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暮未暮，云州北面那道山脉像一堵青黑的墙横在天地之间。山势谈不上多奇，只是一连串高得过分的脊背山顶常年没入云中。脚下的人只觉整线阴影压下来，久看之下耳畔仿佛有极远极轻的一声低吼，从山心深处传来又似错觉。

近前则是另一番光景。山腰被一点点啃掉裸出的石壁泛着淡青，阳光一照仿佛微微透光。碎石堆里时常能拾到拳头大的玉块，打磨一下便是城里富户抢着要的珍品。有人悄声道这玉挖深了会“唱声”，夜里贴在耳边能听见冷丝丝的响动。谁真去听谁心里发虚，谁夜里做噩梦没人细说。

矿坑四下吊脚楼、帐篷、棚屋沿着山根铺开，越往外越密远望像苍蝇围着一块烂肉。近处泥水翻成一滩一滩，踩进去脚腕都要陷半截。

张金扛着一捆缆绳从山脚小道往上走。脚下一半泥一半碎石被车轮脚步碾得泥浆与石屑黏在一起。他穿一双旧草鞋，鞋底打过补丁又用麻线缝过两遍踩在这种路上，说不上舒坦，也谈不上多难受——难受的事，他见得多了这点算不得什么。

山风夹着一股冷腥从矿坑那边吹来。风里是铁锤砸石的闷响、矿车轮吱呀乱叫，还有人喊号子的粗嗓子。远远听着像狗吠又像压在石缝里的咳嗽，咳到最后只剩一口气吊着。

“喂！小子手脚快点！”后头有人吆喝。

他回头看见小镖局的掌柜站在一辆空车旁。那人姓杜嘴里叼着根细烟，烟火烧得发红熏得眼白也发红。

“再磨蹭，天黑前那批玉就拉不完了！”杜掌柜哼道，“后头几家盯着呢，你当就咱们一趟镖？”

张金把绳往肩上一挪嘴上回得快：“知道了，再慢点您得自己上山扛。”话虽这么说脚下倒是真快了两步。

路边几个脚夫坐在石头上歇气。见他跑过去有人笑骂：“力气不小啊，让掌柜认你做干儿子得了，以后不用扛这些破绳。”

张金把绳往石头上一磕笑道：“认他做爹？他那点本事，哪天债主杀上门，我还得给他跪在前头挡刀”他顿了顿又加一句，“我这条命还能用几回，不舍得”

脚夫们嘿嘿一乐没人接话。笑气在嘴边散一散，又被山风吹回喉咙里。

山腰那边矿坑亮起一排灯。早些年用油灯现在几家大户出了银子，从城里弄来几盏“夜明灯”往里灌牛油，混些不知名的粉一点就亮。灯挂在坑沿灯下是人，人影投在石壁上被拉得细长，好像每个人的骨头都给拖长了一截。

张金把绳子送到坑口。矿场管事迎上来，腰上挂一串铜环走路叮当响。

他看了看绳，又看人一眼：“放那边等会儿下去绑车”

“好”张金把绳放下顺手把旁边歪着的一堆铁镐扶正。这本不是他的活，只是斜着他看着难受。

管事侧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是麦镖局的人？”

“嗯给杜掌柜跑腿”

“跑腿倒勤快”管事咂嘴，“多大了？”

“十八”

“十八啊”他上下打量一遍，“没爹没娘？”

张金微顿，笑得很淡：“要是有，我也轮不到来这儿扛绳。”

“那倒省心”管事笑了一声，很快收住，“肯卖力镖局不要你，来矿上也成。矿上死个人不难看。”

这话淡淡抛出，像一块凉石落水，没什么动静，却冷意直往里沉。

坑里推上几辆空矿车，车轮边沾着泥和血。有人被压断腿躺在车上，手里还攥着一块未剥净的玉石，指节硬得掰不开。抬车的脚夫一边抬一边骂：“都这时候了，还舍不得扔”

骂归骂那块玉最后还是被他们悄悄塞进怀里。人没了留下的东西总要有人收下，算不上占便宜。

山风忽然重了一些。远处天空有些不对——天边云层原本平平压着，这会儿像被什么从里头顶了一下，中间鼓起一块微微泛光，像月光提前落下，又像有什么在里头翻身。云纹细碎从远处看隐约像一层层鳞片。

“要变天？”有脚夫抬头看了一眼，“这几日不是说晴得很？”

“不关咱们事”有人撇嘴，“上头点了火还能临时停？大人们要玉谁敢说不挖？”

他说的是山腰那圈旗。最高的是节度使府旗号，旁边插着镖局、帮会、商行的旗，各色杂陈。在风里猎猎作响，其中一面绣着个“璟”字，针脚粗，却透着股碍眼的威风。

“地火那边准备好了没有？”管事冲坑里喊。

有人回声：“早好了就等一句话。”

“那就动手”管事吐掉烟头用火把一点。

山体里早钻了几十条洞，有旧矿孔有近几个月新挖出来的像虫啃树干。洞里埋着火药和些说不清的混合物，这一回是要“炸开外壳直接啃山心”。

两个矿工抱着火把沿着坑壁跑下去，在几处绳头上一一点。火光顺着油浸麻绳往洞里窜，夜里看去像放了一条条长长的火线，直钻山腹。

火线全没入洞口四下忽然静了一瞬，连山风都像顿住。

深处传来第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山腹重捶一拳。随即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那不只是火药爆裂，而是石头、木桩、铁链、矿车、人的骨头一齐被震动。整道山脉像被从里头拧了一把，发出沉闷拖长的吼。

地面猛地一抖碎石散开，几块大石滚下去，撞在矿车上砰然作响。一辆空车被震得滑出半尺，差点连车上那具断腿的尸体一起翻下坑。

“站稳！”有人大喊。

张金一手抓住旁边木桩，指节抠进粗糙纹理里，掌心磨得生疼。山还在响。

忽然，一道更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那声更像埋在地里的雷低而长，震得人耳膜发麻。

张金心口一沉，只觉比以往任何一次炸山都不对。脚底那层石像空了半寸。

“撤——撤上来！”有人忍不住喊。

“谁敢乱跑？！”管事厉声，“没我吩咐，谁都不许——”

话没说完，坑底冲起一股白光。

不是火也不是烟，而是一种极冷极亮的光，从山腹深处逼出顺着坑道、缝隙往外溢。它明明从地里来却硬要往天上冲，把头顶半片夜色映得发白。

几个矿工被一照脸立刻惨白。

“玉……”有人喃喃，“都是玉……”

山腹那层“无名玉石”仿佛被火药和更深的东西一齐撕开露出本相。那光冷利非常照在人身上，像把骨头像筛子一样筛了一遍。

张金眼前一花眼眶生疼，不得不抬手遮一下。手背被冷光一晃，皮下青白筋络隐隐透出，像被看不见的东西顺着血脉摸了一遍。

“退！快退——”尖叫声终于钻出来。

已经迟了。

第二轮爆裂接踵而至，仿佛前头只是试探，这一回才是真正发力。山鸣不再是一处一处，而是整条脊背同时呻吟。

坑壁裂开一道道缝，从上往下蔓延像蛛网，又像有人在石上刻下一行行看不懂的字。裂缝里也有冷光渗出来，像往外渗的筋络。

大片山石带着泥土和木料一起塌下。坑里几十号人只来得及抬头，就被压进尘土骂声、喊声都被砸断。

张金耳朵里只剩轰鸣。有人撞上他肩被硬生生挤歪，他顺势往旁边一闪，脚底踩到滚石身子一滑半个身子悬空。脚下灰白一片人影、石块、玉屑、矿车纠缠着往下坠。

一辆矿车眼看要被塌石砸中，车边趴着个人，手死抓着车沿——是上午才和他分过一碗菜汤的脚夫。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嗓子被灰呛得发哑：“小张——”张金骂了一声：“你这碗汤喝得真贵。”话出口人已经扑了下去，伸手去抓那人衣领。

后头有人骂了句“疯了——”，骂声被轰鸣吞掉。

指尖终于勾到粗布衣一角。他拼命一抓借着那点力猛地一带，想把人拖高半寸。

下一瞬，山似乎又怒了一分。

耳边多了一声奇异长啸，不是风不是石头也不是火药。那声压抑到极致，像被困在山心太久的吼，闷得人心口发紧。

张金眼角余光里，仿佛见深处一线金光一闪。那光极细极锐从裂缝间瞬间划过，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掠了一笔。

金光一闪即逝，整座山脉在那短短一线之后，像被人从腰上斩断。

上方不知多少重山石一齐松脱，从山顶到山腰，所有重量一把推下。空气被挤出裹着尘土与碎石砸向坑底。无数碎裂的“无名玉石”在半空翻滚，反射着难以言说的光。

那光里忽然起了点说不清的“形”。

无数碎光在某一瞬被勾成筋骨，隐约拖出几道极长的暗影，在碎石与玉屑之间翻身。长影粗得骇人被冷光一映，仿佛能见层层纹理，有人眼花以为是鳞片。

在张金眼里那些长影一会儿散，一会儿又像被拎在一线，仿佛排成了一串。不知七道、八道，还是九道。他事后只记得心里莫名蹦出个“九”字，光影却已乱成一团。

影子很快消失，只剩一层冷光在碎玉表面游走，像从极深处透上来的筋络。

张金抓着衣裳的手终于撑不住，在巨大重量碾压下来前，他下意识把那人往上一推。那人身子偏了一寸，恰好躲开最大一块落石。他自己脚下一空，连着石屑与碎玉一起被卷下去。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同时在往下坠，也在往里坠——不是跌进一个坑，而是被整座山心咬住，山腹张口把他吞进去。

耳里的声音先是乱，到后来却慢慢远了，只剩模糊一片。只有一种东西越来越清楚——冷！

不是冬天那种透骨之冷，而是一种极细极纯的冷，从皮下缓缓渗出，沿经脉往四肢百骸钻。每一寸骨头都在这股冷里变得硬起来，又仿佛透明起来，像被看不见的光从里到外照了一遍。

胸口忽然一紧，有块什么东西闯进来直撞心窝。不大却沉得惊人，像一块磨得极圆的玉硬楔进骨缝里，冷得他心口一缩。

紧接着更多东西挤进来。细碎寒意从四面八方往体内拥，有的往头颅、有的沿脊背、肩胛往四肢走把筋肉一点点撑满。

在那一片乱流里，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热，躁，带着说不出的欲念与暴烈。几股火线在身周来回擦过，每一股都想往外冲，又被某种更冷更重的东西死死压住。

冷的像整座山的脊梁压在他背上，热的像囚久的兽息从缝隙里一点点往外漏。两股力一齐扑向他仿佛要把他撕成无数片，再照自己的喜好拼回去。

意识在塌！

最后一瞬他恍惚看见头顶裂开的天。天被那股从山腹冲出的白光和金影撕出碎纹，星子乱飞像从天河里被一把抓出，撒在他们头顶。

原本稳固的夜被硬生生掰断了。

他在那截被掰断的夜里，从山中腹往下坠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子，被整个世界一口吞下的同时，又有什么在他胸口重重一合像替他合上了什么。

那一下心口一空——心脏忽然不记得该怎么跳了。

“疼”字还没冒出来，四下只剩极深的寂静。

寂静里有一丝极细的嗡鸣，从骨头深处传出来，像有人在耳畔用指甲轻轻刮过一片冰玉。

他忽然生出一种古怪感觉——像被从原来的身子里剥了出来。身上的疼、砸在肋骨上的沉重、皮肉被石屑划开的刺痛，全都远了一寸，又远了一寸。

有一刻他像悬在半空。没有“上”“下”，只剩一片淡白。

白雾之中慢慢浮起一片暗影。起初窄如刀锋一线，随后裂开露出一大片透明的青。

那青冷冷横在眼前，深处层层纹理像极细的水在石中缓缓流动。他莫名想到：矿里挖来挖去总只见碎块，这些碎片怕都是从这一层里崩出去的。

青光之下隐约几道极长的暗影盘踞其间，

缠绕压在玄青之上像几重旧锁。重影之间有细微暗金纹路从缝隙间渗出，顺着内部纹理散开，远远看去像几道河在石心里游走。

他看不清那些东西的真模样，只在某个眨眼间，瞥见一抹似爪非爪的剪影勾在玄青纹路上，再定睛轮廓又散成石纹与裂缝。

在那些长影仿佛喉间与胸腔深处，各有一团光隐隐浮沉，明暗之间仿佛带着呼吸，按在最要紧的骨节附近。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算活算死，只能把自己当个被丢在一旁的小看客。

极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股震动。像山外炸药再响一回却隔了几十重石，只剩极钝一层。震动到了玄青深处，整片“山心”微微一颤，那些暗影身上的暗光同时亮了一线。

极细的裂纹在某处无声生出，顺着纹理缓缓爬行，撞到节骨眼猛地往四面八方炸开。整个“山心”，顷刻被细碎裂痕充满。

裂痕之中原本藏在暗影胸腹里的那一团团沉光，被逼出原先轨道。它们本缓慢流转此刻被一搅变得急躁。一道最长的暗影微微掀身，旁边几道重影立刻挤上去，暗甲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他体内炸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看，而是在被看。

一线金色自某道长影深处缓缓亮起，像一双含着金光的“眼”，目光穿过玄青、裂纹与层层冷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身上——不带善恶，不带轻蔑，只是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