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沉到了最深处，窗外的风卷着几片枯叶，在空荡的巷子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啜泣。李明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喉咙里像是塞了团干燥的棉絮，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刺痛。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瓷砖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让他打了个轻颤。一年前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他还总在夜里惊醒，以为身下的硬板床是噩梦的一部分，直到现在，才算勉强习惯了这份简陋与陌生。

房间很小，墙壁有些斑驳，糊着几张早就过时的明星海报，边角已经卷起。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装着他从“原来的李明”那里继承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服，一本翻烂的字典，还有张褪色的全家福。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三天前这片老城区就开始停水，自来水公司贴的通知说管道维修，具体恢复时间未知。杯里的热水是傍晚去封龙山山脚下的水滩打的，那里原本是口老井，后来水位下降，就成了片常年不干的水滩，附近居民偶尔会去那里取水。

热水倒出来时冒着白汽，带着股淡淡的土腥味。李明吹了吹，刚要送到嘴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门口那里，一道极淡的蓝影像烟似的晃了一下。

“嗯？”

他猛地顿住动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道影子很淡，像是水墨画里不小心洇开的一笔，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定定地盯着门口，老旧的木门板上有道裂缝，在窗外路灯的折射下，像道咧开的嘴。

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眼花了。”李明皱了皱眉，捏了捏眉心。穿越这回事都经历过了，胆子早就被磨得比一般人大，可这深更半夜的，突然冒出来个影子，还是让人心里发毛。他把那点异样归结为连日来没睡好——自从停水后，他每天要提着水桶走两里路去取水滩打水，累得倒头就睡，却总在凌晨莫名醒来。

他喝了一大口热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点刺痛感缓解了不少。水滩的水烧开后总有股说不清的味道，算不上好喝，但此刻也顾不上挑拣了。

杯子刚放到嘴边，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这次不是错觉。

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像是有冰冷的针尖正密密麻麻地扎着。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门口，刚才那道蓝影闪过的地方——

一道人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蓝色的衣服，洗得有些发白，布料看着像是老式的粗布。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胸前，像道厚重的帘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谁？！”

李明的声音有些发紧，手里的搪瓷杯被攥得咯吱响。冷汗瞬间从额头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衣领上，凉得刺骨。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攻击。

没有人回答。

那人影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蓝色的衣摆在微弱的气流里纹丝不动，连垂落的发丝都像是凝固了，仿佛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剪影，与这个房间的现代气息格格不入。

奇怪的是，看着这身装扮，李明心里竟莫名升起一股熟悉感。不是具体在哪里见过的清晰记忆，更像是某种深埋在潜意识里的碎片，模糊不清，却又挥之不去。他使劲回想，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电影海报？老照片？还是哪个民俗故事里的插画？

就在他蹙眉沉思的瞬间，门口的人影有了动静。

垂落的长发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一缕缕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什么东西。

“你到底是谁？别在这里装神弄鬼！”李明猛地反应过来，顺手抓起桌边的小板凳。那是张缺了个角的木凳，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对方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分开发丝的动作还在继续。与此同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唱戏声飘了过来，咿咿呀呀的，调子古怪又凄厉。

“咿——呀——呀啊——”

那声音像是从老旧的留声机里钻出来的，带着电流的杂音，忽远忽近。近的时候仿佛就在耳边，能听出那唱腔里的怨毒与悲戚；远的时候又像是隔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却更让人心里发毛。

李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死死盯着那渐渐显露的面孔，握着板凳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看过不少恐怖片，知道这种时候往往是最吓人的，可真当自己身临其境，才明白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有多难熬。

长发终于完全分开了。

当那张脸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时，李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结了。

那是张惨白惨白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在面粉里滚过，又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僵硬。更吓人的是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黑色的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眼白，正死死地“盯”着他。

不，不止是盯着。

李明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嘴角一点点咧开，幅度越来越大，直到咧到一个近乎诡异的角度，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

那些牙齿是纯黑的，像是被墨汁泡过，又像是长满了腐败的霉菌，黑得发亮。紧接着，一股粘稠的、散发着腥臭味的黑水从她嘴角流了下来，顺着下巴滴落在蓝色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肮脏的黑斑。

“楚……楚人美？！”

这个名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李明的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瘫倒在床上。他想爬起来逃跑，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又像是踩在光滑的冰面上，怎么使劲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蓝色的身影。

是她！绝对是她！

那身蓝色的衣裳，那遮脸的长发，那张惨白的脸，还有这诡异的唱戏声……分明就是《山村老尸》里那个怨气冲天的厉鬼——楚人美！

他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她？！

李明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电影里说，楚人美的怨气附在水里，只有喝了那水的人才会被她缠上，最终被吓死。难道……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掉在地上的搪瓷杯上。杯子已经空了，只剩下杯底残留的几滴褐色水渍，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是水滩的水！

一定是封龙山山脚下的水滩！那里的水里肯定掺了楚人美的怨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的景象突然一阵扭曲。

那张惨白的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眼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腥臭味的寒气。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咧开的嘴角还在往下滴着黑水，腥臭的味道直冲鼻腔。

“！”

李明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身体猛地弹起，差点从床上滚下去。饶是他经历过穿越这种离奇事，胆子比常人要大得多，此刻也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知道楚人美的厉害。电影里，凡是被她盯上的人，几乎没有活口。有的是在幻觉中自杀，有的是被活活吓死，死状一个比一个凄惨。他现在喝了带怨气的水，又被她堵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怎么办？怎么办？！

李明的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乱撞，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回忆着《山村老尸》的剧情，搜寻着关于楚人美的一切信息——她的弱点是什么？有什么办法能对付她？

糯米？墨斗线？还是符咒？

不对，电影里这些好像都没用……

唱戏声还在耳边回荡，那诡异的腔调像是带着魔力，让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楚人美似乎在慢慢变大，那片惨白的脸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黑色的牙齿和滴落的黑水在他眼前晃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电影里，主角最后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拥抱！

好像是……拥抱？！

李明猛地瞪大了眼睛。他记得电影里有个情节，主角在绝境中抱住了楚人美，原本凶神恶煞的厉鬼竟然愣住了，最后慢慢消散了。

这方法靠谱吗？

看着眼前这张毫无生气、淌着黑水的脸，李明的胃里一阵抽搐。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更别说凑上去拥抱了。可现在，这似乎是他唯一的活路。

死，还是拼一把？

几乎没有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李明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全是那股腥臭味，他还是猛地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眼前的楚人美抱了过去。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怀里的身体冰冷刺骨，像是抱着一块万年寒冰，那股浓郁的怨气几乎要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楚人美僵住了。

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茫然，咧开的嘴角停住了动作，滴落的黑水也凝固在了半空。原本萦绕在她周身的寒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耳边那诡异的唱戏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明因为剧烈喘息而发出的粗重呼吸声，以及他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李明抱着她，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依旧冰冷，但那股让人窒息的怨气似乎减弱了一些。

她……不动了？

这个办法……真的有用？

李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在反复回荡。他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抱了多久，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臂已经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可他还是不敢松开。

万一松开手，她又扑上来怎么办？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房间里的灯光昏黄而微弱，照亮了他和楚人美这诡异的对峙。怀里的厉鬼始终没有动静，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只有那乌黑的长发垂落在他的手臂上，带着冰凉的触感。

李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小心翼翼地低下头，透过自己的臂弯，看向楚人美的脸。

那张惨白的脸上，依旧是全白的眼睛和咧开的黑牙，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股狰狞的气息似乎淡了许多，反而透着一丝……茫然？

就像是个迷路的孩子，突然被人抱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李明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电影里楚人美的遭遇——被丈夫欺骗，被村民污蔑，最后含冤而死，才化为怨气如此深重的厉鬼。她固然可怕，可究其根本，也是个可怜人。

如果……如果当年有人愿意相信她，愿意给她一点温暖，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同情的时候，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继续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只是手臂的力道稍微放松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怀里的楚人美依旧没有反应，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冰冷的雕像。

又过了不知多久，李明的手臂已经彻底麻木了，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他试探性地轻轻动了动胳膊，想换个姿势。

就在这时，怀里的楚人美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

李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她要动了？她要发难了？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那道蓝色的身影像是烟雾一样，在他怀里慢慢变淡，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失了，连带着那股刺骨的寒气和腥臭味，也一并消散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只有掉在地上的搪瓷杯，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不是幻觉。

李明的手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僵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咚”地一声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浸湿了枕头。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他活下来了？

他真的活下来了？

李明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楚人美……真的被一个拥抱打发走了？

还有那水滩里的水，肯定有问题。明天一早，他必须去封龙山看看，弄清楚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闭上眼睛，想平复一下狂跳的心脏，可脑子里全是楚人美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倦意袭来，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拉扯着他的意识。他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抵不过那股强大的睡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他睡着后，掉在地上的搪瓷杯里，最后几滴残留的水渍慢慢蒸发，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极淡的蓝影，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最后又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依旧深沉。封龙山的方向，传来几声模糊的鸦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