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大宴，众宾客皆赞张九公子出身名门，天赋卓绝。张九浅笑应和，心思却飘向父亲严令禁止踏入的家族禁地。直至血月临空那日，族地深处传来诡异呼唤，每一声都在低吟他的名字。趁着全族慌乱镇压异动，他悄然潜入禁地，看到的却是——无数古籍记载里张家满门荣耀的背后，竟皆由禁地下嘶吼的非人之物血肉堆积。而禁地最深处，他父亲正亲手将又一个“祭品”推入黑暗，回头望来时，脸上缓缓露出不属于人类的诡异微笑。张九瞳孔骤缩，因为那祭品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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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灯盏悬于高梁，暖黄光晕一层层漾开，将偌大厅堂映照得恍如白昼。空气里浮动着灵果的甜香、陈年灵酿的醇厚，还有衣香鬓影间若有似无的灵力波动，混杂成一种独属于顶级世家的、令人微醺的奢华气息。

丝竹声悠扬婉转，穿行于雕栏画栋间。身着统一云纹锦袍的侍从们低眉顺目，手捧玉盘珍馐，在铺着雪绒地毯的廊道间步履轻盈，悄无声息。

今夜，是琅琊张氏三年一度的大宴。

张九坐在父亲下首第三的位置，一袭月白云锦长袍，袖口与衣襟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张家家纹——一座层峦叠嶂的山峰，隐在流云之中。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眼间比寻常世家子弟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浮华。此刻，他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玉杯沿上轻轻摩挲，杯中琥珀色的灵酿涟漪微泛。

“九公子年少有为，修为精进一日千里，真是虎父无犬子啊！”邻座一位大腹便便的修士举杯，脸上堆满笑意，声音洪亮。

“王宗主过誉了。”张九抬眼，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举杯虚应。那笑容标准，却未及眼底。视线掠过王宗主谄媚的脸，扫过满堂宾客。他们或高声谈笑，或低声密语，目光交错间，总有意无意地掠过主位上的父亲，以及……父亲身边那几个空置的、却无人敢靠近分毫的席位。

“何止是过誉？我看是实至名归！”另一侧，一位风韵犹存的女修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听闻九公子上月于‘试剑台’上，三招便败了青阳宗那位号称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啧啧，这份天资，这份心性，未来必定是我东域修真界扛鼎之人！”

“孙长老说笑了。”张九再次微笑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厅堂侧后方那扇不起眼的、常年紧闭的乌木小门。门扉幽暗，与满堂华光格格不入，上面似乎蒙着一层肉眼难辨的尘埃。

那是禁地的入口。父亲严令，家族子弟，无族长手令，擅入者，废修为，逐出家门。

从小到大，那扇门就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在家族荣光的画卷边缘。他曾问过母亲，门后是什么？母亲当时正在绣一幅松鹤延年图，闻言，绣花针猛地刺入指尖，一滴殷红落在白鹤羽翼上，她只是怔怔看着，脸色苍白，什么都没说。他也曾壮着胆子，在父亲难得心情尚可时提过一次，父亲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冻结，如万载寒冰，只吐出一个字：“禁。”

那之后，他再不敢问。可那扇门，连同门后深不见底的寂静，却在他心里生了根，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化作细微的啃噬感，并不疼痛，只是存在。

觥筹交错，奉承与笑语如潮水般涌来退去。张九维持着完美的仪态，心思却像断了线的纸鸢，越飘越远。他能感觉到高坐主位的父亲——张氏当代族长张衍之——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意味。父亲今日穿着隆重的玄色家主礼服，头戴高冠，面容威严，与宾客谈笑风生，掌控着全场节奏。可张九总觉得，父亲眉眼间有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仿佛华服之下，背负着无形山岳。

宴至酣处，气氛愈发热烈。几名身姿曼妙的舞姬伴着激越的乐声旋入厅中，水袖翻飞，灵力化光，如流萤飞舞。宾客们击节赞叹，目光追逐着那炫目的光华。

就在这一片升平喧闹抵达顶点的刹那——

毫无征兆地，所有的琉璃灯盏齐齐暗了一瞬！

并非熄灭，而是光线猛地收缩、扭曲，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又骤然放开。厅内明亮的暖黄光华，突兀地染上了一层污浊的、令人心悸的暗红。

乐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舞姬们僵在原地，脸上还凝固着职业的笑容，眼中却已盛满惊恐。

“怎么回事？”

“灯……灯怎么了？”

低低的惊疑声尚未落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脚下深处传来。不是震动，更像是某种庞大而古老的心脏，沉沉地、缓慢地搏动了一下。坚实的玉石地面似乎随之柔软、起伏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无法形容的、非人的嘶鸣，穿透层层砖石土壤，蛮横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那声音极高亢，又极低沉，混杂着无穷无尽的怨毒、饥渴、以及某种亵渎理智的疯狂，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直接撼动神魂。

“呃啊——！”不少修为稍浅的宾客闷哼出声，脸色煞白，手中杯盏“啪嚓”跌落在地，琼浆玉液溅湿华服也浑然不觉。

张九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周身血液倒流。那嘶鸣声中，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呼唤？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却如附骨之疽，直钻脑海。

“轰——！”

更剧烈的震动传来，这次清晰无比。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摆在边角的几尊白玉花瓶摇晃着倾倒，碎裂声刺耳。

“地龙翻身？！”有人失声惊呼。

“不对！是禁地！”张氏席位上，一位长老猛地站起，脸色铁青，目光骇然地望向那扇乌木小门。门扉在震动中微微震颤，门缝里，似乎有比黑暗更浓稠的阴影在蠕动。

满堂华彩，顷刻间荡然无存。恐慌像瘟疫般蔓延。侍女们花容失色，宾客们仓惶四顾，先前所有的从容、奉承、笑语，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异变撕得粉碎。

张衍之霍然起身，玄色礼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如山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强行压下骚动。他面沉如水，眼中厉芒闪烁，扫过惊惶的族人宾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铁血：“众长老，随我来！开启‘镇岳大阵’！其余人等，守住各处要道，安抚宾客，不得有误！擅离位置、传播谣言者，族规处置！”

“遵族长令！”张家众人如梦初醒，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训练有素的他们迅速行动起来。长老们身影闪烁，紧随张衍之，化作数道流光，直扑那扇乌木小门。其余护卫、执事则大声呼喝着，引导混乱的宾客退向相对安全的偏厅，布防、清场，动作迅捷。

场面在极度混乱中，又被强行纳入一种紧绷的秩序。

张九站在原地，没有动。父亲最后的眼神，在离席前似乎极快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除了惯有的威严，似乎还有一丝极深的、近乎痛苦的决绝，以及……一丝警告？

混乱的人流推挤着他，他像礁石般立着，目光死死锁住那扇门。长老们的身影没入其中，门扉在最后一人进入后，无声地合拢，将内里的诡异嘶鸣与剧烈震动隔绝了大半，但那种源自地底深处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悸动，却更加清晰了。

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冰凉。

机会。

一个疯狂而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所有的理智与畏惧。全族之力被调动去镇压异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禁地方向和维持外围秩序上。那扇从未对他开放的门，此刻守卫……或许最是空虚。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迅猛地撞击着，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冲刷着血管的声音大得吓人。去吧，去看看，那后面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让家族讳莫如深，是什么发出这样恐怖的嘶鸣，又是什么……在呼唤他的名字？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是错觉吗？在那混杂的、非人的嘶鸣里，他好像真的听到了……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却让头脑异常清醒。他借着人流涌动的掩护，身形微微晃动，像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出主厅，融入廊道角落的阴影之中。月白袍服在昏暗光线下失去了光泽，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避开几队匆忙奔跑的护卫，绕过仍有零星惊慌宾客聚集的侧厅，张九凭借着对家族宅邸布局的熟悉，在迷宫般的回廊与庭院间穿行。越靠近那扇乌木小门所在的偏殿，空气中的压力越是沉重，灵气变得紊乱而狂暴，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腥甜气味，吸入肺里，泛起阵阵恶心。

偏殿外空无一人，原本应有的守卫显然已被调往更需要人手的地方。那扇乌木小门静静立着，在远处阵法灵光与近处昏暗光线的映照下，门扉上似乎流转着极其微弱、不断变幻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明灭不定，显得有些暗淡。

张九屏住呼吸，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侧耳倾听。门内传来沉闷的轰鸣，灵力剧烈对撞的爆响，以及长老们急促的呼喝声，似乎战斗正酣。那非人的嘶鸣被压制了许多，但低沉的、充满恶意的共鸣依然透过门缝渗出，撩拨着神经。

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体内灵力悄然运转，并非张家嫡传的《镇岳诀》，而是一门极其偏门、得自某次秘境探险的匿息潜影之术。身影仿佛融化在阴影里，他一步踏出，来到门前。

手指触碰到乌木门扉，冰凉刺骨，还有一种滑腻的、仿佛触碰陈旧血痂的恶心感。门没有锁——或许在这种时候，锁已无意义，或许，这本就是某种陷阱的入口？

他用力一推。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更加浓郁十倍的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陈腐、阴冷、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生灵绝望哀嚎后残留的精神污染。门后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翻涌着，似乎有自己的生命。

张九侧身闪入，反手将门虚掩。门外世界的喧嚣与灵光瞬间被隔绝，只剩下门内无边无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与死寂……不，并非完全死寂。远处，隐隐传来激烈的战斗声响与嘶鸣，但在此处，更像是隔着厚重水幕传来的模糊回音。

他调动微弱的灵力凝聚于双眼，勉强能视物。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并非天然形成，墙壁上有着粗糙但巨大的开凿痕迹，岩石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液浸透又干涸了千万年。甬道极深，倾斜着通往地心，两侧每隔一段距离，石壁上便嵌着一枚幽幽发光的苍白晶石，光线微弱，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更添诡谲。

空气粘稠，每吸一口都带着沉甸甸的湿冷与腥气。张九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向下，脚步声被柔软潮湿的地面吸收。他能感觉到，越往下，那股令人灵魂不适的悸动就越强，石壁上的暗红色也越发鲜艳，仿佛刚刚涂抹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甬道似乎变得开阔。他放慢脚步，贴着一侧石壁，缓缓探出头去。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没入黑暗。空间中央，并非他想象中囚禁着什么庞然巨物的牢笼，而是一座……山。

一座由“东西”堆积而成的山。

那是无数难以名状的残骸。有的依稀能辨出扭曲的、布满鳞片或甲壳的肢体碎片；有的是一团团不断蠕动、渗出粘液的肉块，表面睁着密密麻麻的、毫无生气的眼睛；有的是只剩半边、獠牙外露的头颅，眼眶里燃烧着幽绿或惨白的火焰；更多的，则是彻底融化、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滩滩色彩污浊、不断冒泡的膏状物，散发出浓烈到极致的腐败与邪恶气息。

这些残骸，这些非人之物，被随意地、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构成了一座血肉与绝望之山！暗红、紫黑、污绿、惨白……种种亵渎视觉的颜色混合、流淌。整座“肉山”都在微微蠕动，仿佛内部还在进行着永不停止的吞噬与再生。那些残骸上的眼睛，无意识地转动着，望向虚空，口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而在“肉山”的顶端，最核心的位置，张九看到了几具相对“完整”的东西。

一具覆盖着青黑色厚重骨甲、形似巨型昆虫的尸骸，甲壳上布满了深邃的爪痕与灼烧的孔洞，空洞的眼窝对着穹顶。

一具如同剥了皮的人形怪物，肌肉纤维和血管裸露在外，紧紧缠绕着一柄折断的、锈迹斑斑的巨大青铜戟，戟尖刺入了它自己的胸膛。

还有一具，像是一团不定形的阴影凝结，不断扭曲变幻，时而伸出无数触须，时而裂开布满利齿的巨口，但被数根粗大的、刻满符文的暗金锁链贯穿，死死钉在“山体”上。

这些……是什么？

张九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吐出来或者惊叫出声。家族禁地……竟是这般景象？这些可怖的非人之物，就是家族镇压的“邪祟”？可为何要堆积于此？那浓得化不开的怨念与邪恶，几乎形成了实质的黑色雾气，在“肉山”周围缭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肉山”下方，靠近边缘的地面。那里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怪物的残骸。

是破碎的衣物碎片，式样古朴，有些甚至能看出是数百年前的款式。还有零星几件黯淡无光、灵气尽失的法器残片，半截玉佩，一把锈蚀的短剑，一只裂开的、刻着张氏族徽的护心镜……

以及……白骨。

人的白骨。零星，破碎，掩映在污秽的血肉与尘埃中，并不起眼，却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张九的眼眸。

那些衣物，那些法器，那些白骨……属于谁？

一个冰冷彻骨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让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几乎冻结。他想起家族秘阁中那些蒙尘的古卷，那些语焉不详却极力颂扬先祖功绩、家族荣耀的记载。“荡平妖氛”、“镇守地脉”、“舍身卫道”……辉煌的字句，与眼前这血腥、污秽、绝望的景象缓缓重叠。

难道……张家的荣耀，东域顶级世家的赫赫威名，脚下这座灵气盎然的祖地……是建立在这样一座由无数非人之物，甚至可能还有……人的血肉尸骸堆积而成的“山”之上？

“不……不可能……”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信仰与认知的基石在眼前崩塌，碎片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就在这时——

“嗬……呃啊啊啊——！！！”

一声比之前所有嘶鸣都要清晰、都要近在咫尺的恐怖嚎叫，猛地从“肉山”更深处，或者说是这巨大空间的最底部传来！伴随着这声嚎叫，整座“肉山”剧烈地一震，表面的残骸哗啦啦滑落不少，更多的污血和粘液喷溅出来。那些钉着阴影怪物的暗金锁链哗啦啦作响，符文明灭，似乎随时可能崩断。

空间另一头，战斗的轰鸣与呼喝声陡然加剧，灵光爆闪，显然长老们的压力骤增。

张九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倒退一步，背脊紧紧抵住冰凉的石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座令人作呕的“肉山”，目光下意识地循着那最新嚎叫传来的方向，投向这地下空间最幽深、最黑暗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道更加狭窄的裂隙，或者洞口，黑得如同凝固体，连周围苍白晶石的微光都被吞噬。浓得化不开的邪恶与寒意，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鬼使神差地，他朝着那个方向挪动了脚步。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拖拽着他，引诱着他，去直面那最深沉的黑暗。

脚下的地面变得更加湿滑粘腻，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他不得不将更多灵力注入双眼，才能勉强看清前方。

那确实是一个洞口，倾斜向下，通往更深的地底。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熔岩冷却后的狰狞形态，又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霜华，冰火交织，诡异绝伦。恐怖的威压和那非人的嚎叫，正是从这洞中传出。

张九在洞口犹豫了一瞬。理智尖叫着让他离开，立刻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但另一种更强大的、混合着绝望、愤怒与想要知道一切真相的疯狂冲动，推动着他，一步，踏入了洞口。

向下。盘旋。温度忽而酷热，忽而奇寒。岩壁上开始出现巨大的、非人力所能为的抓痕与撞击坑，还有一些黯淡的、早已失去效用的古老符文刻痕。

嚎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其中蕴含的痛苦、愤怒与一种毁灭一切的渴望，几乎要震碎耳膜。同时，他也听到了父亲张衍之的怒喝，听到了几位长老合力念诵咒文的宏大回音，听到了灵力激烈碰撞、结界艰难维持的刺耳声响。

他来到了一条狭窄通道的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相对小一些的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地穴，漆黑如墨，翻滚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与恶意。地穴边缘，布设着一个极其复杂、闪烁着刺目灵光的巨型法阵，无数符文链条如同活物般在空中穿梭游走，连接着插在四周的十二根巨大铜柱。铜柱上刻满了镇封的经文，此刻正嗡嗡震鸣，射出光束，交织成一张光网，死死压在地穴入口。

张衍之与五位长老分别站在法阵的六个关键节点上，浑身灵力澎湃如海，衣袍猎猎作响，脸色都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透支的苍白。他们正全力维持着法阵，与地穴中试图冲破封印的存在对抗。

而在地穴边缘，法阵光网之外，最靠近那翻滚黑暗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张九的方向，身形有些佝偻，穿着张家低级执事的灰布衣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吓傻了，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张九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得那个背影，是看守家族藏书楼第三层的哑伯，一个沉默寡言、据说年轻时受过重伤、修为尽废的老仆。哑伯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刻，他看到了父亲张衍之的动作。

只见张衍之在维持法阵、抵御地穴冲击的间隙，猛地转过头，看向哑伯所在的方向。那张总是威严、沉静、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绝对的、非人的冰冷。那不是对敌的冷酷，也不是决断的果敢，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机械般的漠然。

然后，在张九骇然欲绝的注视下，张衍之空着的左手（他右手正持着家主印玺，激发出磅礴灵力注入法阵），对着哑伯的方向，遥遥一推。

没有灵力光华，没有声势浩大的法术。只是那么平平淡淡地一推。

哑伯佝偻的身体，就像一片枯叶，轻飘飘地离地飞起，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越过闪烁的符文链条，越过那十二根轰鸣的铜柱，径直落向地穴那翻滚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不——！”张九几乎要脱口惊呼，却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哑伯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叫喊。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的瞬间，张九似乎看到，哑伯一直低垂着的头，微微抬起了一下，朝着张衍之的方向，又仿佛……朝着自己这个隐藏的角落。

地穴中的黑暗剧烈地翻腾了一下，那恐怖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某种满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与咀嚼声，黏腻而沉重。法阵承受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瞬，光网稳定了些许。

张衍之和几位长老都微微松了口气，但神情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继续全力维持着法阵。

为什么？哑伯做错了什么？他只是一个沉默的老仆！父亲他……竟然亲手将族人推入那等绝地？作为……祭品？张九的思维一片混乱，巨大的震惊与寒意冻结了他的四肢。

就在这时，仿佛处理完了“祭品”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张衍之缓缓转回了头。

他的目光，并没有立刻重新专注于地穴法阵，而是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了张九藏身的这条狭窄通道的入口。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凝固了。

通道内昏暗无比，张九又极力运转匿息之术，缩在岩石的阴影里。理论上，张衍之不可能看见他。

但张衍之的视线，就那么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张九的脸上。

四目相对。

张九看到了父亲的眼睛。那双熟悉的、总是蕴含着威严与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在法阵明明灭灭的诡异灵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绝对的非人感。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小的、不断旋转的暗红漩涡，散发出冰冷、漠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神魂都要冻结的诡异笑意。

那笑意并非浮现在嘴角，而是深植于那双眼睛的最深处，透过视线，直接烙在张九的灵魂上。

然后，张衍之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应有的表情，甚至不是一个人类该有的表情。那弧度精准、机械，像是在模仿“微笑”这个动作，却彻底剥离了所有温暖与情感，只余下无尽的冰冷、嘲讽，以及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绝望的漠然。

他在对着我笑？

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为什么……这样笑？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张九。他浑身僵硬，血液倒流，连呼吸都忘记了。

而就在张衍之露出那个诡异微笑的同时，地穴中，那满足的咀嚼声渐渐低了下去。但另一种声音，却幽幽地、清晰地传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充满毁灭欲望的恐怖嚎叫。

而是……一种低语。

仿佛无数细碎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沙哑、缥缈，带着非人的回响，断断续续，却执着地重复着一个音节：

“……九……”

“……张……九……”

“……来……”

那声音，与他记忆中，血月临空前，偶尔在梦魇边缘捕捉到的模糊呼唤，一模一样！

张九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钝痛传来，却无法驱散那瞬间席卷全身的、灭顶的寒意。

父亲非人的诡异微笑。

地穴中呼唤他名字的邪异低语。

藏书楼哑伯被无声推入黑暗的绝望身影。

还有禁地入口那座由无数非人残骸，以及零星人族碎片堆积而成的、支撑着家族“荣耀”的肉山……

所有破碎的、恐怖的画面与声音，在这一刻轰然交汇，拧成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冲垮了他十八年来所认知的一切世界。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空气灌入，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腥甜与腐朽。

法阵的光芒在父亲脸上明明灭灭，那抹非人的微笑似乎也随之闪烁，定格成他视野中唯一清晰的、噩梦般的景象。

而在那令人灵魂战栗的低语呼唤间隙，在一片嗡鸣的脑海深处，张九还听到了别的——

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又仿佛直接响彻在意识底层。

是锁链……挣动的哗啦声？

还是……他自己的心跳，正在不可抑制地，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