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夏天，奥运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去，鹭岛就已经被海风湿漉漉裹住了。

八月末，气象台的警报像一只不断收紧的手——“珍珠”正在逼近。铅灰色的云层从海平面那头堆叠过来，缓慢、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风还没真正刮起来，但空气中那股咸腥的气味已经透出不寻常的躁动，仿佛海水正在深处翻腾，等待着一次彻底的倾泻。

吕厝的老街就在这种黏腻的压抑里，一寸一寸地被吞噬。

“拆”字是用猩红的油漆刷上去的，粗粝，霸道，一个接一个，爬满斑驳的砖墙、褪色的骑楼廊柱、甚至巷口那棵老榕树皴裂的树皮。雨水提前来了几滴，打在未干的漆面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血色，顺着墙皮淌下，像一道无声的泪痕。推土机还没进场，但它们即将碾过的轨迹，已经被这些触目惊心的标记勾勒出来。巷子里偶有老人蹒跚走过，抬眼望望那些字，又垂下头，加快脚步，仿佛多看一秒，心就被那红色烫一下。

街尾转角，“嘉禾海鲜排档”的招牌在渐起的风里吱呀轻响。招牌是旧的，木板被海风蚀得发白，“海鲜”两个字掉了些金漆。店门敞着，里面灯光昏黄，映出忙碌的一个身影。

陈嘉禾蹲在店门口的大塑料盆前，手里握着一把窄长的撬刀。盆里是堆成小山的海蛎，灰扑扑的硬壳裹着海泥。他动作熟极而流，刀尖精准地刺入贝壳缝隙，手腕一拧，“咔”一声轻响，壳便开了，露出里面肥嫩乳白的蚝肉。他手指一勾，肉落进旁边清水的桶里，空壳扔进另一个竹筐。整个过程沉默、迅速，带着一种机械般的节奏。汗珠从他额角渗出，顺着瘦削的脸颊滑到下颚，他也只是偶尔用搭在肩头的毛巾蹭一下。

排档里那台老旧的晶体管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响着，信号被天气干扰得断断续续，但一个刻意拔高的播音员嗓音还是顽强地钻出来：

“……备受瞩目的‘两岸三通’研讨会今日在鹭岛隆重开幕……与会专家指出，直航、通商、通邮的全面实现，将为海峡两岸经贸文化交流注入强劲动力，鹭岛作为前沿窗口，必将迎来历史性发展机遇……市委领导强调，要抓住机遇，优化投资环境，加快城市更新步伐……”

陈嘉禾手里的动作顿了一瞬。刀尖在海蛎壳上划过，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他抬眼，目光越过面前狼藉的蚝壳，投向街道对面。那里，一栋三层老骑楼的墙上，除了巨大的“拆”字，还贴着一张崭新的、印刷精美的规划效果图，图上是拔地而起的玻璃幕墙高楼和宽敞笔直的马路，标题写着“吕厝商圈概念规划”。

机遇。更新。步伐。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几乎看不见，很快又湮没在手下重复的劳作中。收音机里的豪言壮语，和眼前这一盆亟待处理、马上就要成为客人盘中餐的海蛎，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但空气中那股拆迁油漆的刺鼻气味，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两个世界正以一种蛮横的方式，狠狠撞在一起。

风似乎大了一点，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贴着地面打转。

街口传来引擎的轰鸣和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色的丰田佳美轿车粗暴地停在“永发电器行”门口，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着紧身黑T恤的年轻男人，板寸头，眼神剽悍。他们左右一站，然后，副驾驶的门才被推开。

陈海生钻了出来。

他比那两个手下看起来要年轻些，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POLO衫，勒出隐约的肌肉线条。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还带着点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但眉宇间刻意拧出的那股狠劲，以及下车时重重摔上车门的动作，都在努力宣告着某种身份。他抬头看了看电器行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又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旁边立刻有手下凑过来，“啪”地打着火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模糊了瞬间的表情。然后，他朝电器行扬了扬下巴。

一个手下上前，抬脚就踹在卷帘门上。

“砰！”一声巨响，在相对安静的午后街头格外刺耳。卷帘门凹陷进去一大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水伯！开门！别装死！”手下扯着嗓子喊，“叶老板给你最后期限，今天再不搬，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电器店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只有门上那块“亏本清仓”的纸牌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陈海生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沉默的抵抗有些烦躁。他弹了弹烟灰，走上前，亲自用力拍打铁门，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威胁：“阿水伯，我知道你在里面。补偿协议签了，钱拿了，痛痛快快走人，对大家都好。你硬扛着，吃亏的是你自己。这破店值几个钱？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店里依然无声。

陈海生脸上的那点青涩彻底被戾气取代。他后退半步，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会意，从车里抽出两根短铁棍。

就在这时，排档这边的陈嘉禾站起了身。他走到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沾着海蛎汁液的撬刀，身形挺拔，像一棵沉默的树。他没有看向弟弟那边，只是弯腰把装满海蛎肉的塑料桶提起来，转身往店里走。动作自然，仿佛街口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但陈海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穿过十几米的距离，直直落在哥哥的背影上。他叼着烟的嘴角抿紧了，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那里面有不易察觉的局促，也有被撞见“工作”时莫名的恼火，或许，还有一丝极深极快掠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东西。

陈嘉禾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内的昏黄光晕里。

陈海生像是被那一眼看得有些泄气，又像是为了挽回什么，忽然狠狠一脚踹在卷帘门上，吼道：“砸！”

铁棍与铁门撞击的“哐哐”声，电器行内隐约传来的老人带着哭腔的喝骂，以及手下们粗野的叫嚷，瞬间撕裂了老街沉闷的空气。几个路人远远驻足，指指点点，又迅速低头走开。对面楼上，几扇窗户悄悄关紧了。

风暴还在海的那头酝酿，而人间的风雨，已提前在吕厝的街头巷尾，以一种更具体、更粗粝的方式上演。

排档里，陈嘉禾将海蛎肉倒进不锈钢盆，打开水龙头冲洗。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下，冲刷着蚝肉，也冲淡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洗得很仔细，手指拨动着盆里的白色肉粒，挑出偶尔夹杂的碎壳。

柜台上那台收音机，不知何时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背景音般的絮语。取而代之的，是厨房排气扇单调的嗡鸣，以及海蛎肉在流水下的细微摩擦声。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陈嘉禾抬起头。

一个女孩拖着一个小小的、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行李箱，站在排档门口。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线条清晰的小臂。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汗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脖颈。她看起来有些疲惫，风尘仆仆，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此刻正谨慎地、快速地打量着排档内部——油腻的灶台、泛黄的墙面、排列简单的塑料桌椅、以及水盆后面抬起头来的陈嘉禾。

她的眼神像受惊后努力维持镇定的小鹿，湿润，警惕，深处藏着某种紧绷的东西。不是单纯找工作的怯生生，而是一种经历过什么之后，对陌生环境本能的不安与审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片刻。

女孩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闽南口音，但咬字清晰：“老板，请问……这里招人吗？”

陈嘉禾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打量着她。太年轻，太干净，不像常年在厨房讨生活的人。行李还带在身边，像是刚抵达，无处可去。

“会做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什么都行。”女孩立刻说，语速有点快，“洗菜、切配、洗碗、打扫……我学得很快。”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叫林妙妙。沙坡尾来的。”

沙坡尾。陈嘉禾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个正在迅速被游客酒吧和咖啡馆占据的老渔港。

“为什么来这儿？”他问，目光扫过她的行李箱，“吕厝也在拆，生意不好做。”

林妙妙沉默了一下，那双鹿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的痛楚，但很快被她压下去。“需要一份工。”她只说，没有解释更多，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可以说是倔强。

陈嘉禾看了她几秒。外面的砸门声和叫骂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也许是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协议”，也许是暴力的展示已经达到目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林妙妙额前的碎发，也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属于海边的气息，混杂着汗水和长途奔波后的尘土味。

“试用三天，管吃不管住。一天五十。”他最终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后面看表现。住的地方，”他瞥了一眼她的行李箱，“这条街后面有个阿婆出租阁楼，便宜，但条件差。要不要去随你。”

林妙妙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一点。“谢谢老板。”她说，然后很自觉地拎起行李箱，放到角落不碍事的地方，“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先把这些海蛎洗干净，沥干水。”陈嘉禾指了指那盆蚝肉，“那边有篮子。洗的时候仔细点，别留碎壳，客人吃到会骂。”

“好。”林妙妙应道，挽起袖子走到水盆边，动作利落地开始干活。她确实不像生手，手指浸入冰凉的水中，捞起海蛎肉，仔细地揉搓、冲洗，手法虽然比不上陈嘉禾那种千锤百炼的熟练，但足够认真专注。

陈嘉禾不再看她，转身去整理冰柜里的存货。排档里只剩下流水声、海蛎肉摩擦的窸窣声，以及窗外越发呜咽的风声。

一种奇异的、沉默的共处，在这间即将被时代浪潮推向边缘的老排档里，悄然建立。两个各怀心事、被某种无形之力推到这里的年轻人，一个在明处处理着维系生计的食材，一个在暗处，或许已经开始编织命运的丝线。

天空的铅灰色越发浓重，云层低得仿佛要擦着屋顶。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传来隐隐的、闷雷般的轰鸣，不知是真正的雷声，还是海浪在台风前奏中不安的咆哮。

王芷琳就是在这个时候，像一幅忽然闯入现实画面的淡彩水粉，出现在了排档门口。

她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白色的连衣裙，料子看起来柔软而矜贵，裙摆到小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裙子上沾了几点雨水，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她背着一个很大的画板，用防雨布仔细包裹着，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藤编手提箱。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微卷长发，披在肩头，脸上化着淡妆，皮肤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白皙通透。

她是跑进来的，带着一阵轻盈的风和淡淡的、与海鲜腥气迥异的香水味。目光有些慌乱地扫过略显逼仄油腻的排档内部，最终落在陈嘉禾身上。

“老板，不好意思，雨好像要下大了，我能在这里躲一下吗？”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娇憨，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未经世事的语调。普通话很标准，只有尾音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软糯，透出本地背景。

陈嘉禾从冰柜后直起身，看着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靠墙的一张空桌子。

“谢谢！”王芷琳绽开一个笑容，把画板和手提箱小心地放在桌子旁，自己却并不坐下，而是好奇地四处张望。她的目光掠过正在埋头洗海蛎的林妙妙，略微停留了一瞬，似乎对排档里有这样一个年轻女孩感到一丝意外，但并未多想。然后，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墙面上一些旧照片、泛黄的菜单、以及各种杂物吸引，眼神里充满了新鲜感，仿佛闯入了某个有趣的、陌生的秘境。

她的视线最终又回到陈嘉禾身上。他正把一箱冻品搬出来解冻，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沉默而专注。

王芷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带着点试探和毋庸置疑的任性：“老板，你……能让我画一张肖像吗？就一会儿！我保证不打扰你做生意！”她指了指自己的画板，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你很有‘故事感’。”

陈嘉禾动作顿住，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对陌生女孩唐突请求的惊讶，也没有被赞美（如果算的话）的愉悦。他似乎在判断她话语里的真实性，又或许只是觉得麻烦。

林妙妙洗海蛎的手也慢了下来，她没有抬头，但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

“随便。”陈嘉禾最终只吐出两个字，便继续忙自己的事，仿佛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借个火。

王芷琳却像得了圣旨，立刻高兴起来。她迅速打开防雨布，取出画板、夹好画纸，又从手提箱里拿出铅笔和炭笔，找好角度，竟真的就这么站在桌边，对着陈嘉禾忙碌的背影，开始勾勒起来。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与排档里原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她画得很投入，时而抬头凝望，时而低头疾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白色的裙角偶尔沾到地面的一点油污，她也浑然不觉。那是一种被骄纵和保护所滋养出来的、对周遭环境钝感的天真，也是一种对自身热爱之事全情投入的纯粹。

陈嘉禾始终背对着她，处理着食材，计算着明天的备料，仿佛身后那个正在描绘他的女孩并不存在。只有当他偶尔转身去拿东西时，目光会不可避免地扫过王芷琳的方向，但也只是极快的一瞥，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林妙妙终于洗完了海蛎，沥干水，将篮子搬到料理台上。她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芷琳，又迅速收回。她看到王芷琳裙子上那几点污渍，看到她那与排档格格不入的精致，也看到她笔下逐渐成形的、属于陈嘉禾的轮廓。一种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水底悄悄泛起的涟漪，在她眼底掠过。她垂下眼，走到角落，开始默默擦拭那些本就干净的餐具，动作轻柔而规律，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确凿的秩序。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翻滚，第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短暂地照亮了街上狂舞的树枝和空荡荡的巷口。闷雷滚滚而至，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敲打着排档的玻璃窗和铁皮屋顶，奏响暴风雨降临前最后的、密集的鼓点。

收音机里，关于“三通”和“机遇”的激昂播报，早已被嘈杂的电流声和风雨声吞没。

雨越下越急，很快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将排档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水汽混合着土腥味和海鲜的咸腥，从门缝里钻进来。排档内，却形成了一个奇异而沉默的三角空间：

陈嘉禾在灶台和冰柜间有条不紊地忙碌，准备着晚市可能（但大概率不会）来的生意，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拉长，沉默得像一块礁石。

王芷琳倚在桌边，画板斜支，铅笔飞舞。她时而蹙眉，时而微笑，完全沉浸在对眼前这个“有故事感”的男人的捕捉中，风雨声似乎成了她创作的背景音。

林妙妙则待在最靠近厨房的角落，一遍遍地擦拭着已经锃亮的碗碟，整理着调料台，动作轻悄得几乎听不见。她的存在感被刻意降到最低，仿佛一个沉默的阴影，只有偶尔抬起眼时，目光会极其短暂地掠过另外两人，又迅速收回，深不见底。

时间在雨声和铅笔的沙沙声中缓慢流淌。

王芷琳忽然停下笔，歪着头看了看画纸，又看了看陈嘉禾，似乎在对比着什么。然后，她轻轻“咦”了一声，带着点疑惑和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老板，”她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发现你……好像总是皱着眉头在想事情，但你的手，做事的时候又特别稳，一点犹豫都没有。”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嘉禾说，“心里装着事，手上却一点不乱，这种感觉……好奇妙。”

陈嘉禾正将一把香菜切成均匀的碎末，闻言，刀锋在空中停滞了不到一秒，又继续落下，笃笃笃，节奏不变。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王芷琳也不在意，仿佛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她换了一支炭笔，开始在画纸上加深某些阴影部分，语气变得轻柔：“我爸爸说，能把事情做得又稳又快的人，心里都特别有主意。他说这样的人，要么成了大事，要么……”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与她年龄和装扮不符的、一闪而过的怅然。

林妙妙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背对着两人，面朝着墙壁上那面有些模糊的老镜子。镜子里，能隐约看到陈嘉禾切菜的侧影，和王芷琳低头作画的专注侧脸。她看着镜中的景象，嘴唇微微抿紧，握着抹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但只是一瞬，她便松开力道，继续擦拭，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雨好像小一点了。”陈嘉禾忽然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他放下刀，走到门口，拉开门探身看了看。雨势并未减小，反而因为风的助力，斜扫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关上门，走回来，对王芷琳说：“画完了就早点回去，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晚了路上不好走。”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有点赶客的意味，但王芷琳却像听出了别的什么，眼睛弯了起来：“老板，你是在关心我吗？”

陈嘉禾没接话，转身去检查煤气阀门。

王芷琳也不恼，反而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几分钟后，她长舒一口气，放下了炭笔。“好了！”她小心地将画纸从画板上取下，走到陈嘉禾面前，双手递过去，脸上带着完成作品后的满足和一点点期待被评价的紧张，“送给你。”

陈嘉禾低头看去。

纸上是用炭笔和铅笔勾勒出的他。不是全身像，而是半身侧影，背景是模糊的，陈嘉禾在画面上尤为突出。画中的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里的东西，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眼神没有看向画面之外，而是落在虚空的某处，沉静，专注，深处却仿佛藏着很远的东西。笔触不算特别老练，但捕捉神韵却意外地准，尤其是那双手，握刀（或是什么工具）的姿态，稳定，有力，骨节分明，仿佛蕴含着沉默的力量。

画得……很好。好到让陈嘉禾有一瞬间的失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别人眼中，自己是这样的。

“画得不好，你别笑话。”王芷琳见他久不说话，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就是觉得……你站在这店里的样子，很像……嗯，很像这里的一部分，又好像随时会离开一样。”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但意思却模糊地触及了某个核心。

陈嘉禾将画纸轻轻卷起，点了点头：“谢谢。”语气依旧平淡，但接过画的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王芷琳笑了，那笑容明亮，驱散了些许雨天的阴霾。“那我走啦！下次……下次我还来画画可以吗？我付钱！”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等陈嘉禾回答，已经利落地收拾好画具，重新包好画板，提起手提箱，朝门口走去。经过林妙妙身边时，她脚步停了一下，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再见。”

林妙妙抬起眼，回了一个很浅、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门被拉开，风雨声骤然大了起来。王芷琳缩了缩脖子，还是勇敢地冲进了雨幕里，白色的身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水吞没。

门重新关上，风雨声被阻隔在外，排档内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寂静，甚至比之前更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水味，和炭笔留下的特殊气息。

陈嘉禾拿着那卷画纸，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将它放了进去。抽屉里很空，只有一些票据和零碎物品。画纸放进去，几乎没有占据什么空间。

林妙妙已经擦完了最后一只碗。她将碗摞好，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然后，她走到水盆边，那里还有一点洗海蛎留下的残水。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水盆边缘和料理台。动作缓慢，细致，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两人再无交流。只有窗外的风雨声，一阵紧过一阵。

夜，在狂风暴雨中彻底降临。

排档早早打了烊。陈嘉禾检查完所有门窗，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下柜台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之外便是沉沉的黑暗和窗外肆虐的风雨声。

林妙妙已经上了阁楼——那个陈嘉禾提到的、后面阿婆出租的狭小空间。她带走了行李箱，也带走了她那沉默而紧绷的存在感。

陈嘉禾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面前摊开一本流水账本，手里拿着计算器，却许久没有按下一个数字。他的目光落在抽屉上，停顿片刻，还是伸手拉开了它。

那卷画纸静静躺在里面。他把它拿出来，展开，平铺在账本上。灯光下，炭笔的线条显得更加清晰，画中人的眼神也更加深邃。他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画纸上那道抿紧的唇线。

然后，他将画翻了过来。

背面，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极其娟秀的小字：

你的眼睛在看很远的地方。

字迹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写下这句时，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洞察和叹息。

陈嘉禾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动。窗外，一道闪电骤然亮起，惨白的光芒瞬间充满整个排档，将他凝滞的身影和画纸上那行小字照得毫发毕现。紧接着，炸雷轰然滚过，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他猛地将画纸翻回正面，卷起，重新放回抽屉，关上。动作快得几乎有些仓促。

他关掉计算器，合上账本。起身，走到门口，再次检查门锁。透过玻璃门上的雨痕，看向外面漆黑一片、被风雨蹂躏的街道。远处，拆迁区的方向，几点昏黄的临时灯光在风雨中飘摇，像鬼火。

收音机早已关闭。但白天那句“必将迎来历史性发展机遇”，却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与眼前的破败、抽屉里的那行字、弟弟踹门时的狠戾、林妙妙眼中深藏的警惕与痛楚、以及王芷琳天真又敏锐的笑容……混杂在一起，拧成一股沉重而模糊的噪音，塞满他的脑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清晰的疲惫。那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倦意，不仅仅是因为一天的劳作。

转身，熄掉了柜台上最后一盏灯。

排档彻底陷入黑暗。只有风雨声，无止无休，敲打着这艘在时代浪潮与个人命运交汇处飘摇的、小小的孤舟。

而在更深的、连风雨声也渐趋模糊的夜色里，在吕厝边缘那片已被圈定、静待摧毁的旧厂区——两个被雨水淋得透湿、瑟瑟发抖的笨拙身影，正哆哆嗦嗦地翻过一堵矮墙，踩在泥泞的瓦砾堆上。手电筒的光束慌乱地晃动着，照亮前方一栋孤零零的、两层旧办公楼。楼很破，大部分窗户都没了玻璃，像黑洞洞的眼睛。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里面似乎还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但那光很快也熄灭了。

“斌、斌哥……真、真要去啊？叶、叶老板的地盘……”小胖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咯咯打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废、废话！不干票大的，咱、咱俩都得饿死！”阿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给自己壮胆似的压低声音吼道，但腿肚子也在哆嗦，“听、听说他办公室里……有、有值钱东西！风、风狮爷，对，里面藏了黄金的！搬、搬走就发了！”

两人互相推搡着，鼓足最后的勇气，踉踉跄跄地朝着那栋黑暗的办公楼摸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瓢泼大雨和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

只留下泥地上几行歪歪扭扭、很快又被雨水冲淡的脚印。

以及，那被他们视为“发财希望”、此刻正静静蹲在叶国明办公室角落阴影里的一尊石雕风狮爷。它张着大口，面目模糊，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所有在欲望和绝望中挣扎的灵魂。

台风“珍珠”的风眼，还在海上缓慢移动。

而吕厝的裂缝，已从这一夜，悄无声息地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