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薄雾未散。

百里疾推开院门，踏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他紧了紧洗得发白的短打，肩上半旧包袱里装着三张阿娘烙的饼，还温着。

刚出镇口，他脚步一顿。

往日清冷的小径，今日多了好些陌生人。他只瞥一眼，认出是剑修，便低下头快步走过。隐约的话音飘来，只听清“秘境”二字。他不懂，也不关心，径直走向每日练剑的桃林。

绕过缓坡，百里桃林就在眼前。

百里疾走进林中，踩着一地落英来到空地中央。放下包袱，取下枣木剑，脱了外衫叠好。

握剑，站定，面向东方熹微天光。

闭目，调息，起手。

木剑平举，脊背挺直。目光凝于剑尖前三尺。

静。

然后，刺。

一遍，两遍，三遍。

汗水从额角滑落。基础剑式十三招，反复揣摩。他只求一个“准”字。

练到第七十三遍时，林外传来脚步声和少女清脆笑声。

“师姐！这桃花开得真好！”

百里疾剑势不停，眼角余光瞥去。

三个女子从林间走出。

当先的鹅黄衣裙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一张圆润俏丽的鹅蛋脸，肌肤白里透红，眼如杏仁，顾盼间灵气流转。她抱着满怀桃花，笑靥如花，脸颊露出浅浅梨涡，一派天真烂漫模样，正是林莲。

她身后跟着两位劲装女子。左边那位高挑挺拔，约莫双十年华，穿一身靛青劲装，腰束墨色宽边腰带，脚踏黑色长靴。她面容清俊，眉宇间自带三分英气，一双凤目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如剑。青丝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露出光洁额头。背负一柄四尺长剑，剑鞘古朴，此人正是陈英，气质沉稳，步履间自有一股利落风姿。

右边那位则娇小玲珑，身形比林莲还要纤细几分，同穿靛青劲装，却用银线在袖口、领缘绣了细密的流云纹。她生得柳眉杏眼，琼鼻小巧，唇若点朱，虽不及陈英英气，却另有一股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灵秀。腰间左右各佩一柄尺长短刀，刀鞘镶着细碎碧玉，正是柳莺。她走路时脚步轻盈无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机敏。

双方简单见礼，三女不欲打扰，往溪边走去。

百里疾重新起势，继续练剑。

练到第九十七遍时，异变突生。

一式“点”剑刺出，脚下地面传来细微震颤。

以他立足处为中心，三尺内落花无风自动，开始旋转。不过两三息工夫，花瓣越转越快，形成小小的粉白色漩涡。

“咦？”正要离开的林莲最先发现，睁大了那双杏仁眼，满脸好奇。

高挑女子陈英霍然转身，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清俊面容沉静如水，眉宇间却多了三分凝重。她目光锐利地盯着那片落花漩涡，低声道：“有地气汇集……这下面……”

话音未落——

“嗡……”

一声低沉苍茫的震颤从脚底传来。整片桃林空气一滞。风停，水声远去，飘落的花瓣定格半空。

百里疾握剑的手心沁出冷汗。他死死盯着脚下——那片被花瓣漩涡笼罩的地面正中，泥土开始隆起。

起初只是小鼓包，很快变大升高。泥土簌簌滑落，露出下面某种暗沉的质感。花瓣旋转成屏障，将隆起之物包裹其中。

“退后！”陈英低喝，已一步跨前挡在两位师妹身前，长剑“锵”地出鞘半尺，寒光乍现。娇小玲珑的柳莺杏眼微眯，双手已按在腰间刀柄，纤瘦身形下沉，摆出防御姿态，动作干脆利落。林莲小脸发白，抱着桃花的手紧了紧，却仍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百里疾握紧枣木剑，后退两步。血脉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越来越强，心脏狂跳。

“轰……”

又是一声低鸣，这次直接在脑海中响起！苍凉古老，带着沉睡了万古终于苏醒的叹息。

土包顶部，泥土如莲花绽放向四周散开，露出里面埋藏之物。

一柄剑。

斜插泥土中，露出二尺有余剑身。剑柄古朴，覆斑驳铜绿，刻繁复云雷纹。剑身通体布满天然裂纹，纵横交错。裂纹深处，隐隐有银白光芒流动，时明时灭，仿佛这柄剑拥有生命，正在呼吸。

整柄剑散发着古老、威严、而又无比悲伤的气息。

“古宝……”陈英缓缓吐出两字，声音里带着震撼，凤目中光芒闪动。

百里疾怔怔看着那柄剑，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喉咙。他咽了口唾沫，握着枣木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然后，他动了。

他松开枣木剑，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踉跄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向那柄剑。

“小兄弟！当心！”陈英急喝，脚下却迟疑。那剑的气息太过古老神秘，让她不敢贸然上前。

百里疾恍若未闻。随着他靠近，剑身裂纹光芒流转越来越急，银白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剑身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喜悦的嗡鸣。

终于，他走到剑前，伸出右手，握向那覆满铜绿的剑柄。

指尖触碰到剑柄刹那——

“噼啪！”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电弧，从剑柄上骤然蹿出，顺着他指尖皮肤，瞬间钻入体内！

一股酥麻中带着暖意的感觉，闪电般流遍全身。百里疾闷哼一声，身体微颤，五指猛地收拢，紧紧握住了剑柄。

触手冰凉，但转瞬化为温润。

“轰——！”

脑海深处，仿佛有雷霆炸响！

无数破碎画面、声音、光影，蛮横冲进他意识。他“看见”无边无际雷海，紫金与银白闪电狂舞；“看见”雷海中央残破废墟；一道横贯天地的煌煌剑光，将苍穹撕裂……

剧烈头痛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手中古剑剧震！

“铮——！！！”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爆发！响彻整片桃林。

剑身裂纹中，银白光芒轰然爆发！刺目光芒瞬间吞没整柄剑。陈英三人被强光刺得抬手遮眼。

“锵——！”

那柄沉寂不知多久的古剑，竟自行从泥土中拔地而起，悬停在百里疾手中，剑尖笔直指向苍穹！

以古剑为中心，无数细密银白电弧向四面八方迸发蔓延，瞬间爬满周围桃树枝干，跃动溪水水面，将空中飘落花瓣也镀上电光。整片桃林，刹那间变成一片雷电森林！

剑尖所指天穹之上，风云变色！

铅灰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疯狂旋转，形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正对下方那柄直指苍穹的古剑！云层之中，粗大电蛇疯狂窜动，沉闷雷声滚滚而来。

如此浩大天地异象，瞬间惊动整个桃林。道道目光投向这片空地。

柳莺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张温婉灵秀的小脸此刻也凝重起来。陈英脸色煞白，清俊面容上第一次露出震惊之色——这绝非普通古宝出世！这柄剑……究竟是什么来头？

风暴中心，百里疾双手死死握着剑，仰头望着天穹上那电蛇狂舞的云涡。狂风卷起他破碎衣角，他却站得笔直。

手中古剑震颤越来越剧烈，剑鸣之声越来越高亢。

终于——

“轰咔——！！！”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水桶粗细的金色雷霆，自云涡中心悍然劈落！正正劈在剑尖之上！

“呃——！”

百里疾浑身剧震。一股浩瀚磅礴的雷霆之力，顺着剑身狂猛地涌入他体内！皮肤表面，电火花跳跃炸裂。嘴角，血迹缓缓溢出。

但他没有松手。

一道，又一道。

金色雷霆接连不断劈落，灌入百里疾体内。他身体成了雷霆通道，每一寸肌肤、骨骼、经脉，都在狂暴雷光中淬炼撕裂又重组。剧痛冲击意识，眼前阵阵发黑。

唯有掌中那血脉相连的呼唤，支撑着他。

第八道雷霆落下。

百里疾身上衣衫早已化作飞灰，皮肤布满焦黑痕迹。但他依旧站着，腰杆挺得更直，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天空中云涡旋转到极致，颜色变成深沉的紫黑色。电蛇化作紫金之色。

第九道，也是最恐怖的紫金色雷霆，撕裂苍穹，轰然灌顶！

“轰——！！！”

百里疾整个人被紫金色雷光彻底吞没。

强光刺眼，巨响震耳。

不知过了多久。

当陈英三人勉强睁开眼时，只见云层飞速消散，天空恢复湛蓝。陈英清俊的脸上还残留着震撼，柳莺则已放下遮眼的手，杏眼中满是惊疑不定。林莲小脸依旧发白，紧紧抱着怀中桃花，大气不敢出。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糊气息，和空地中央那个以剑拄地、单膝跪倒的身影，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百里疾大口喘息。他衣衫破烂，皮肤上焦黑痕迹正迅速褪去脱落，露出下面新生出来的、泛着玉石般光泽的肌肤。

他缓缓抬起头。

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

陈英正对上他目光，心头猛跳。那双眼更加清亮深邃。瞳孔深处，仿佛有一丝丝极其细微的雷光一闪而逝。

百里疾撑着剑，摇晃着站起身。虚弱感与新生力量同时在体内流淌。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古剑光华内敛，恢复古朴暗沉模样。只是剑身裂纹深处，银白流光平静流淌，其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紫金色。剑柄传来温润平和的触感。

他低头看剑，剑身光滑如镜的刃面，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

桃林深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的一道身影。

百里疾若有所感，霍然抬头。

陈英三人也顺他目光望去。

三十步外，一株花开得最盛的老桃树下，静静立着一个女子。

她穿一身素白长裙，裙摆迤逦在地，纤尘不染。腰间束淡青色丝绦，系一枚白玉佩。外罩素白广袖长衫，行走间如流云拂动。

她身量极高，身姿挺拔如崖边修竹，却又带着女子独有的优美弧度。仅仅站在那里，便让周遭桃花、溪水、天地，都黯然失色。

一头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白玉长簪松松绾起，余下青丝如瀑倾泻。发间再无饰物，却更衬得那张脸清冷绝艳。

肌肤冷白如雪。眉是远山黛，细细长长，眉梢天然带着微扬弧度。鼻梁秀挺，唇色极淡，微微抿着。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双眼睛。

凤眼，眼尾线条优美上扬，可那瞳孔太深太黑，像最深沉的夜，又像亘古寂静的寒潭，将所有情绪、温度都冰封，只余下一片俯瞰尘寰的平静与淡漠。

她就那么静静立在纷飞桃花深处，天光从繁花间隙漏下，洒落斑驳光影。几片花瓣擦过她肩头发梢，有一片落在她睫毛上，她也恍若未觉，只是用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平静望着百里疾和他手中的剑。

人面桃花相映红。

可她的脸上没有红，只有雪一样的白，玉一样的冷。

她看了三息。

目光沉静无波。然后，那目光从剑上移开，落在百里疾脸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百里疾被她看得心头微紧，却挺直背脊，迎着她的目光对视。

又是两息。

她似乎审视完毕，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他手中的剑。然后，那双颜色极淡的唇，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清清泠泠，像山巅融雪滴落，又像月光洒在结霜的琉璃瓦上，干净，冷冽：

“剑不错。”

三个字。

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刻意褒贬。就只是那么平平淡淡。

百里疾愣住了。

陈英三人也愣住了。柳莺杏眼微睁，林莲更是惊讶地张开了小嘴。

然而，还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那白衣女子已收回了目光。

那目光在百里疾脸上最后停留一瞬，寒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什么。

然后，她便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剑。

她只静静转身，素白衣裙在纷落桃花中划出一道飘逸弧线，向着桃林更深处缓步而去。

几步之后，那抹素白身影便没入重重桃花深处，再无痕迹。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极冷的幽香。

以及，那三个清清泠泠的字，在寂静桃林间幽幽回荡：

“剑不错。”

空地上一片寂静。

百里疾握着剑，怔怔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

掌中的古剑，传来温润平和的触感。

而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