍，只是一门养气健身的粗浅法门。”他将册子轻轻推至林照面前，“施主可照此习练，持之以恆，能调和阴阳，疏通气血，可得身健体泰，延年益寿。”

林照：（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无功不受禄，道长厚礼，小人不敢收。”

道人：“且听贫道说完。此功法于你，是养生延寿之方。但于令家大郎……”他顿了顿，眼中似有星光流转，“却另有妙用。他是天生木灵根，若自今日起，依照此法门，从最基础的呼吸、姿势练起，循序渐进，待根基扎实，元阳充沛，便能逐渐激发体内潜藏之力。假以时日，可不畏寒暑，筋骨强健，力能扛鼎，远超常人。这，或许是他未来路途上，一点微末的依凭。”

林照：（听得有些发懵，看着不远处儿子懵懂的背影，又看看眼前气度超然的道人，心中半信半疑）“力大无穷？道长，这……小儿将来，究竟会如何？”

道人：（站起身，望向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声音飘渺）“云深不知处，自有鹤来寻。他的路，在很远的将来，在很高处。至于以后的风景，需他自己去走，去看。”

他转身，对林照深深一揖。

道士:“此功法务必收好，勿示外人，今日之事，也勿与任何人说起，贫道也告辞了。”

林照：（连忙起身，心中虽满是震撼与疑惑，但见道人不凡，不求名也不求财，也不由多了几分敬重）“道长这就走？眼看天就黑了，山路难行，不如歇息一晚，明早再动身？”

道人：（轻轻摆了摆手）“无妨，夜色于我，亦是明灯。施主留步，照顾好令郎，亦照顾好自己。”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仍在嬉戏的林十六，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已将无尽的期许与祝福无声地倾注。

林照见挽留不住，便送道人至柴扉外。道人步伐看似不快，却异常稳健身轻，几步之间，已行至村口小径转弯处。暮色渐浓，远山如黛，那青色的身影在林照的目送中，并未消失，而是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蜿蜒的山路深处，最终与苍茫的暮色、升起的淡淡山岚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清。

晚风送来隐约的、似有似无的吟哦之声，听不真切，却让林照心中一片澄净。

他怔怔地站在门口许久，直到儿子跑过来拉他的衣角，才恍然回神。手中，那本触手温润的《阳春功》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