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夏末的空气，总是沉甸甸的，像一块吸饱了灰尘和叹息的旧抹布。电驴轮子碾过龟裂的水泥路面，颠簸得后座的外卖箱哐啷作响。我拧着车把，从一片晾晒着各色衣服的“万国旗”下钻过，拐进更窄的巷子。头顶电线交织如网，割裂出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后背洇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这鬼天气。

巷子尽头，那间被岁月腌渍得发黑的老屋，就是我和爷爷最后待的地方。木板门虚掩着，推开来，光线昏暗，中药和陈年老木的味道混在一起，挥之不去。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空洞。

我踢掉鞋子，把路上买的粥放在堂屋那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上，塑料碗和桌面磕出一点轻响。

“回来了？”里屋爷爷的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嗯。”我应了一声，没进去。视线扫过堂屋。墙上糊的旧报纸黄得发脆，水渍晕开模糊的墨迹。墙角堆着些蒙尘的破烂家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几卷用麻绳捆着的、边角毛糙的旧书。最显眼的是靠墙那张褪色脱漆的供桌，上面什么神像也没有，只孤零零摆着个黑沉沉的牌位，刻的字都模糊了。供桌前的地上，有个不起眼的凹坑，颜色比周围深些，像是被什么液体经年累月浸润出来的。

老头子的咳嗽停了会儿，似乎在积攒力气。“……小五，进来。”

我搓了把脸，掀开蓝布门帘进去。

屋里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落在爷爷干瘪下去的被褥上。他躺在那儿，脸颊深陷，眼窝像两个黑洞，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还证明这是个活物。但今天，那双眼里的光，似乎比往常亮了些，是一种回光返照的、带着执念的亮。

他没看我，枯瘦的手指在床边摸索，碰到了一个长长的、用暗黄色旧绸布包裹的东西。

我的心没来由地往下一沉。

“小五……”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漏风的气管里挤出来的，“过来。”

我挪过去，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木凳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把那布包费力地推到我腿边。绸布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细腻的质地，上面绣着些早已黯淡褪色、难以辨认的暗纹。入手微沉，有种不同于寻常木料的质感。

“打开。”他说。

我没动，看着那布包。堂屋的风穿过门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巷子里污水沟的酸腐气，却吹不散屋里沉滞的、属于生命终点的味道。供桌上没有香烛，只有灰尘。

“打开！”爷爷的声音陡然尖利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的气力。

我垂下眼，扯开捆着的布绳。旧绸滑落，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柄剑。

木质的，颜色深褐，纹理细密流畅，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沉静的、类似金属包浆的光泽。剑身线条简洁，无鞘，剑柄稍显粗砺，看得出是贴合手握的弧度。没什么花哨的雕饰，只在剑格处，依稀刻着两个极古拙的符纹，几乎与木色融为一体。它静静躺在那里，却莫名地，让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空气更凝滞了几分。

爷爷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盯着那柄剑，又猛地抬眼看我，浑浊的眼底涌动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最后都沉淀为一片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黑暗。

“咱家……”他喉头滚动，咽下翻涌的气血，“咱家……世代捉鬼。”

我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了一拍。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荒谬绝顶的冰凉，顺着脊椎爬上来。捉鬼？这老头真是病糊涂了。我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里面燃烧着最后那点疯癫的、执着的光。这光我见过，在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比划的时候，在他翻那些虫蛀的破书、用朱砂在黄裱纸上画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的时候，在他无数次醉醺醺地念叨“家道中落”“愧对先祖”的时候。

“……如今，只剩下你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然后，用那双枯柴般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决地，将那柄桃木剑，压进了我的掌心。

木料触手温润，但在那一刻，我却觉得像握住了一块冰，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不，不只是冰，还有一种……极为细微的、仿佛错觉般的脉动，像是沉睡的东西，被惊扰了。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丝异样。我看着掌中的剑，再看看爷爷那混合着绝望、希冀和疯狂的眼神，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捉鬼？世代？去他妈的世代！

我猛地站起，矮凳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爷爷被我剧烈的动作惊得一阵急喘，瞪大眼睛看着我，那点光在迅速黯淡下去。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柄可笑的桃木剑，指节捏得发白，转身就往外走。掀开门帘，穿过昏暗的堂屋，那孤零零的牌位在余光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我拉开门，午后的热浪混合着市井的嘈杂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屋里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巷子口，我那辆二手电驴还停在阴凉里。我走到车后，掀开外卖箱的盖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股饭菜残留下来的、混合着塑料味的馊气。我举起那柄桃木剑，看了最后一眼。深褐的木色，在阳光下毫无神异之处，像个粗劣的工艺品。什么世代，什么捉鬼，什么传承，都跟这老屋一样，该被这发臭的巷子吞没了。

我一扬手，把它扔了进去。木剑撞在塑料内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滚到了箱子角落。

然后我用力扣上箱盖，咔哒一声，锁死。

跨上电驴，拧动钥匙，电机发出沉闷的嗡鸣。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洞洞的木板门。里头静悄悄的，刚才那阵急喘，好像也停了。

我转回头，拧动车把，电驴窜了出去，汇入街上车流。热风刮过耳朵，外卖平台提示音的叮咚声在手机支架上不断响起，新的订单，新的地址，熟悉的街道名字。这才是现实。油腻的、忙碌的、为了一日三餐奔波的现实。

爷爷是傍晚时分咽气的。很安静，没再折腾。我打电话叫了殡仪馆的人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地处理了后事。没做法事，没请宾客，连那个黑漆漆的牌位，我也在收拾屋子的时候，连同那些虫蛀的破书、画废的符纸一起，塞进麻袋，扔进了垃圾站。

老屋很快退了租。我搬进了更便宜、也更偏远的一个城中村单间，继续每天抢单、送外卖的生活。那柄桃木剑，一直躺在电驴后备箱的角落里，被雨衣、抹布、充电线压着，再没拿出来过。有时候颠簸得太厉害，能听到它在里面轻轻滚动磕碰的声音，我也只是皱皱眉，懒得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