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通寺后的晨雾裹着松针的清香，在青石板路上漫成白茫茫一片。沈砚攥着怀里的青石，心形石的余温透过粗布衣裳渗进来，像揣了颗晒过太阳的鹅卵石。孟燃跟在她身后，帆布包上的铜铃时不时叮当作响，惊得雾里的山雀扑棱棱飞起，翅膀带起的水珠打在两人肩头，凉丝丝的。

“你确定往这边走？”孟燃的眼镜片蒙上了层水汽，他抬手擦了擦，“我爷爷的笔记里说，石匠铺该在山坳那边，路口有棵歪脖子松。”

沈砚没回头，脚步停在块刻着莲花纹的界碑前。碑石边缘被岁月啃得斑驳，莲花的花瓣却依旧清晰，花心处有道极细的石缝，形状像把缩小的火镰。她指尖按上去，石缝突然“咔”地弹开，露出里面藏着的半片竹牌，牌上用朱砂写着个“凿”字。

“是这儿。”她把竹牌往雾里举了举，牌面的朱砂在晨光里泛着暗金，“祖父说过，老凿匠的铺子认‘石契’，见了这竹牌才会开门。”

话音刚落，雾里传来“吱呀”声，像有扇生锈的木门被推开。沈砚拉着孟燃往前走，没走几步就撞上道无形的屏障——手摸上去冰凉坚硬，像撞在块巨大的青石上。她把怀里的青石贴过去，屏障突然泛起涟漪，莲花界碑后的雾慢慢散开，露出间嵌在山壁里的石屋。

石屋的墙是直接在山岩上凿出来的，屋顶铺着层厚厚的松针，檐下挂着串风干的台蘑，形状像个个小灯笼。最显眼的是门口那盘石碾，碾盘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转柄处缠着圈暗红色的绳，和孟燃帆布包上的穗子是同一种料子。

“进来吧。”屋里传来个沙哑的声音，像石头在互相摩擦。

沈砚推门时，门轴发出“嘎吱”的呻吟，门框上的石纹突然亮起，在地上投出个奇怪的影子——像条盘着的龙，龙头正对着石碾。屋里弥漫着石粉和桐油的味道，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石料，每块石头上都有个小小的凿痕，细看竟是“石心树”的简笔画。

正对门的石案后，坐着个穿蓝布短褂的老头。他头发白得像霜，鼻梁上架着副断了腿的石镜，镜腿用铜丝缠着，正低头打磨块青灰色的石头。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嘴角咧开个豁口，露出颗没换掉的金牙：“沈丫头带客人来了？”

“您是凿爷爷？”沈砚把竹牌放在石案上，“我爷爷让我来取样东西。”

老凿匠没接话，枯瘦的手指捏起那块青灰石，往孟燃面前递了递：“认得这是什么不？”

孟燃凑近看，石头表面的纹路和他火镰木柄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在最深处刻着个极小的“阴”字。“这是……阴镰的石料？”他突然想起爷爷笔记里的话，“阳镰用赤铁矿，阴镰用五台山的墨石，两种石头碰在一起会生‘石火’。”

“还算没忘本。”老凿匠把石头扔回石案，发出“当”的脆响，“你爷爷当年就是用这墨石，给石心树做了道石栏，才没让煞气漫出来。”他指了指墙角的石瓮，“先帮我把那瓮台蘑粉倒出来晒晒，潮了就引不出石火了。”

孟燃刚走过去，石瓮突然晃了晃，从里面滚出个铜制的小匣子。匣子上的锁是火镰形状的，钥匙孔正好能插进他腰间的阳镰残片。“这是……”他回头时，看见老凿匠正盯着沈砚怀里的青石，眼神里藏着股说不出的复杂。

“沈丫头，把石头给我看看。”老凿匠的声音沉了沉，“你爷爷没告诉你，这青石里裹着的不只是石契吧？”

沈砚犹豫了下，把青石放在石案上。老凿匠摸出把寸许长的石刀，刀尖在石面轻轻一点，心形石的边缘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裹着的半张泛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行字：“石心树结果之日，阳镰主生，阴镰主死，共生石现，则石龙睁眼。”

“共生石？”孟燃突然想起冰洞里的字条，“我爷爷说，共生石是阴阳镰融成的，能镇住石龙的煞气。”

老凿匠突然笑了，金牙在石灯的光里闪了闪：“你们爷爷就爱说半截话。”他拿起那半张纸，往石案的凹槽里一塞，凹槽里竟还有另外半张纸，拼在一起正好是幅地图，“共生石不是镇煞的，是开门的钥匙。”

地图上，石心树的位置被画成个漩涡状的图案，旁边标着行小字：“树底有石龙九窍，窍开则地脉通，需共生石嵌中窍。”沈砚的指尖落在“中窍”两个字上，突然觉得青石在发烫，石面的心形印记里渗出点金红汁液，滴在地图上，正好晕开在中窍的位置。

“不好！”老凿匠猛地拍了下石案，“石心树的汁液渗出来了，说明果子已经熟了，石龙的窍怕是要开了！”他从石案下拖出个木箱，打开时，里面的东西让沈砚和孟燃同时屏住了呼吸——

箱底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摆着把通体漆黑的镰刀，镰刃泛着冷光，木柄上缠着的绳和石碾转柄上的一模一样，末端缀着个小小的石铃，铃舌竟是用石心树的果核做的。这正是祖父日记里写的阴镰。

“阴镰果然在您这儿！”沈砚刚要去拿，老凿匠却按住了她的手。

“别急。”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块巴掌大的墨石，石面上刻着和沈砚掌心一样的龙鳞纹，“要想用阴镰，得先让这‘石龙鳞’认主。”他把墨石往沈砚面前推了推，“割破手指，滴三滴血上去。”

沈砚咬了咬下唇，摸出刻石刀在指尖划了道小口。血珠滴在墨石上，石面突然亮起，龙鳞纹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在胳膊上结成个完整的鳞甲图案。老凿匠点点头，又把墨石递给孟燃：“你也滴。”

“我？”孟燃愣了下，“我是孟家的人，该用阳镰……”

“阳镰早融进共生石了。”老凿匠的石镜反射着石灯的光，“你爷爷当年和沈爷爷订的血契，本就是要两家后人共掌阴阳镰。”他指了指孟燃的手腕，“你以为那胎记真是胎记？那是阳镰的印记，只是没被血激活。”

孟燃犹豫着刺破指尖，血滴在墨石上的瞬间，他胳膊上突然浮现出和沈砚对称的龙鳞纹，只是颜色偏赤，像被火烤过。阴镰突然从木箱里跳出来，“咔”地落在两人中间的石案上，镰刃同时映出两道龙鳞纹，在石面上拼出个完整的“龙”字。

“成了。”老凿匠长舒口气，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他从怀里摸出个陶瓶，倒出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石龙的第一窍已经开了，就在北台的冰洞，里面的煞气会顺着地脉往石心树这边涌，你们得在日落前把共生石嵌进中窍。”

沈砚刚拿起阴镰，石匠铺的门突然被撞开，二柱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靛蓝褂子上沾着血，猩红绸带歪歪扭扭地缠在脖子上：“凿爷爷！不好了！北台冰洞塌了，我叔他们……他们被埋在里面了！”

老凿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我就说石龙醒得太快，怕是有人在提前催窍。”他指了指石案上的地图，“冰洞是石龙的‘鼻窍’，塌了就会堵住地脉，到时候煞气排不出去，整座山都会被毒死！”

孟燃突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我爷爷的笔记里说，鼻窍堵了能用玉佩引气，只要把阴阳玉佩拼在一起……”

“来不及拼了！”老凿匠抓起阴镰往沈砚手里塞，“你带着共生石去石心树，我带孟小子去冰洞救你叔。”他从墙角拖出把石锤，锤头上刻着个“凿”字，“记住，嵌中窍时必须两人同时按住共生石，少一个都不行！”

沈砚攥着阴镰往外跑，刚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咔”的一声。她回头，看见老凿匠正用石锤砸向自己的石镜，镜片碎落的瞬间，他眼角的皱纹里竟露出道极细的疤痕，形状像条小蛇——和祖父日记里画的“凿痕”，一模一样。

晨雾已经散去，阳光透过松针在地上织成网。沈砚往石心树的方向跑，阴镰的石铃在手里叮当作响，铃音里混着老凿匠的喊声：“丫头小心！催窍的人可能是冲着共生石来的！”

她摸了摸怀里的青石，心形印记烫得像团火。石心树的方向传来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沈砚突然想起祖父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当时没懂，现在却字字清晰：

“老凿匠的石匠铺，根本不是铺，是座锁着石龙记忆的石牢。”

阴镰的木柄突然渗出点黑色的汁液，滴在地上冒起白烟。沈砚低头，看见自己胳膊上的龙鳞纹正在慢慢变黑，像被墨汁浸染。石心树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的山坳里，树顶的红果红得发紫，在阳光下泛着层诡异的光——那不是果子该有的颜色，倒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