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青牛镇。

陆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天还没全亮。灶房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破了的风箱。

“尘儿，这么早？”母亲扶着门框出来，脸色蜡黄。

“去后山捡些柴火。”陆尘将粗布包袱系在腰间，里面装着昨夜烙好的三块杂粮饼和一竹筒清水，“晌午就回。”

他没说实话。

母亲也没多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硬塞进他手里：“路上要是遇到卖糖人的，给自己买一个。”

陆尘握着那两枚温热的铜钱，喉咙有些发紧。父亲三年前进山采药再没回来后，家里就靠母亲给人缝补浆洗过活。这两个铜板，不知道她要缝多少件衣裳才能攒下。

“嗯。”他低下头，快步走出院子。

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晨雾沾湿了草鞋。镇子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户早起的人家亮着昏黄的油灯光。陆尘穿过熟悉的巷子，在镇东头的药铺前停下脚步。

铺门紧闭，但他知道掌柜刘老已经醒了——那扇小窗里飘出熬药的苦味。

陆尘敲了敲门。

半晌，门开了一条缝。刘老那张枯树皮似的脸探出来，见是陆尘，眉头立刻皱起：“又是你？我说了，那药配不齐。”

“还差几味？”陆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我昨天在十里坡找到一株十五年的黄精，您看看成色。”

刘老接过黄精，就着晨光仔细看了看，脸色稍缓：“是野生的……不过还差两味主药。黑玉断续草和血灵芝，这两样可都是生在黑山深处的。”

“黑山……”陆尘抿紧嘴唇。

“我知道你大伯的腿伤拖不得。”刘老叹了口气，“但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去年赵猎户进黑山，抬出来时只剩半截身子。听我一句劝，另想办法吧。”

“还有什么办法？”陆尘声音平静，“镇上所有郎中都看过了，都说除非有续骨灵药，否则大伯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刘老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摇摇头，转身回屋。就在陆尘以为彻底无望时，老人拿着半张发黄的纸走出来。

“这是你爹当年落在我这儿的。”刘老把纸递给他，“上面记着黑山外围几个可能有黑玉断续草生长的地方。你爹……对那一片熟。”

陆尘接过纸，手指微微发抖。纸上是他爹的字迹，工整中透着洒脱，旁边还画着简略的地形标记。

“你爹采药的本事，这方圆百里没人比得上。”刘老的声音低沉下去，“可惜……算了，多说无益。你要是真要去，记着三件事：第一，午时前进，申时前必须出来；第二，雾起就退，不管走到哪儿；第三——”

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陆尘看不懂的东西：“别碰任何会发光的东西。”

黑山之所以叫黑山，是因为山上长满了墨绿色的古松，远远望去像泼了一团浓墨。

陆辰站在山脚下时，日头已经爬过东山头。他紧了紧肩上的背篓，里面除了干粮清水，还有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和一捆麻绳——都是按照父亲笔记上写的准备的。

进山的路起初还算好走，是猎户们踩出来的小道。越往里，林木越密，头顶的树冠几乎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山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低，陆尘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按照父亲笔记上的标记，他找到第一条溪流，然后沿着溪流向东北走三里。

林子里静得可怕。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只有陆尘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他想起镇里老人讲的传说：黑山深处有吃人的精怪，有迷魂的瘴气，还有能让人永远走不出去的鬼打墙。

“都是吓小孩的。”他低声对自己说，握紧了柴刀。

但两个时辰后，当陆尘真的在一片断崖下找到第一株黑玉断续草时，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那草长在崖缝里，叶片乌黑发亮，边缘却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正是刘老描述的样子。陆尘小心翼翼地将它连根挖出，用油纸包好放进背篓最底层。

还差血灵芝。

父亲笔记上记载的最后一个可能地点，在一处叫“鹰嘴岩”的地方。那地方已经深入黑山近二十里，超出了刘老说的安全范围。

陆尘看了眼天色——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

去，还是不去？

他眼前浮现出大伯躺在床上空洞的眼神，还有母亲深夜里压抑的叹息。

“申时前出来就行。”他咬了咬牙，继续向山里走去。

路越来越难走。藤蔓像蛇一样缠在树干上，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小腿。陆尘不得不放慢速度，边走边用柴刀开路。

就在他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方向时，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谷底有潭，潭水幽绿。而山谷对面的崖壁上，一道突出的岩石真的像极了鹰嘴。在那“鹰嘴”下方的阴影里，一点暗红色的东西隐约可见。

血灵芝！

陆尘精神一振，但随即警惕地观察四周。父亲在笔记里特别标注：天材地宝附近，常有凶兽守护。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没有异常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绕到崖壁下方。血灵芝长在离地三丈多高的地方，要采到它必须爬上去。

陆尘解下麻绳，一头系在柴刀柄上，用力向上抛去。试了三次，柴刀终于卡在岩缝里。他拽了拽绳子确认牢固，开始向上攀爬。

岩壁湿滑，长满了青苔。爬到一半时，陆尘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那潭幽绿的深水此刻看起来深不见底。

“快到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

终于够到了那株血灵芝。它比陆尘想象的要大，伞盖有巴掌大小，颜色暗红如凝固的血，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陆尘小心地将它完整采下，刚放进怀里，变故突生。

岩缝里的柴刀松动了。

陆尘只来得及抓住旁边的藤蔓，整个人向下滑落了一丈多才停住。粗糙的藤蔓磨得他手掌火辣辣地疼，而更糟的是，那截藤蔓正在从岩壁上剥离！

下方是深潭，掉进去未必会死。但就在陆尘准备松手跳水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潭水里的东西。

一条暗青色的影子，正在水下缓缓游动。那影子至少有丈余长，粗如成年人的腰。

不是鱼。

陆尘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死死抓住藤蔓，不敢再动。手掌的伤口渗出血，滴进下方的潭水里。

那血滴落下的瞬间，水下的影子突然加速！

哗啦——

一个硕大的头颅破水而出。那是一条陆尘从未见过的怪蛇，头顶有鼓包，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张开的大嘴里能看到倒钩状的尖牙。最诡异的是，它颈部两侧竟然有类似鱼鳍的薄膜！

怪蛇显然闻到了血的味道，它昂起头，正好与挂在半空的陆尘对视。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陆尘能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要逃离。但他知道，现在松手就是死路一条。

怪蛇开始向上攀爬。它的身体贴在垂直的岩壁上，竟然如履平地，速度极快！

怎么办？

陆尘的脑子飞速转动。跳下去是潭水，但怪蛇肯定比他快。往上爬？藤蔓撑不住。左右都是光滑的岩壁……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

世界变了。

不是真的变了，而是在陆尘的感知里，一切都慢了下来。他看见怪蛇肌肉收缩的节奏，看见岩壁上每一块凸起和凹陷，看见藤蔓纤维断裂的顺序，甚至看见空气中尘埃飘浮的轨迹。

一道道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纹路”在他视野中浮现。岩壁有纹路，潭水有纹路，怪蛇身上也有纹路。这些纹路交错纵横，像一张覆盖万物的网。

而在怪蛇颈后三寸的位置，那里的“纹路”异常密集，而且……不稳定。

这景象只持续了一瞬，却让陆尘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左手死死抓住藤蔓，右手抽出腰间备用的短刀，用尽全身力气，向那个“纹路”密集的点掷去！

短刀在空中旋转，刀刃反射着幽绿的水光。

怪蛇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扭身想躲。但它的动作在陆尘此刻的眼中慢得像蜗牛。短刀精准地命中那个点——

“噗！”

没有想象中的坚硬鳞甲，短刀竟然齐柄没入！

怪蛇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它疯狂地扭动，撞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情绪。

它松开岩壁，重重砸回潭中，溅起巨大的水花。然后头也不回地向深水处游去，很快消失不见。

陆尘挂在藤蔓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奇异的视野已经消失，世界恢复正常。他手掌剧痛，胳膊酸软，但还活着。

他不敢耽搁，咬牙爬回崖顶，瘫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背篓还在，血灵芝还在怀里。

日头已经偏西。

陆尘猛地惊醒——他必须马上出山！

收拾好东西，他按原路返回。但走了不到一刻钟，陆尘停下了脚步。

雾起了。

不是正常的山雾，这雾是灰白色的，浓得化不开，而且来得极快。短短几息时间，能见度已经不足十丈。更诡异的是，雾里似乎有东西在动，隐约能听到细碎的、像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刘老的警告在耳边响起：雾起就退，不管走到哪儿。

陆尘环顾四周，已经完全辨不清方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父亲笔记里关于雾天的记载：原地不动，等雾散；如果非走不可，找水流，顺流而下。

他侧耳倾听，果然听到左侧有细微的水声。

循着声音走去，一条小溪出现在雾中。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陆尘踏进水里，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逆流而上——黑山的水都是向内流的，要出去必须逆着水流走。

雾越来越浓，那些细碎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陆尘不敢细听，埋头赶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打斗声。

陆尘立刻躲到一块巨石后，屏住呼吸。

透过浓雾，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林中穿梭。金属碰撞声、法术爆裂声、怒吼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至少是七八个人的混战，而且不是普通人——陆尘看到一道火球飞过，将一棵树拦腰炸断。

修仙者！

青牛镇虽然偏僻，但关于修仙者的传说不少。陆尘曾远远见过一次修仙者斗法，那场面他一辈子忘不了。

现在他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但事与愿违，打斗迅速向他这边移动。陆尘看清了，是四个穿着统一青色道袍的人在围攻一个黑衣散修。黑衣散修显然受了重伤，浑身是血，但出手狠辣，每次反击都有人倒下。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一个青袍人厉喝。

黑衣散修冷笑：“青羽宗好大的威风！这‘地灵乳’是我用命换来的，凭什么给你们？”

“凭我们比你强！”

战斗进入白热化。黑衣散修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不支。他且战且退，正好退到陆尘藏身的巨石附近。

陆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黑衣散修突然暴起，拼着硬挨一剑，将一个青袍人劈成两半。缺口打开，他毫不犹豫地冲向溪流，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用尽最后力气扔了出去！

玉瓶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陆尘脚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四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巨石后。陆尘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干脆站起来，举起双手：“我只是路过的采药人。”

青袍人中有个看起来是头领的中年修士，他眯起眼睛打量陆尘，又看了眼地上的玉瓶：“捡起来，递给我。”

语气不容置疑。

陆尘慢慢弯下腰。他的手在触碰到玉瓶的瞬间，那种奇异的视野又出现了——

玉瓶上有密密麻麻的“纹路”，其中一道特别明显，从瓶塞一直延伸到瓶底。而在中年修士身上，“纹路”最密集的地方在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黑衣散修突然大笑：“小子，瓶塞上有毒！你打开它，咱们一起死！”

中年修士脸色一变。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陆尘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没有捡玉瓶，而是猛地一脚将玉瓶踢向中年修士，同时转身跳进溪流，顺流狂奔！

“找死！”中年修士挥袖震飞玉瓶，抬手就要施法。

但黑衣散修拼死缠住了他：“哈哈哈！小兄弟有胆色！快跑！一直往下游跑！”

陆尘头也不回地狂奔。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然后是一声巨大的爆炸，气浪推得他踉跄几步。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陆尘才瘫倒在溪边。天已经快黑了，雾气开始散去。

他检查了一下背篓——黑玉断续草和血灵芝都还在。怀里却多了一个硬物。陆尘掏出来一看，是块黑色的铁牌，正面刻着一个“逆”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应该是黑衣散修在缠斗时塞给他的。

陆尘握紧铁牌，望向黑山深处。雾散了，但更浓的迷雾似乎才刚刚开始。

他起身，整了整背篓，朝着青牛镇的方向走去。

身后，黑山沉默如亘古的巨兽。

而在陆尘看不到的地方，那个玉瓶碎裂处，一滴乳白色的液体渗入泥土。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转眼就长成了一小片郁郁葱葱的灌木。

其中一株灌木的叶片上，浮现出淡淡的、与陆尘眼中所见极为相似的纹路。

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