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临城一中，高三开学第二周

下午五点半的下课铃响彻教学楼时，走廊瞬间被涌出的人流填满。陈默贴着墙边，像逆流而上的鱼，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移动——图书馆。

他今年十七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公斤，戴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在临城一中这所近三千人的重点高中里，陈默是那种老师点名时会犹豫一下才能想起的学生。

“陈默！物理作业！”

同桌张浩从后面追上来，圆脸上挂着汗珠，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海贼王》T恤。

陈默停步，从书包侧袋掏出笔记本，动作流畅得像机器。“最后一题我用的是能量守恒的第二种解法，可能和老师讲的不一样。”

“得嘞！”张浩接过本子，看着上面工整如印刷体的字迹，“我说默哥，你这字儿写得比参考答案还标准。老王昨天又在办公室夸你，说全班就你的受力分析图画得最规范。”

“明天小测的重点是动量定理。”陈默推了推眼镜，“你上次错的那类碰撞问题，我整理了五种模型。”

张浩眼睛一亮：“放学一起复习？老地方？”

“今天不行。”陈默看了眼手表——一块黑色的卡西欧电子表，表带边缘已经开裂，“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行吧大学霸。”张浩拍拍他肩膀，转身朝小卖部跑去，“我去补充能量！”

陈默继续沿着既定路线前进。这是他从高一就规划好的路径：教学楼西侧楼梯→实验楼后梧桐小道→图书馆后门。全程7分钟，避开三个学生聚集点和教师吸烟区。

秩序。这是陈默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

走到二楼拐角，班主任徐国庆叫住了他。徐老师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抱着刚批改完的作文本。

“陈默啊，”徐老师从老花镜上方看他，“这次作文《论‘慎独’》写得不错，特别是对儒家修身思想的理解。不过……”

陈默安静等待。他知道“不过”后面才是重点。

“字迹可以再放开一点。你的字太工整了，工整得有点拘谨。”徐老师顿了顿，“最近……没什么困扰吧？有困难要跟老师说。”

陈默知道老师在指什么。上周的升旗仪式，林晚晚那番“理想型”发言已经传遍了教师办公室。

“没有，谢谢老师。”

徐老师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快高考了，专注学习。”

“是。”

陈默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三楼，没有电梯。楼道墙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淡绿色油漆，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推开门，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紫菜汤。母亲李秀兰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爸呢？”

“车间设备故障，要加班到九点。”母亲端菜上桌。客厅兼餐厅很小，折叠餐桌铺着印有牡丹图案的塑料桌布，边缘已经磨损。

父亲陈建国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母亲是小学语文老师。这是临城最常见的普通家庭——收入不高，但稳定；房子不大，但干净；对孩子期望不低，但知道分寸。

吃饭时，母亲看似随意地问：“默默，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林晚晚的女生？”

陈默心里一紧：“怎么了？”

“今天买菜遇到王阿姨，她女儿也在你们学校，说这个女生在全校面前提到你了。”母亲看着他，眼里有担忧，“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就是同学间的玩笑。”

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手指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高中时期，学习是第一位的。”

“我知道。”

“如果有什么困扰，要跟爸妈说。”母亲给他夹菜，“咱们家虽然普通，但也不能让人随便欺负。”

“没人欺负我。”

吃完饭，陈默回房间做作业。八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方贴着他自己绘制的时间表，精确到每半小时。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小就有，形状像展翅的鸟。

手机震动，张浩发来消息：“默哥！学校贴吧爆了！林晚晚发言的视频被传上去了！”

陈默点开链接。

临城一中贴吧首页，热门帖子标题刺眼：“惊！校花林晚晚公开表白，对象竟是普通男生！”下面已经一千多条评论。

1楼：“真的假的？”

3楼：“这个陈默是谁？完全没印象。”

5楼：“林晚晚眼睛瞎了？这男的哪里配得上她？”

7楼：“我认识陈默，人挺安静的。”

9楼：“听说沈清月也和他走得近，什么情况？”

11楼：“双女主争一男？小说剧情？”

陈默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