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三狗，是个扎纸匠。

入行三十年，我给无数横死的人扎过替身，给没脸的尸首糊过面皮。十里八乡的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三爷”，但背地里都躲着我走，嫌我身上阴气重，晦气。

他们不知道，我干这行，纯属是小时候手欠，捡回来的一条命。

行里有句老话：纸马有腿不骑人，纸人画眼不点睛。

意思是说，烧给死人的纸马，要是扎了四条腿落地，那就是活马，容易惊了阴兵；而扎的童男童女，千千万万不能画眼珠子。

纸人一旦有了眼，它就有了灵，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若是这纸人再那是给横死鬼扎的，嘿，那它搞不好就要找个活人来当替身。

我八岁那年，就不信这个邪。

那年腊月，大概是1990年前后，村东头的二大爷没了。

二大爷是喝酒喝死的，大半夜醉倒在雪地里，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冻成了紫茄子色，硬邦邦的像条冻鱼。

咱们东北农村办白事，讲究个排场。二大爷家虽然离“万元户”还差得远，但在村里也算过得去的。为了面子，也请了两个吹唢呐的，灵棚搭得老大。

那时候农村穷啊，也没啥娱乐活动，哪家死人了，我们就跟过年似的，因为能吃上平时见不到的大肉片子炖粉条，一帮半大小子跑去凑热闹，为了混那一顿席吃，顺便捡捡炮仗皮。

我那时候是村里出了名的“欠儿登”，就没有我不敢干的事儿。

那天下午，大人们都在屋里忙活入殓，灵棚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灵棚角落里，堆着一堆刚送来的纸活儿。有金山银山，还有一台用鞋盒子糊的“牡丹牌”14寸彩电，上面还像模像样地画了两个能调台的扭儿。

最显眼的，是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

那年头的扎纸手艺粗糙，竹篾子扎的骨架，糊上一层白纸，脸蛋子上涂两坨红胭脂，看着跟猴屁股似的。

我蹲在那儿，盯着那个纸童女看。

那纸童女做得属实寒碜，白惨惨的一张大脸，嘴巴画得红嘟嘟的，可唯独那眼眶子里是空的，只有眼白，没有黑眼仁。

我就寻思，这二大爷一个人走黄泉路，带个瞎子丫鬟咋伺候人？

正好灵棚旁边的桌子上，放着账房先生记礼账用的毛笔和墨水瓶。

我当时那真是鬼迷了心窍，手贱得厉害。左右瞅瞅没人，我抓起那根吸饱了墨汁的毛笔，爬上凳子，对着那纸童女的脸就去了。

“让你当瞎子，小爷给你开开眼。”

我嘴里嘀咕着，笔尖直接怼在了纸童女的眼眶子里。

第一笔下去，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纸糊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潮，特别吃墨。笔尖刚一点上去，那一团黑墨水“唰”地一下就晕开了，顺着纸脸蛋子往下流。

乍一看，就像是这纸人在哭黑血泪。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抖，第二笔就点歪了。

这下可好，这纸童女变成了一个斜眼子，配上那两道流下来的黑墨水，说不出的邪性。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哪儿刮来一阵阴风，把灵棚门口的白幡吹得“哗啦啦”直响。

我隐隐约约听见“嘎吱”一声，像是竹篾子被硬生生掰弯的动静。

我吓得一激灵，扔了毛笔就往外跑。

跑的时候回头瞅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花眼了，那原本正对着灵棚大门的纸童女，脑袋好像稍微歪了一下，那双刚被我点上的黑窟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后背。

当天晚上，我就遭报应了。

吃席的时候还好好的，抢了两个大四喜丸子吃得满嘴流油。还偷偷揣了两个凉透的黏豆包在兜里，准备带回家热着吃。

可一回家上了炕，我就开始发烧。

那烧得，浑身骨头缝都疼。

我奶以为我是出去疯跑冻着了，给我灌了一大碗齁甜的红糖姜水，又翻出两床厚棉被把我捂得严严实实，非要让我发汗。

可是不行，我越睡越冷。

迷迷糊糊的，我就感觉自己好像没在自家热乎的炕头上，而是躺在雪地里。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不远处有一盏昏黄的灯笼飘着。

我就听见有人在叫我。

“三狗……三狗……”

那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是用指甲挠玻璃，听得人牙酸。

我费劲地睁开眼，想看看是谁。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见我屋的窗户根底下，趴着个黑影。

咱们东北农村的老房子，窗户都不高。那黑影就扒着窗台，把一张煞白的大脸贴在玻璃上。

一张纸糊的脸！

脸蛋子上两坨大红胭脂，眼眶子里流着两道黑墨水，一只眼睛正当不正，另一只眼睛斜楞着，死死地盯着我看。

是那个纸童女！

它活了？

我想喊我奶，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我就眼睁睁看着那纸童女，把脸贴在玻璃上挤压变形，那画上去的红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拼命地跟我说什么。

它说得很快，嘴巴开合的幅度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把那张纸脸给撕裂开。

但我听不见声音。

只看见它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哪怕是隔着玻璃，我似乎都能闻到一股子受潮发霉的纸浆味儿，还有二大爷身上那股子死鱼腥味。

我吓得浑身哆嗦，眼泪鼻涕一大把。我想把眼睛闭上，可眼皮子像是被火柴棍支楞着，怎么闭都闭不上。

那纸童女好像急了。

它突然抬起手——那是一只只有四根手指头的纸手（以前扎纸避讳，不扎五指），“砰、砰、砰”地开始砸玻璃。

一下，两下。

玻璃上的霜花被震得直往下掉。

最后，它猛地把整张脸贴在玻璃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仿佛穿透了窗户，直接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它做了一个口型。

虽然没声音，但我看懂了。

它说的是：“还……给……我……”

还给它什么？

我还没想明白，就感觉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尿憋醒的。

我下意识地想喊我奶我要尿尿，可嘴一张，却没张开。

我以为是睡蒙了，使劲又张了一下。

还是张不开！

这下我慌了。我伸手去摸嘴，这一摸，我魂儿差点没吓飞了。

我的上下嘴唇，严丝合缝地粘在了一起！

不是那种被胶水粘住的感觉，而是长在一起了！就像我的嘴原本就是一块完整的皮肉，从来没有缝隙一样。

我我想用手去扒开，指甲抠得嘴皮子生疼，甚至抠出了血，可那两片嘴唇就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呜！呜呜！！”

我发疯似的在炕上打滚，嗓子里发出闷闷的惨叫声。

动静惊动了我奶和我爸妈。

我妈进屋一看我满脸是血、嘴巴封死的鬼样子，当场就吓得瘫在地上了，“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三狗啊！你这是咋地了啊！”

我爸也是个暴脾气，看我憋得脸红脖子粗，以为我是吃了啥东西粘住了，抓起桌上一双红漆筷子就要撬我的嘴。

“别动！”

一直没说话的爷爷突然吼了一嗓子。

老头子两步窜到炕边，一把推开我爸，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捏着我的下巴，盯着我的嘴看。

看了半天，爷爷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声音都在发抖：

“完犊子了……这不是病。”

爷爷转过头，看着窗户玻璃上留下的一小块湿乎乎的印子，那是昨晚那东西贴过的地方。

“这是鬼封口。”爷爷咬着牙，眼珠子瞪得溜圆，“这小兔崽子，肯定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人家这是嫌他嘴碎，把门给关上了！”

我妈哭得更凶了：“爹，那咋整啊？总不能看着孩子憋死啊！”

我也害怕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地点头，指着自己的嘴，感觉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

爷爷在地上转了两圈，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震天响。

“去！赶紧去把马架子村的刘瞎子请来！你去借老王家的爬犁，抄山里那条近道！快！”

爷爷一跺脚，指着我爸喊道：“快去！要是晚了，这孩子就真成哑巴了！”

提到“刘瞎子”这三个字，屋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怪人，一个开扎纸铺的老光棍。

都说他那铺子里全是死人用的东西，活人进去了都要脱层皮。可现在，为了我的命，爷爷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呜呜地响，就像昨晚那个纸童女在哭。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张嘴被封上容易，想要再张开，我得拿我的后半辈子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