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三年，秋。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将整个上京浸泡得如同一块发潮的旧棉絮。暮色四合时，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倒裹挟着北风愈发狂躁，打在靖安侯府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暗处叩门。

沈砚之站在书房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凝结的水汽。他身着一件月白锦袍，领口袖缘绣着暗纹流云，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只是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正被窗外的雨幕搅得泛起几分波澜。

“侯爷，宫里来的人还在偏厅候着。”老管家福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砚之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将那道紧抿的唇线勾勒得愈发清晰。“让他等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福伯应了声“是”，却没立刻退下，犹豫了片刻又道：“方才二公子派人来传话，说吏部李大人傍晚时分去过二公子府，逗留了近一个时辰才走。”

沈砚之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吏部尚书李嵩，那是太子一派的核心人物。而他这位二弟沈明轩，素来与太子走得亲近，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与李嵩密谈，用意不言而喻。

“知道了。”沈砚之淡淡应道，将茶盏凑到唇边，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永安帝缠绵病榻已有半年，朝政早已被太子与三皇子萧彻撕扯得四分五裂。太子萧景看似仁厚，实则心胸狭隘，手段阴狠；三皇子萧彻虽年轻，却锋芒毕露，背后有镇国公府撑腰，野心昭然若揭。而他靖安侯府，手握京畿兵权，向来是双方拉拢或忌惮的对象。

父亲在世时，总说他们沈家世代忠良，当以社稷为重，绝不参与储位之争。可如今父亲已逝，他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吱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贴身侍卫秦风一身雨水地闯了进来，单膝跪地：“侯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陛下病危！”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摊开的兵书。“何时的事？”

“半个时辰前，太医院的人已经被紧急召入养心殿，现在宫门已经落钥，禁卫军加强了戒备。”秦风语速极快地禀报，“还有，方才偏厅那位公公说，他是奉了太子殿下的令来的，请侯爷即刻入宫商议要事。”

沈砚之的眉头紧紧蹙起。陛下病危，太子不先守在御前，反倒急着召他入宫？这里面定然有蹊跷。

“备车。”他沉声道。

“侯爷，三思！”福伯急忙劝阻，“此刻入宫，怕是……”

“无妨。”沈砚之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他既然想请我去，我便去会会他。”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侯府的马车在雨幕中疾驰，车轮碾过积水的街道，溅起高高的水花。车厢内，沈砚之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太子萧景若想在这个时候动他，无非是忌惮他手中的兵权。可如今陛下生死未卜，太子尚未登基，若是此时对他动手，无疑是自乱阵脚，除非……他有了必胜的把握，或者，陛下已经……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沈砚之猛地睁开眼，眸色深沉。

马车行至宫门附近，果然被拦了下来。几名身着铠甲的禁卫军上前，为首的校尉拱手道：“侯爷，太子殿下有令，今夜除东宫属官外，任何人不得入宫。”

沈砚之掀开车帘，目光落在那名校尉脸上：“本宫是奉太子殿下亲笔手谕入宫的，你确定要拦？”他刻意加重了“亲笔手谕”四个字，眼神冷冽。

那校尉显然有些犹豫，太子的手谕他并未收到，可靖安侯的威名在上京无人不知，他一个小小的校尉，哪里敢轻易得罪。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宫门内传来：“是侯爷到了吗？太子殿下正等着呢，快放行！”

只见之前在侯府偏厅等候的那位公公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那名校尉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连靖安侯都敢拦？”

校尉连忙躬身赔罪，挥手让手下放行。

沈砚之看着那公公，心中冷笑。这唱的哪一出？先拦后放，不过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罢了。

跟着公公穿过长长的宫道，雨水打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衬得这深宫愈发阴森。沿途的侍卫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刀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侯爷，太子殿下就在文华殿等着您。”公公停下脚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之看了一眼文华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与养心殿的方向相比，显得格外刺眼。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陛下那边……情况如何了？”

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干笑道：“太医们还在诊治，殿下也是忧心忡忡，才请侯爷来商议对策。”

沈砚之不再多问，抬脚走向文华殿。

殿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湿冷截然不同。太子萧景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见到沈砚之进来，连忙起身，脸上露出悲痛的神色：“砚之，你可算来了，父皇他……”

“殿下，”沈砚之打断他，拱手行礼，“臣听闻陛下病危，不知此刻情况如何？”

萧景眼神闪烁了一下，叹了口气：“太医说……父皇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本宫召集几位心腹大臣，就是想商议一下后事安排。”

沈砚之心中一凛。果然，太子这是迫不及待要登基了。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殿内，除了太子的心腹李嵩等几位大臣，并未见到其他宗室亲王或重臣，显然这场“商议”，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预谋。

“殿下，陛下尚未驾崩，此时谈论后事，怕是不妥吧？”沈砚之沉声道。

李嵩立刻上前一步，厉声说道：“沈侯爷此言差矣！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提前商议后事，是为了稳定朝局，难道侯爷想看到国无宁日吗？”

沈砚之冷冷地看向李嵩：“李大人言重了。臣只是觉得，在陛下尚有气息之时，我等臣子更应守在御前，而非在此空谈。”

“你！”李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萧景抬手制止了李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砚之，本宫知道你忠心耿耿。但如今局势危急，不得不早做打算。本宫登基之后，定会倚重你，靖安侯府的荣耀，只会更胜从前。”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威胁。

沈砚之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臣只想尽忠职守，守护好这大启江山，至于其他，并未多想。”

萧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阴鸷：“这么说，沈侯爷是不愿给本宫这个面子了？”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仿佛都被冻结。李嵩等人纷纷看向沈砚之，眼神中带着不善。

沈砚之迎着萧景的目光，毫不退缩：“臣不敢，只是臣认为，眼下最重要的是陛下的龙体，而非其他。”

“好，好一个沈砚之！”萧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本宫念在你我君臣一场，好心劝你，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

殿外立刻冲进来数十名侍卫，将沈砚之团团围住。

沈砚之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那些侍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殿下这是要软禁臣？”

“软禁？”萧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沈砚之，你勾结三皇子，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本宫今日便要替父皇清理门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砚之的声音依旧平静，“殿下既然早已布好局，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早该想到，太子敢在这个时候召他入宫，定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扣上一个谋反的罪名，便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

“将他拿下！”萧景厉声下令。

侍卫们一拥而上，沈砚之虽身负武艺，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早有准备。就在侍卫的刀即将落在他身上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响亮的声音：“三皇子殿下到——”

萧景脸色骤变：“他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一身玄色蟒袍的萧彻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镇国公府的世子赵毅，以及数百名精锐护卫，瞬间将殿内的侍卫反包围起来。

萧彻目光如炬，扫过殿内的情景，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太子殿下好兴致，深夜召集大臣，竟是为了给靖安侯定罪？”

萧景强作镇定：“彻弟，这是本宫与沈砚之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速速退下！”

“无关？”萧彻冷笑一声，“沈侯爷是父皇亲封的靖安侯，手握京畿兵权，你说他谋反，可有父皇的旨意？如今父皇病危，你不侍疾，反倒在此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到底是谁意图谋反？”

一番话掷地有声，让萧景脸色惨白。

李嵩连忙上前：“三皇子殿下，您可不能血口喷人，太子殿下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闭嘴！”赵毅上前一步，一脚将李嵩踹倒在地，“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萧彻走到沈砚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沈侯爷，让你受惊了。”

沈砚之看着他，眼神复杂。萧彻的出现，解了他的围，却也将他彻底推到了太子的对立面。这场权谋之争，他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多谢三殿下。”沈砚之沉声说道。

萧彻笑了笑，转头看向萧景，眼神冰冷：“太子殿下，如今父皇还在养心殿，你我还是先去看看父皇的情况吧，免得日后留下遗憾。”

萧景看着萧彻身后的护卫，知道自己今日是奈何不了他们了，只能咬牙道：“好，本宫就陪你去看看！”

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在萧彻的介入下暂时平息。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今夜的上京，注定无眠。雨还在下，仿佛要将这深宫的肮脏与血腥，彻底洗刷干净。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便再也洗不掉了。他的路，从踏入这文华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改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