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寄存处

本文为架空历史，请大家注意与现实世界的区别。

重点三连！架空！架空！架空！背景虚构，请勿考究！

大曜国历经二百一十七载，永安府，黑石镇，谢家村。

烈日像烧红的铜盆倒扣下来，烤得田埂上的土块簌簌掉渣，裂开的口子深得能塞进手指。热浪裹着麦秆的焦糊气滚滚翻涌，刺目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广袤田野间却是一派喧腾繁忙的景象，百姓们头戴草笠，弓着脊背在金色麦浪里挥舞镰刀，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便蒸腾不见。

就在这时，田埂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王婆子粗嘎的高喊：“老谢家的！张嫂子！你家芸娘羊水破了，要生了！疼得直打滚呢，快回去帮忙！”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沸水里，霎时引得附近割麦的乡亲都侧目。张氏正攥着镰刀埋头割麦，闻言浑身一僵，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砸在麦垄上，也顾不上捡，扒开人群就往村头疯跑。脚下的布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赤着的脚掌被烫得通红，尘土扑了满脸，糊住了眼角的泪，嘴里还不住地念叨：“我的大孙子哟，不是还有半月才发动吗？怎么提前了，可千万要平安，可千万要平安啊！”

茅草屋里早已乱作一团。

两名相熟的村妇守在屋里，李婶蹲在炕边，拿粗布巾子一下下替芸娘拭着额角的冷汗，另一只手还得按着芸娘乱蹬的腿，嘴里不停劝着：“芸娘啊，忍忍，再忍忍！生孩子都得过这一关。”

灶膛边的赵二嫂子正撅着屁股添柴火，火光燎得她额上冒汗，见锅里的水滋滋冒起热气，忙用布巾裹着木柄，将滚烫的热水舀进陶盆里，扭头冲炕上喊：“水热好了！李婶你瞅瞅够不够？不够我再烧！”

话音刚落，就见张氏踉跄着冲进来，头发散乱，裤脚还沾着泥点。李婶抬眼瞅见她，松了口气似的扬声：“张嫂子可算来了！芸娘这胎瞧着比前两胎都费力，你快过来守着，她见着你心里能踏实些！”

赵二嫂子也端着陶盆凑过来，热气氤氲了她的脸，她压低了声线，往张氏跟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嫂子，咱掏心窝说句实在的，芸娘头两胎生的二丫、三丫，都是丫头片子，这胎若是再……谢家这一房，可就真要绝户了！你没瞅见谢大牛家的昨儿还在村口磨牙，说等着芸娘再生不出小子，就来扒你们家房顶分祖产呢！”

这话像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张氏的心窝。她脚步踉跄着扑到炕边，一眼就瞧见芸娘疼得面色惨白，嘴唇都咬出了血印，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炕席，指节泛着青白。见着张氏，芸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甲嵌进肉里，掐出几道血印子，声线嘶哑得不成样子：“娘……我疼……我怕……此番又是丫头……谢家就真的……”

“休要胡言！”张氏咬着牙，眼眶却已泛红，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儿媳汗湿的手背，试图给她些力气，“咱不怕！是男是女，皆是谢家骨血，娘定护着你们！有娘在，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番话何其苍白。大丫本是大儿子的女儿，大儿子早年被征去服徭役，累死在千里之外的河堤上，他媳妇受不了那些赖子、鳏夫的不断骚扰、调戏与窥视，哭着求着要合离，还怕带着大丫拖累自己改嫁，跪着哭求自己，去求村长写了断亲书与合离书。断亲书落笔那日，大儿媳妇拿着合离书头也不回地回到娘家，当天就被她的哥嫂远嫁他乡，从此再无音讯。

张氏心疼大丫年幼无依，便做主将她养在小儿子身边，芸娘从婶娘成了亲娘，可在族里人眼里，大丫终究是大儿子那一脉的，算不得芸娘和丈夫这一房的根苗。如今芸娘腹中揣着的已是第三胎，前头两个亲生的都是丫头片子，若此番再是个女娃，族长那边断不会再护着她们。谢大牛家早已虎视眈眈，只待她们彻底绝户，便好名正言顺吞了这三间茅草屋与三分薄田。

届时，她一介老婆子，芸娘一介寡妇，带着大丫、二丫、三丫三个丫头片子，还有刚出生的婴儿，下场怕是比路旁野草还要凄惶。

她不敢深想，唯有一遍又一遍抚着芸娘的背，教她如何吐纳：“慢些，跟着娘的节奏，吸气——呼气——攒足气力，咱这胎准是个大胖小子！”

眼看芸娘气息越来越弱，脸色苍白如纸，汗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李婶也帮着劝慰，伸手替芸娘擦去嘴角的血沫：“芸娘啊，你想想大丫、二丫、三丫，她们尚且年幼，若是无个亲弟弟撑腰，日后嫁作人妇受了委屈，谁为她们出头？你得争口气啊！”

这话正中芸娘痛处，她猛地睁大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攥着张氏的手愈发用力，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娘！我要生个儿子！我要让我的女儿们，有个靠山！”

她攒尽浑身气力，伴着一声凄厉痛呼，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赵二嫂子端着陶盆的手微微发颤，李婶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被褥深处。

接生婶娘的手探入被褥，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芸娘快要撑不住，眼皮都开始发沉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婴孩啼哭声，陡然划破了闷热的空气。

“呜哇——呜哇——”

哭声响亮又有力，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一震。

接生婶娘手脚麻利地从灶台上取过早已用沸水烫过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脐带，又取了备好的麻线，将脐带根部仔细扎紧，防止血水渗出。做完这些，才用软布裹着温热的水，轻轻擦拭婴孩身上的血污与胎脂，动作娴熟又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小子。

芸娘脱力地瘫在炕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了一遍又重新拼起来，昏昏沉沉，却还是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哑声问：“李婶……是……是小子吗？”

张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锁着接生婶娘的动作。

那婶娘给婴孩收拾好，包好襁褓中的婴孩，其他婶子帮忙收拾刚生产的芸娘，那婶子高声里的狂喜几乎要掀翻屋顶：“是个带把儿的！张嫂子！是个大胖小子！恭喜谢家有后了！”

“哎哟喂！这哭声，何等壮实！”旁侧婶娘亦跟着笑，“这下可好了！芸娘你可立了大功！谢大牛家的再敢来撒野，咱全村妇人，都帮着你骂回去！”

张氏目光紧紧锁着接生婶娘的动作，直到听见那句“有后了”，她才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好被赵二嫂子及时扶住。

“手都在抖，老天爷开眼咯！我儿子终于有后咯！是小子！是小子啊！”张氏颤巍巍地扑过去，看着接生婶娘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孩，浑浊的眼泪“唰”地就淌了下来，嘴里反复念叨，“有后了……我儿子，终是有后了……”

屋外守着的大丫、二丫、三丫，早就扒着门缝听动静，此刻听见屋里的欢呼，三个丫头瞬间喜极而泣，相拥着哭作一团。大丫年纪最大，还不忘伸手抹掉妹妹们的眼泪，哽咽着说：“咱有亲弟弟了，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三个丫头小声嚷嚷着挤进来：“奶奶，娘，我要看弟弟！”

“我也要看小弟弟！”

“好，看弟弟。”张氏抹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到丫头们面前看一眼。

几个丫头挤在炕边，小脑袋凑成一团，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乐的见牙不见眼。

“我有弟弟了，哈哈哈！”大丫、二丫拍着手笑出声，三丫更是踮着脚尖，想要伸手摸摸弟弟的小脸蛋。

芸娘靠在枕头上，望着婆婆怀中的婴孩，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泪水亦随之滚落，混着汗水淌入鬓角。看着几个孩子，她想起大丫被谢大牛家的小子推倒在泥淖之中，满身是泥地哭着跑回家；想起二丫偷偷藏起窝头，留给饿得直哭的三丫；想起三丫夜里哭着问“为何我们没有爹爹”，心口便如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酸楚难当。幸而，幸而此番是个儿子，她的女儿们，终于有了靠山。

而襁褓之中的婴孩，此刻虽闭着眼，意识却早已翻江倒海。

谢临渊，这个名字如同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劈入他混沌的意识之中。

他记得自己的死——三十岁生辰那日，他端坐于谢氏集团顶楼的旋转酒肆，面前摆着价值千万的佳酿，喉头却陡然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黑血喷溅在桌子上。医者言，乃是幼时所中之毒发作。

那个女人——他名义上的母亲，自他出生后，便开始往他的牛乳之中掺加毒物。她说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是她一生的耻辱，她恨他的父亲。她时常打骂他，将他锁在漆黑阁楼之中，看着他如野犬般啃食发霉的麦饼。

母亲死后，瘦弱如乞丐的他十岁那年，被父亲接回谢家本家。他看着那些名义上的亲人，一个个戴着伪善面具，笑里藏刀。

他如同一株从石缝中钻出的野草，凭着一股狠劲，在家族的安排下，接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严苛训练——无人岛的顶级特工杀手教他徒手格斗，不是花拳绣腿的招式，而是专攻人体要害的杀招，每一次对练都是生死相搏；格斗、射击，每次都是在死亡边缘搏杀；医毒、科研，甚至金融操盘、黑客技术、商战权谋……他被打磨成一柄锋利无匹的利刃。十八岁那年，他踩着异母兄长的尸骨，成为了全球财阀谢氏集团掌权人，掌控着跨国经济命脉，行事狠戾杀伐果断，攥住了谢氏集团的权柄。那些曾欺辱他、算计他之人，他一个都未曾放过，死的死，残的残。

他这一生，未曾爱过谁，亦未曾被谁爱过。他因母亲的缘故，厌恶女子，厌恶那些裹挟着算计与虚伪的温柔，故而孑然一身，活到三十岁，殒命于一场迟来的毒发。

没有丧仪，没有吊唁，唯有谢氏集团的股价，跌了三个百分点。

可如今……他张开了嘴巴，“哇啊哇啊！”

谢临渊惊了！这是他的声音？

他试着抬了抬手指，只觉得胳膊软得像棉花，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发出的不是惯常的冷冽嗓音，而是软糯的啼哭，这陌生的感觉让他心头骤沉。谢临渊的意识困在这具软乎乎的婴孩躯体之中，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婴儿特有的绵软无力。

好半晌，他总算有些明白了。

他死了，又活了。哦不，是重新投胎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经历所谓的阎罗殿，也没喝过传说中孟婆汤。

耳边是张氏喜极而泣的念叨，是李婶和赵二嫂子的欢声笑语，鼻尖萦绕着草药与汗水的气息。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心脏在有力跳动，温热血液在血管之中奔涌——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鲜活的生命力。

他，谢临渊，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私生子，一个冷血无情的掌权者，竟穿越了。

穿到这莫名的大曜国，成了一个农家女人生的、被寄予厚望的“香火”。

欢喜劲儿过了，张氏才想起忙活了大半天的众人。她抹了抹眼角的泪，转身就往灶房的瓦罐里掏鸡蛋。这瓦罐藏在灶台角落，里头的鸡蛋是她攒了许久的家底，平日里别说吃，连碰都舍不得碰，此刻却半点不心疼。她数出十五个圆润的鸡蛋，分成三捧，先塞到李婶手里，又往赵二嫂子和报信的王婆子手里各塞了一捧，笑得合不拢嘴：“辛苦你们几个了！这点鸡蛋你们拿着，回去给娃子们补补身子，别嫌弃！”

王婆子刚喘匀气，忙不迭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的，帮衬一把是应该的！哪能要你的鸡蛋！”

赵二嫂子也红着脸推辞：“嫂子你太客气了，芸娘平安比啥都强！”

可架不住张氏执意要给，硬是把鸡蛋往她们兜里塞，嘴里还说着：“拿着吧！不拿着就是嫌少！咱谢家今儿添了男丁，是天大的喜事，总得让大家沾沾喜气！”

三人拗不过她，只好红着脸收下，嘴里还不住地说着吉祥话，夸这小子哭声洪亮，将来定有大出息，能当大官，能光耀门楣。

芸娘靠在枕头上，望着婆婆忙活的身影，又看向炕头襁褓里的婴孩，嘴角扬着劫后余生的笑意。

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她嫁进谢家这些年，苦日子就没断过。过门没几年，公公便撒手人寰，大伯哥服徭役而死，家里就只剩下丈夫一个顶梁柱，偏生丈夫是个实诚人，见她怀了身孕，孕吐得厉害，吃啥吐啥，想让她多吃点好的补身子，便冒着风险进山打猎，谁知竟遇上了野猪，被那畜生活活撞死，连尸首都没能完整地抬回来。

丈夫走后，这她们这一房的天，就塌了。

在这世道，没了男人的寡妇家，就像没了根的浮萍。附近十里八乡的光棍汉、鳏夫，闻着味儿就找上门来，有的嬉皮笑脸地调戏，有的干脆提着两斤糙粮就想强娶，明晃晃的，就是欺负她家没个撑腰的男人。

幸而婆婆张氏是个泼辣利落的性子，又凭着谢家在村里人丁还算兴旺，族里的长辈多多少少能照拂一二，她们孤儿寡母的，才算勉强撑了下来。可芸娘心里清楚，旁人的庇佑都是一时的，哪能护着她们一辈子？

前些天，族长还特意找上门来，皱着眉跟张氏和她说：“芸娘这胎要是还生不出小子，那谢家这一脉，可就真断了根了。依我看，如果生不出，不如就让谢大牛家的小孙子过继过来，好歹能续上香火，你们以后也不至于日子更难。”

谢大牛是芸娘公公的亲侄子，可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当年芸娘婆婆的公婆在世时，就特别偏心，谢大牛的爹就惦记着家里的薄产，后来芸娘公公走了，公公的哥走了，公公的爹娘走了，芸娘大伯哥走了，两家没来得及分家，谢大牛家更是把她们家当成了肥肉。

当年分家时，族长和里正都在跟前，芸娘丈夫还在，也只分到三间茅草屋、三分薄田，余下六间土坯房、十亩好地全归了谢大牛家——他家兄弟三个，孙男娣女七个，人丁兴旺，早就把芸娘家这点家底当成了嘴边的肥肉，由族长里正见证，两家从此彻底分家。

可自从丈夫没了之后，谢大牛的媳妇三天两头往她们家跑，今儿拎走半袋糙米，明儿搬走一张矮凳，嘴上还振振有词：“这都是祖上留下的东西，你们家没了男丁，哪有资格占着？”

那副嘴脸，看得人牙根痒痒。要不是大丫、二丫、三丫三个丫头片子，还有芸娘她肚子怀的不知道是男是女，孩子流的都是谢家的血脉，族里长辈还能说上几句话，恐怕她们这三间茅草屋，早就让谢大牛家给占了，连带着那三分薄田，也要被吞得一干二净。

要是这一胎还生不出儿子，族长真让谢大牛家的孙子过继过来，那她们娘几个，怕是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芸娘望着炕头襁褓里的婴孩，听着那响亮的啼哭声，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的孩儿，她的儿子。

从今往后，她们谢家，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