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章：江声旧梦

第一章金沙水

民国三十六年，秋。

金沙江的水，一年里总有那么几个月是赭石色的，像掺了无数先辈的血与汗，浑浊而又充满力量。风从上游的峡谷里灌下来，带着雪山的寒气，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余广宁就站在他那艘“金江号”的船头，任由这刀子般的风吹着。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那是常年被江风和烈日雕琢出的颜色，坚硬，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野性。他手里摩挲着一块被江水冲刷得光滑温润的鹅卵石，目光却穿透江面上弥漫的薄雾，望向水流最湍急的那一段。

那里，是“阎王碛”。

“广宁哥，风大，穿上吧。”一个年轻的伙计从船舱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褂子。

余广宁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滚出来的。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紧盯着自己的猎物。对于跑船人来说，这条江，就是他们一生要面对的最大、最喜怒无常的猎物。

“金江号”是他老子传下来的，一条实打实的楠木船。船身被岁月和江水浸得发黑，每一块木板的纹理里，都仿佛藏着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余广宁的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像老树根一样粗糙。他抚摸着船舷，就像抚摸着自己的骨肉。这船，载过盐巴、布匹，也载过逃难的百姓和背井离乡的士兵。它吃的是水，吐的是利，养活着余家三代人，也见证了金沙江两岸的兴衰。

“起锚！”

随着余广宁一声低吼，伙计们齐声应和，沉闷的号子声在江面上炸开。几个精壮的汉子合力转动绞盘，沉重的铁锚在“嘎嘎”的声响中，不情愿地离开了与它厮守了一夜的江底。

“金江号”缓缓离岸，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在波涛中摇晃。

余广宁走到船尾，接过舵杆。那根被磨得光滑油亮的硬木杆，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的身体随着船的起伏而微微晃动，眼睛却始终盯着前方的水势。江水在这里被两岸的大山挤压，变得异常暴躁，浪头一个接着一个，狠狠地拍打着船帮，溅起巨大的水花。

“注意左边的回水湾！”余广宁大喝一声。

年轻的伙计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奋力地划着桨。木桨插入水中，又猛地拔出，带起一串串水珠，也带起一声声沉重的喘息。他们的号子声，混着风声、浪声、水声，在峡谷间回荡，苍凉而又雄浑。

这声音，是金沙江的脉搏，是跑船人用生命谱写的战歌。

余广宁的思绪，却在这一刻飘远了。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跟着父亲跑船的情景。那时他才十五岁，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船行至“阎王碛”，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剧烈倾斜，他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桅杆不敢动弹。是父亲，那个同样沉默寡言的男人，一把将他推开，用尽全力稳住了舵，吼出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句话：

“怕水，就别吃水上这碗饭！”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怕了。他把父亲的话刻在了心里，也把这条江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漩涡，哪里的水流在什么季节会有什么变化，都像一幅地图，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船，终于驶过了最危险的“阎王碛”。江面豁然开朗，水流也平缓了许多。伙计们松了口气，纷纷放下桨，抹着脸上的汗水。

余广宁却依旧站在舵旁，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条江，永远没有真正的平静。就像他的人生，也永远无法预料下一个险滩会在哪里出现。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江边的山坡上，零星地散落着一些吊脚楼，青瓦的屋顶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只只栖息的鸟。一缕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在江风中被吹得歪歪扭扭，却顽强地飘向天空。

那是家的方向。

一股暖流，悄然涌上余广宁的心头。他那紧绷了一路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知道，无论江上风浪多大，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险，只要那缕炊烟还在，他就有回家的方向和继续搏斗的力量。

他将舵杆交给副手，自己走到船头，重新捡起那块被他摩挲得温热的鹅卵石，扔进了江水之中。

石头“噗通”一声，没入浑浊的江水里，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很快又被新的波浪抚平。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仿佛，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