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站在“福安里”巷口时，鞋底已经磨出了个洞，露出的脚趾蹭着滚烫的柏油路，像踩着块烧红的铁板。七月的晚风裹着烤串摊的油烟味扑过来，混着巷子里特有的霉味，在他鼻腔里拧成一股说不出的腻味。手里那张招工启事被汗浸得发皱，“夜间仓库看守，日结两百，包夜宵”的字迹晕开了边，最后几个字几乎要看不清。

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三个硬币，指尖能感受到金属边缘的毛刺。早上医院来的电话还在耳边响，护士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母亲的住院费明天再不交，就要停药了。”林萧咬了咬牙，把招工启事又攥紧了些，转身走进巷子。

巷子很深，两侧的旧楼挤得密不透风，晾衣绳在头顶织成网，挂满了洗得发白的衣服，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撞在一起，像一群沉默的幽灵。走到中段，他看见个穿灰布衫的老头蹲在墙根抽烟，烟锅在暮色里明灭，像只窥视的眼睛。

“找仓库？”老头没抬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往前第三个门，三楼左转，记着别碰最里面的铁柜。”

林萧道了声谢，抬脚往上走。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墙面上满是孩童的涂鸦，歪歪扭扭的“王”字和爱心重叠在一起，被岁月浸成了暗黄色。三楼的走廊没灯，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点天光，把仓库的铁门照得像块蒙尘的镜子。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樟脑、铁锈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仓库很大，堆着半人高的货架，上面蒙着褪色的白布，轮廓鼓鼓囊囊的，看不清底下是什么。墙角堆着几个破木箱，一只老鼠“嗖”地窜过去，撞得箱子发出“哐当”响。

林萧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木箱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刚过。他从背包里摸出个干硬的馒头，就着自来水啃起来，馒头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蟑螂匆匆爬过。他没心思管这些，脑子里全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输氧管插在鼻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仓库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霓虹灯透过高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条状的光斑。就在这时，“笃、笃、笃”的声音突然响了。

不是敲门声，是从仓库最里面传来的，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敲木板。声音不快，节奏均匀，一下，又一下，在空荡的仓库里荡开回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萧攥紧了手里的馒头，心脏“咚咚”跳得像要撞破胸膛。他想起老头的话——“别碰最里面的铁柜”。那声音，分明就是从铁柜的方向传来的。

他屏住呼吸，借着窗外的光往那边看。铁柜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表面锈迹斑斑，挂着把大铜锁，锁芯里塞满了灰尘。蒙在上面的白布不知何时滑落了一半，露出深褐色的木板，敲打的声音就是从那裸露的板面上发出来的。

“谁？”林萧的声音有些发颤，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突兀。

敲打的声音停了。

过了大约十几秒，一个黏糊糊的声音贴着柜门板传出来，像是嘴里含着水在说话：“我的眼睛……掉在里面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林萧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这声音不男不女，带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指甲刮过玻璃般刺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踢到了身后的木箱，发出“哐当”一声。

“找到眼睛，我有重谢哦……”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上了点诱惑的意味，“很多很多钱，能救你想救的人呢……”

林萧的心猛地一跳。钱？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母亲的手术费像座大山压着他，只要能凑够钱，别说是找眼睛，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试。

但理智又在尖叫——这太诡异了，这根本不是正常人会有的声音。他咬了咬牙，从墙角抄起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握紧了走向铁柜。每走一步，地面的光斑就在他脚边晃动，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离铁柜越近，那股铁锈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举起铁棍，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你的眼睛……怎么会掉在里面？”

“那天……他们打我……”声音带上了哭腔，黏糊糊的质感里多了些尖锐的颤抖，“把我的眼睛挖出来，塞进了铁柜……你看，就在那堆钟表后面……”

林萧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铁柜里果然堆着些东西，隐约能看出是钟表的轮廓，表盘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咽了口唾沫，举起铁棍对准铜锁，用力砸了下去。

“哐当！”锁芯崩开的瞬间，敲打的声音突然停了。

仓库里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霓虹都仿佛暗了几分。林萧握着铁棍的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铁柜门。

一股浓烈的腥甜味涌了出来，像是腐烂的水果混着血的味道。柜子里堆着各种各样的旧钟表，座钟、怀表、腕表，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表盘上的指针全都倒转着，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像是在倒计时。而在这些钟表中间，嵌着一颗圆滚滚的东西，白惨惨的，正是一只眼球，瞳孔黑洞洞的，正死死盯着他。

林萧吓得差点扔掉铁棍，后退时撞到了身后的货架，上面的白布滑落下来，露出底下的东西——全是些断手断脚的塑料模特，关节处缠着红线，在光线下像一群吊死的人。

“找到它了吗？”那黏糊糊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近得仿佛就在脖颈后面。

林萧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但当他转回去时，却看见铁柜里的眼球滚了出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径直朝他脚边滚来。与此同时，那些倒转的指针突然“唰”地一下全转成了顺时针，密集的“滴答”声瞬间变得急促，像是有无数只脚在追赶他。

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往上提，脖颈处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母亲的脸在眼前闪过，输氧管里的气泡一个个炸开，变成了无数只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他。

“救……救我……”林萧挣扎着举起铁棍，胡乱地朝地上的眼球砸去。铁棍落下的瞬间，所有的“滴答”声戛然而止，影子重重地摔回地上，脖颈的疼痛也消失了。

他喘着粗气看去，眼球被砸得稀烂，暗红色的浆液溅在地上，像一滩融化的草莓酱。那些钟表的指针全都停在了十二点的位置，再也不动了。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推开了，老头站在门口，烟锅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看来你比我想的要胆子大些。”老头走进来，踢了踢地上的浆液，“这‘钟眼鬼’生前是个会计，卷了钱想跑，被人活活挖了眼睛塞在钟表堆里，执念不散，就成了这副模样。”

林萧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过神，只是呆呆地看着老头。

老头蹲下身，从钟表堆里翻了翻，掏出一个被血浸透的存折，扔给林萧：“他没骗你，是有重谢。这上面的钱，够你母亲做手术了。”

林萧接住存折，手指抖得厉害，翻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他眼睛发直——正好是手术需要的数目。

“但你砸了他的眼球，算是结下仇了。”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今晚十二点前，他还会来找你。要么把他的眼球拼回去，要么……你就替他留在这铁柜里。”

说完，老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把林萧独自留在了堆满钟表和塑料模特的仓库里。窗外的霓虹不知何时灭了，仓库里彻底陷入黑暗，只有那些停在十二点的钟表，像一群沉默的判官，静静地注视着他。

林萧握紧了手里的存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了眼地上稀烂的浆液，又想起母亲的脸，最终咬了咬牙，开始笨拙地用纸巾一点点收拾那些碎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今晚，但他知道，为了母亲，他必须撑下去。

夜，还很长。仓库里的钟表虽然停了，但林萧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暗处“滴答、滴答”地走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