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冬，津门。

大雪封了海河，也封了九河下梢的活路。街面上的饿殍一日多过一日，巡警局的板车从早拉到晚，车轱辘碾过冻硬的青石板，声音像钝刀子割肉。

沈千机蹲在“三不管”地界的卦摊后头，呵出的白气刚离嘴就冻成了冰碴子。他面前摆着黄铜罗盘、泛白的《麻衣相法》、还有半截快烧完的劣质线香。

“沈半仙？”怯生生的女声。

沈千机眼皮没抬：“测字五毛，相面一块，批八字两块。先钱后卦，童叟无欺。”

一枚银元轻轻落在卦摊上。不是市面上流通的“袁大头”，是光绪年间的老龙洋，边齿还透着温润——刚从贴身地方掏出来的。

沈千机这才抬眼。

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裹着半旧的绛紫色棉袍，围巾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亮得惊人，不是寻常百姓家能养出来的清亮，里头却压着层化不开的惊惶。棉袍下摆沾着泥雪，绣花鞋的鞋尖已经开了线。

“姑娘要问什么？”沈千机手指一捻，银元滑进袖口。真的，足色。

“寻人。”姑娘声音更低了，“我兄长，三天前在法租界失了踪。巡警房说管不了，青帮的人要五百现大洋才肯帮着打听……”

沈千机心里明镜似的。这年月，在法租界失踪的体面人，八成是卷进了哪路神仙的斗法。五百大洋？青帮那是吃定了这姑娘拿不出，随口开的价。

“八字，特征，最后见着的地儿。”沈千机摊开黄纸，磨墨的当口，眼角余光扫着四周——卦摊斜对面，两个戴狗皮帽的汉子在包子铺前站了有一炷香功夫了，眼神往这边瞟了三回。

不是巧合。

姑娘写八字时，手指抖得厉害。沈千机接过黄纸，心里一咯噔：这八字他见过。不，是这八字对应的命格他见过——上个月英租界茶楼里，几个穿西装的人物密谈，提到过“北平来的特派专员”，八字、特征、甚至连鼻尖一粒小痣都对得上。

那专员是来查私盐还是烟土，沈千机没听全。但当时那几人里，有个戴金丝眼镜的，袖口露出半截纹身——三瓣莲花。青帮“莲”字辈的大佬。

“姑娘贵姓？”沈千机状若随意。

“姓苏。”姑娘咬了下唇，“苏晚晴。”

沈千机手指在袖中掐算，脸色慢慢变了。不是算的，是推的：苏专员失踪，妹妹孤身来寻，青帮开高价，暗处有人盯梢……这是饵。钓的是谁？

钓的是知道内情、或者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比如，他这个在“三不管”地界消息最灵通的江湖术士。

“令兄的事，我恐怕……”沈千机话没说完，袖口里的银元突然发烫——不是错觉，是真烫。他脸色一变，手指捻出银元，对着日头细看。

银元边缘，极细的一圈篆文在光下浮现：“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天师府的法印。

这姑娘不是普通人，她兄长更不是。这是道门中人才懂的门槛——银元上施了“金火符”，非同道中人，拿着只会觉得是寻常银钱。但若是有真炁在身的，一触即知。

沈千机抬眼，正对上苏晚晴的眼睛。那层惊惶底下，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快得像错觉。

“沈先生看出来了？”苏晚晴声音压成一线，“家兄苏慕白，龙虎山外门弟子，奉天师府密令来津门清理门户。三天前，他在法租界追踪叛徒时失踪。叛徒手里，有天师府秘传的《北斗渡死经》残卷。”

沈千机袖中的手攥紧了。他不信神佛，但信真金白银，更信能杀人于无形的道术。《北斗渡死经》——传闻能拘魂炼魄、逆天改命的邪法，天师府封禁了三百年的禁忌。

这趟浑水，踩进去就是死。

“我这点微末伎俩，帮不上天师府的忙。”沈千机把银元推回去，“苏姑娘另请高明。”

苏晚晴没接银元，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轻轻放在卦摊上。纸包散开一角，露出里头的东西——三根金条，黄澄澄的，在雪光里扎眼。

“这是定金。”苏晚晴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沈千机心上，“找到家兄，再付七根。若找到《渡死经》，天师府另有厚赠。”

沈千机盯着金条，喉结滚动。十根大黄鱼，够他在租界买个小院，娶房媳妇，做点正经生意，从此洗手上岸。

但他更清楚，有钱没命花，是这世道最常见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