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王朝，神都，镇北王府邸深处，一处偏僻简朴的小院里。

时值初秋，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已半黄，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更添几分萧瑟。院墙斑驳，墙角生着暗绿的苔藓，与王府其他各处雕梁画栋、仆役如云的景象相比，这里冷清得不像是同一座府宅。

林凡坐在院中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粗茶，两只豁了口的瓷杯。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料子普通，式样老旧，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值钱的配饰。脸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看起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带着几分病气的落魄书生。

但实际上……

他的神魂内视，浩瀚如星海的丹田中央，一枚无时无刻不在缓缓旋转、吞吐着混沌气息的灰色金丹，正沉浮不定。金丹周围，紫金色的灵力凝练如实质，汇聚成磅礴的江海，每一丝浪涌，都蕴藏着足以移山填海的恐怖力量。神识扫过，别说这小院，整座占地千亩的镇北王府，乃至王府之外小半个神都的繁华与喧嚣、明处的巡逻甲士与暗处的窥探气息，都纤毫毕现地映照在他心湖之中。

穿越到这个玄幻世界已有三年。从最初接手这具同样名叫“林凡”、却因先天经脉淤塞而被断言无法修炼的“废柴”身体，到意外激活脑海中伴随穿越而来的神秘古玉，获得直指大道的无上传承《混沌道经》，再到耗费无数心力与天材地宝，硬生生以无上法力重塑经脉，逆转先天不足……其中的艰辛凶险，不足为外人道。

如今的他，修为已臻至金丹境圆满。在这个偏僻的东洲大陆，明面上最强的也不过是几个元婴老怪，且常年闭关不出。金丹境，已是一方豪强，开宗立派的存在。更遑论他修炼的《混沌道经》玄奥无比，灵力质量远超同阶，真实战力，他自己都难以估量清楚。

扮猪吃虎？起初是为了隐藏修为，避免在实力不足时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危险，尤其是在这看似尊贵实则暗流汹涌的王府之中。他的父亲，那位威震北疆的镇北王林枭，子嗣众多，他一个“天生废脉”的世子，若非顶着已故王妃嫡子的名分，恐怕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隐藏实力，是自保的必要手段。

但后来，他发现这很有趣。

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眼高于顶的家伙，在自己面前尽情表演他们的傲慢与愚蠢，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一指，便让他们从云端跌落尘埃，那种表情的转换，实在是……颇具观赏价值。尤其是当对方是“反派”的时候，这种乐趣更是倍增。

他抿了一口粗茶，滋味苦涩，却别有一番真实。这伪装的日子，他过得越来越得心应手，甚至有些沉浸其中了。

“世子，世子！”一个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王府低级仆役服饰、面容憨厚的少年跑了进来，是负责给他送饭兼跑腿的小厮，阿福。阿福是这冷清小院里，少数几个对“废柴世子”还保持表面恭敬的人之一，或许是因为林凡从未苛责过他，偶尔还会指点他一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法门。

“何事慌张？”林凡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和“疑惑”。

“前厅……前厅来了好多人！王爷让您立刻过去！”阿福喘着气，脸上带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是……是云岚宗的人！还有……还有林仙子也来了！”

云岚宗。林仙子，林清月。

林凡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三年前，他刚穿越不久，修为全无，顶着废柴名头时，这位来自东洲四大宗门之一云岚宗的天之骄女，在宗门长辈与镇北王的主持下，与他定下了婚约。当时轰动一时，被无数人视为鲜花插在牛粪上，是云岚宗为了拉拢镇北王府这世俗强大势力所做的“投资”，也是镇北王为了给他这个“废物”儿子寻个靠山。

如今三年过去，林清月据说修为突飞猛进，已成为云岚宗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被誉为“清月仙子”，名动东洲。而他林凡，在外人眼中，依旧是那个靠着王府资源堆砌、却连炼气门槛都迈不过去的废柴世子。

这桩婚约，早已名存实亡，只差最后那层遮羞布被撕开。

今天，看来是来撕布的了。

“知道了。”林凡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动作甚至有些迟缓笨拙，“我这就去。”

阿福看着自家世子平静（或者说麻木）的表情，心中叹息，默默在前引路。

穿过层层回廊，越往前厅方向走，遇到的下人越多。那些下人们见到林凡，远远便停下脚步，垂下目光，看似恭敬，但那姿态中透出的疏离与隐隐的不屑，林凡感知得清清楚楚。偶尔有细微的议论声飘入耳中。

“瞧，世子爷出来了……”

“唉，可惜了，王妃当年何等风华……”

“嘘！噤声！云岚宗的人还在呢，听说这次来者不善……”

“可不是，林仙子如今何等人物，岂是……唉，世子爷怕是要难堪了。”

林凡恍若未闻，只是低着头，跟着阿福，脚步“虚浮”地走着。

还未踏入前厅，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弥漫在空气中。那是属于修行者的灵压，虽然刻意收敛了大部分，但依旧让普通人心头发闷。林凡恰到好处地让自己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前厅极为宽敞，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上首主位，端坐着他的父亲，镇北王林枭。林枭年约五旬，面容刚毅，虎目含威，久经沙场和权位浸淫让他不怒自威，只是此刻，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潭，目光落在走进来的林凡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林枭下首左右，坐着几位王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和旁系长辈，此刻皆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而客位首席，坐着一位身着云纹白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云岚宗外门执事，赵元坤，筑基后期修为。他身后站着几名同样穿着云岚宗服饰的年轻弟子，男的英俊，女的俏丽，个个气息不俗，至少也是炼气中后期的修为，此刻他们看向林凡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带着好奇、审视，以及几乎要溢出来的轻蔑。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赵元坤身侧的那名女子。

她一袭月白色广袖流仙裙，身姿窈窕，亭亭玉立。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部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白皙的脖颈。容颜绝丽，肤若凝脂，眉如远山，眸似秋水，只是那秋水之中，此刻凝结着一层淡淡的寒霜，居高临下，不带丝毫温度。正是“清月仙子”林清月。她的气息明显比三年前强大了太多，已然达到了筑基初期，在这前厅之中，除了赵元坤，便属她的灵压最为清晰。

林凡“吃力”地走到厅中，对着上首的林枭躬身行礼，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孩儿见过父王。”

然后又转向赵元坤和林清月方向，同样躬身：“见过赵执事，见过……林仙子。”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对林清月的称呼显得生分而恭敬。

林枭只是微微颔首，没说话。

赵元坤抚须，淡淡道：“林凡世子不必多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清月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个向她行礼的男子，与路边的尘土并无区别。

气氛有些凝固。

赵元坤干咳一声，打破了沉默：“王爷，今日老夫携清月师侄前来，所谓何事，想必王爷心中已有计较。当年两家订下婚约，本是美事一桩。然，时移世易，清月师侄蒙宗门悉心栽培，自身亦勤勉不辍，如今已是我云岚宗核心真传，未来大道可期。而林凡世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凡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听闻依旧……嗯，专心文事，与武道仙途无缘。仙凡有别，大道殊途，若强行绑在一起，恐误了清月师侄的道途，也……委屈了世子。”

话说得还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厅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凡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怜悯，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林枭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赵执事所言，确有道理。婚约之事，本需两情相悦，更要考量长远。凡儿。”他看向林凡，“你意下如何？”

皮球踢到了林凡脚下。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废柴世子如何反应。是痛哭流涕？是愤怒不甘？还是懦弱接受？

林凡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苍白、慌乱和不知所措，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父亲，又看了看冷漠如冰的林清月，最后目光落在赵元坤身上，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用细弱蚊蚋的声音道：“赵执事……林仙子天资卓绝，未来不可限量。林凡……林凡自知愚钝，不敢高攀。这婚约……便……便依仙宗之意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屈辱”的颤抖，身体似乎也晃了晃，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打击。

林清月这时终于将目光落在了林凡脸上，那目光中的寒意更浓，还夹杂着一丝彻底解脱后的轻松，以及一抹深藏的快意？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脆如冰玉相击，却字字如刀：“林凡，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你我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从今往后，再无瓜葛。这‘林仙子’的称呼，也请世子不必再叫了，我与你，并不熟。”

说完，她手腕一翻，一个古朴的木盒出现在手中，随手一抛，那木盒便稳稳落在林凡脚边的地上，盒盖震开，里面露出一块半环形的羊脂玉佩，正是当年的订婚信物之一。

“物归原主。”林清月冷冷道，仿佛丢弃一件垃圾。

林凡看着脚边的玉佩，脸上“血色尽褪”，他颤抖着蹲下身，用“哆嗦”的手捡起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头垂得更低，让人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单薄的肩膀似乎微微耸动。

好一副备受打击、尊严扫地的模样。

赵元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旋即对林枭拱手道：“王爷，既然世子也无异议，那此事便如此定了。我云岚宗亦非不近人情，这里有一瓶‘培元丹’，可固本培元，强身健体，算是给世子的一点补偿，也全了两家往日情分。”说着，取出一个玉瓶，放在桌上。

培元丹，对炼气期修士算是不错的丹药，但对“无法修炼”的凡人而言，也就是比普通补药强些，延年益寿罢了。这补偿，更像是一种施舍和彻底的切割。

林枭看着那玉瓶，又看了一眼低着头、攥着玉佩、浑身散发着“悲愤绝望”气息的林凡，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最终化为平静：“既如此，本王也无话可说。赵执事，请代本王向贵宗宗主问好。王府还有俗务，就不多留诸位了。”

这便是送客了。

赵元坤起身：“多谢王爷体谅。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林清月更是毫不犹豫，看都没再看林凡一眼，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污了她的眼睛，随着赵元坤等人飘然离去，月白裙裾划过门槛，不留一丝痕迹。

前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镇北王府的人。

林枭挥了挥手，其他管事和旁系长辈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很快，偌大的前厅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角落里低眉顺眼的阿福。

“凡儿。”林枭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委屈你了。”

林凡依旧低着头，看着手中冰冷的半环形玉佩，用带着浓浓“鼻音”和“苦涩”的声音道：“父王言重了……是孩儿没用，丢了王府的脸面。”

林枭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看了林凡片刻，忽然道：“你母亲的遗物，好生收着。云岚宗……目光短浅之辈罢了。下去吧，好生歇着。”

“是，父王。”林凡恭敬地应了一声，攥着玉佩，脚步“踉跄”地转身，慢慢走出了前厅。

直到走出很远，回到自己那冷清的小院，关上房门。

林凡脸上所有的苍白、慌乱、屈辱、苦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松开手，那半块羊脂玉佩静静躺在掌心，温润细腻。

“云泥之别？再无瓜葛？”林凡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林清月，但愿将来有一天，你还能记得今天说过的话，并且……不会后悔。”

他将玉佩随意丢在桌上，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窗外的老槐树，又落下一片枯叶。

风，似乎有些转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