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在爷爷头七刚过那天，第一次踏进城郊那栋老宅子的。

车子驶离市区主干道，沿着坑洼的乡间小路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眼前才出现一片低矮的老建筑群，爷爷的老宅就藏在最深处，青砖灰瓦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墙根处生着半尺高的杂草，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在树荫里的老兽，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这宅子有几十年没住人了吧？看着渗得慌。”开车的表哥停稳车，探头打量着老宅的大门，语气里满是不情愿。他从小在市区长大，对乡下的老房子本就没好感，更何况这宅子还沾着“白事”的边——爷爷是在市区的养老院走的，临走前攥着林默的手，反复叮嘱一定要把老宅守好，千万别轻易卖掉。

林默没接话，只是推开车门，从后备箱拎出简单的行李。他父母早逝，是爷爷一手把他拉扯大，爷爷的话对他来说就是圣旨，哪怕这老宅偏僻又诡异，他也得按爷爷的意思，先住下来打理清楚。老宅的大门是老式的木门，门环上锈迹斑斑，林默掏出爷爷留下的铜钥匙，插进锁孔时，“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打破了沉睡多年的寂静，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灰尘顺着门缝簌簌往下掉，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走进院子，杂草几乎没过膝盖，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柴火，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破损，阳光透过破洞洒下来，在地上投出零散的光斑。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味和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的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白布，掀开白布，老旧的八仙桌、掉漆的木椅、靠墙立着的衣柜，还有堂屋正中挂着的爷爷年轻时的黑白照片，都带着岁月的陈旧感，安静地躺在昏暗的光线里。

“我先帮你把东西搬进来，下午再找村里人来帮忙打扫下，这地方太脏了。”表哥放下行李，环顾了一圈屋里的环境，脸色更沉了，“晚上你真要在这住？要不还是跟我回市区，明天再来吧。”

“不了，爷爷让我尽快守着宅子，我今晚就在这住。”林默摇摇头，语气坚定。他知道表哥怕鬼，乡下老宅子总流传着各种灵异传闻，表哥肯定是心里发毛了，“你要是怕，现在就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表哥巴不得早点走，闻言立刻点点头，叮嘱了两句“有事随时打电话”，就急匆匆地开车离开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衬得老宅愈发冷清。

林默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屋子。他先把堂屋的家具擦干净，又把院子里的杂草清理了一部分，忙到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乡下的夜晚来得早，没过多久，四周就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农户家的窗户透出零星的灯光。林默点亮了带来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了不大的房间，勉强驱散了一些阴冷。

晚饭是泡的方便面，简单吃完后，他又检查了一遍老宅的门窗，确认都锁好后，才躺在堂屋临时铺的行军床上。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在地上投出交错的影子，风吹动着窗户纸，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老宅子的木头结构似乎在夜里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咯吱、咯吱”，像是有人在缓慢地走动。

林默本来就累了，加上白天忙活了一天，没多久就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他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唰、唰、唰……”，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梳子梳头，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从正屋旁边的偏房传了过来。

他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偏房是爷爷以前放杂物的地方，里面堆满了旧箱子和废弃的家具，怎么会有梳头声？难道是老鼠？可老鼠的声音不会这么有规律，更不会像梳头的声音。林默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照亮了屋里的角落，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老旧的家具静静地立着，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显得格外诡异。

“唰、唰、唰……”梳头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似乎离得更近了。林默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想起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爷爷的老宅以前住过一位守寡的远房奶奶，那位奶奶生前最喜欢梳头，每天都会对着镜子梳很久，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偏房里上吊自杀了，从那以后，就总有人说老宅里会传出梳头声，尤其是在夜里。

小时候他还不信，觉得是老人们编出来吓人的，可现在亲耳听到，那种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冷。他不敢下床，紧紧地裹着被子，手里的手电筒一直对着偏房的方向，可那梳头声却断断续续地持续着，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心上，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梳头声终于消失了。林默松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些发软。他壮着胆子走到偏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偏房的门。偏房里依旧堆满了杂物，灰尘比堂屋更厚，角落里放着一个老旧的梳妆台，镜子已经模糊不清，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梳妆台上还放着一把掉了齿的木梳，梳齿上缠着几根干枯的头发，看着格外渗人。

林默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盯着那把木梳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昨天收拾的时候，明明把偏房的杂物都归拢到了一边，这梳妆台明明是放在最里面的，怎么会移到角落里？难道昨晚真的有人来过？

他不敢多想，赶紧关上偏房的门，拿出手机给表哥打了个电话，让表哥带几个村里人过来帮忙彻底打扫一下。没过多久，表哥就带着三个村民来了，林默把昨晚听到梳头声的事说了出来，几个村民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张大爷叹了口气，说道：“小林啊，这宅子的事，你爷爷没跟你细说过吧？当年你那位远房奶奶，确实是在偏房走的，她走了之后，这宅子就总出怪事，后来你爷爷就搬去市区住了，这宅子也就空下来了。”

“张大爷，那昨晚的梳头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有这梳妆台，怎么会自己移位置？”林默急忙问道，心里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

张大爷摇了摇头，说道：“不好说啊，以前也有村里人来这宅子帮忙收拾，夜里也听到过梳头声，还有人说看到过偏房里有影子晃悠，后来就没人敢来了。这梳妆台，说不定是风吹的？或者是老鼠之类的东西碰的？”

这话显然说服不了林默，风吹怎么可能把沉重的梳妆台移到角落？老鼠就更不可能了。可几个村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陪着他一起打扫老宅。打扫偏房的时候，林默特意盯着那把木梳和梳妆台，让村民把梳妆台挪回了原来的位置，又把木梳扔到了院子里的垃圾桶里，心里想着，这样应该就不会再听到梳头声了。

当天晚上，林默依旧住在老宅里，他特意把台灯放在床边，又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还准备了一根木棍放在手边，以防万一。一开始，屋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奇怪的声音，林默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以为是自己昨天太紧张，出现了幻听，加上白天打扫了一天，疲惫感再次袭来，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可睡到后半夜，那熟悉的梳头声又响了起来——“唰、唰、唰……”，比前一晚更响，更清晰，仿佛就在他的床边，有人正拿着梳子，在他耳边梳头。林默猛地惊醒，手电筒的光线瞬间扫过床边，什么都没有，可梳头声却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脖子往他的后背钻。

“谁？谁在那？”林默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屋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梳头声依旧在持续，“唰、唰、唰……”，像是在嘲笑他的胆怯。他再也忍不住了，抓起身边的木棍，猛地从床上跳下来，朝着梳头声传来的方向跑去，可跑到偏房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梳头声突然消失了，偏房里依旧是白天打扫后的样子，梳妆台好好地放在原来的位置，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林默站在偏房里，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衣服，他盯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的恐惧达到了顶点。难道真的是那位远房奶奶的鬼魂在作祟？他不敢再待下去，抓起行李，连门都没来得及锁，就急匆匆地跑出了老宅，朝着村口的方向跑去，直到跑到有农户家灯光的地方，他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天晚上，林默在村口的小卖部借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给爷爷生前的老友李爷爷打了电话。李爷爷是村里的老支书，今年快八十岁了，知道很多村里的老事，也比一般人懂的多。林默把这两晚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爷爷，还说自己想把老宅卖掉，再也不想去了。

李爷爷听完后，沉默了片刻，说道：“小林，你别急着卖宅子，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魂？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下午带你去老宅看看，说不定能找到问题所在。”

下午，李爷爷带着林默回到了老宅，还特意叫上了村里懂建筑的王师傅。王师傅围着老宅转了一圈，又仔细检查了堂屋和偏房的结构，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偏房的屋顶和窗户上。偏房的屋顶有一块瓦片破损了，窗户纸也破了一个洞，王师傅指着破损的瓦片说道：“小林，你看这屋顶，瓦片破了个洞，夜里风吹进来，穿过屋顶的木梁，再加上偏房里的家具都是老旧的木头，热胀冷缩之后，木头之间会产生摩擦，发出的声音说不定就像梳头声。还有这窗户，破了个洞，夜里月光透过洞照进来，加上外面的树影晃动，落在屋里的墙上，看起来就像有人影在动。”

林默皱了皱眉，疑惑地说道：“可那梳妆台怎么会自己移位置呢？还有我把木梳扔了，怎么还会听到梳头声？”

“梳妆台移位置，应该是因为这老宅的地面不平整，加上长时间没人住，地面有点沉降，梳妆台放在上面，时间久了就会慢慢滑动，你前一天刚把它挪回去，夜里地面受力变化，它又滑到了角落，不是什么怪事。”王师傅解释道，“至于木梳，你扔的是梳妆台上的那把，可梳头声根本不是木梳发出来的，是屋顶和木头摩擦的声音，跟木梳没关系，就算你扔了木梳，声音还是会有。”

李爷爷也点点头，补充道：“当年你那位远房奶奶，确实是在偏房走的，但不是上吊自杀，是她年纪大了，有心脏病，那天夜里在偏房整理东西的时候，心脏病突发，没来得及救治就走了。后来村里有人不知道情况，就编出了‘上吊自杀’‘鬼魂梳头’的传闻，越传越邪乎，大家就都觉得这宅子闹鬼了。你爷爷当年搬去市区，是因为想方便照顾你，不是因为宅子闹鬼，他没跟你说这些，是怕你小，听了害怕。”

为了验证王师傅的说法，当天下午，林默就让表哥找来了维修工人，把老宅屋顶破损的瓦片换了新的，又把偏房的窗户纸补好，还重新平整了偏房的地面，把梳妆台固定在了原来的位置。当天晚上，林默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住在了老宅里。

夜里，风依旧吹着，可再也没有听到那诡异的梳头声，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的木头轻微的摩擦声，却再也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节奏。林默躺在床上，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这才明白，所谓的“老宅闹鬼”，不过是建筑结构问题、自然现象加上民间传闻放大后的结果，根本没有什么鬼魂，所有的恐怖，都是自己的恐惧心理和外界因素共同造成的。

后来，林默把老宅彻底翻新了一遍，偶尔会回老宅住几天，再也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事。村里的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也渐渐没人再提“老宅闹鬼”的传闻，那栋沉寂了几十年的老宅子，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偶尔有人路过的时候，会想起曾经流传的那段恐怖传闻，却不知道，传闻背后，不过是一场被恐惧放大的普通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