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镇，龙家宗祠广场。

九根盘龙石柱撑起一方阴沉沉的天，也撑起了一座古老而冷硬的祭坛。青黑色的巨石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不知沉积了多少代人血脉与意志的纹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火气，混合着泥土的腥和一种若有若无、仿佛镌刻在岁月里的铁锈与血的味道。

黑压压的人群围在广场边缘，无声，却有种比鼎沸人声更沉重的压力，死死压在广场核心那几个身影上。

龙萧跪在祭坛中央。

冰凉的寒意透过粗麻布衣的膝盖，毒蛇般往上钻。他低着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枪，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滚落的冷汗，却出卖了他此刻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巨大痛楚与绝望。

一根乌黑冰冷、布满细密符文的玄铁针，正抵在他的眉心。针尖已经刺破皮肤，一缕殷红顺着鼻梁缓缓滑下，滴落在祭坛暗红的纹路上，瞬间被吸吮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针的另一端，握在龙家大长老龙震山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中。老人面色沉肃，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是惋惜？是淡漠？还是别的什么？

“龙家血脉，承先祖英灵，启后世昌隆……今有族子龙萧，年满十六，血脉返祖祭祀，开始！”

龙震山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广场，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玄铁针上微光一闪。

仿佛地脉最深处岩浆的涌动被瞬间引动，一股狂暴灼热、却又带着奇异威严的力量，猛地从龙萧眉心那细微的创口冲入！它无视血肉的阻隔，直奔灵魂最深处，蛮横地搅动、探寻、召唤！

“呃——！”

龙萧猛地昂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虬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压抑出破碎的嘶吼。那是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悸动，是烙印在先祖骨血中的力量在回应，在被强行抽取剥离！

他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甚至每一个沉睡的细胞中被撕扯出来，沿着无形的通道，疯狂涌向眉心，再被那根该死的玄铁针贪婪吸走。

祭坛周围，九根盘龙石柱次第亮起。

先是第一根，微弱的光芒在石龙鳞片缝隙间挣扎闪烁，如同风中的残烛。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光芒逐一亮起，却都黯淡得可怜，远不及往年那些族中天才引动的光华璀璨，甚至比不上一些平庸子弟。

广场边缘的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这……就这？”

“三柱微光？我记得他父亲当年可是引动了六柱齐明，光耀半个青龙镇啊！”

“虎父犬子，当真不假！看来传言是真的，龙萧少爷……怕是真的废了。”

“可惜了，当年可是我们龙家第一天才，十岁锻体圆满，十二岁开脉，何等风光……”

“风光有什么用？三年前那场大变后，他就一蹶不振，修为不进反退，如今连血脉都……”

叹息，惋惜，幸灾乐祸，冷漠旁观……种种目光，或明或暗，落在祭坛上那个颤抖的身影上。

龙震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握着玄铁针的手微微用力。他能感觉到，从龙萧体内抽取出的血脉之力，稀薄、驳杂，完全不符合一个曾经天才、且是嫡系主脉子弟应有的浓度与纯度。

难道，天真的要亡他这一脉？

“第四柱！”有执事高声唱喏。

第四根石柱，艰难地、极其勉强地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光晕，旋即湮灭。

广场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龙萧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那些议论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尖锐。身体里的力气和温度，正随着那血脉之力的流失而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冰冷和虚弱。

他不甘心！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皮肉，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试图对抗那吞噬一切的无力感。

为什么？

三年前，父亲龙战天，青龙镇百年不遇的天才，龙家支柱，于一次家族任务中神秘失踪，尸骨无存。母亲哀恸欲绝，不久郁郁而终。从此，天塌地陷。家族内部暗流涌动，资源倾斜，冷眼嘲笑，昔日环绕身边的奉承与敬畏，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甚至变成更刺骨的落井下石。

他咬牙苦撑，拼命修炼，可修为却诡异地停滞，甚至开始倒退。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吞服多少药散，都如同泥牛入海。

直到今天，这决定命运的血脉返祖祭祀。

若血脉强盛，他或可凭借先祖遗泽，重获家族重视，争取一线生机。

若血脉平庸，他将彻底被打入尘埃，或许连这嫡系子弟的身份和仅存的微薄月例都保不住。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结果——近乎于无！

“第五柱……未明！”执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难以置信。

嗡——！

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五柱未明！这在龙家近百年历史上都未曾出现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龙萧体内的龙家血脉，稀薄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比那些外姓仆役还不如！

“废人！彻彻底底的废人！”

“龙家之耻！”

“难怪修为倒退，原来根子在这里！血脉枯竭，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主脉……完了。”

冰冷的字眼，如同淬毒的冰锥，一根根钉入龙萧的耳膜，刺穿他最后的自尊和防线。

完了吗？

真的……完了吗？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即将把他彻底吞噬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狂暴抽取血脉之力的玄铁针，似乎触动了龙萧灵魂深处某个绝对禁忌、绝对古老的区域。

“嗡——！”

一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最底层、意识最深处炸响的宏大嗡鸣，席卷了一切！

那嗡鸣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规则的震颤，一种本源的悸动，带着无法形容的古老、苍凉、以及……一丝被蝼蚁惊扰了沉眠的、冰冷无情的愠怒！

轰！！！

龙萧浑身剧震！

并非痛苦，而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撕裂、又瞬间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充满的恐怖感觉！

眉心处，那被玄铁针刺破的伤口，猛然爆开一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光”！那不是光，更像是实质化的“无”，是吞噬一切的“暗”，是开天辟地前最原始的“混沌”！

玄铁针首当其冲，连一声哀鸣都未发出，便在触及那团“混沌”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消散于无形。

“什么？！”

近在咫尺的龙震山如遭雷击，骇然暴退，枯瘦的手掌一片焦黑，残留着某种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气息。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龙萧眉心那团一闪而逝、仿佛幻觉的异象，老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祭坛周围，九根盘龙石柱仿佛受到了最可怕的刺激，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华！不是被引动，而是在……颤栗哀鸣！石柱上雕刻的龙形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咆哮，光华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广场上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刻都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灵魂深处涌起最原始的恐惧，仿佛直面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只想跪伏下去，顶礼膜拜！

但这异象来得快，去得更快。

只是一刹那，龙萧眉心的异象消失，石柱的光华瞬间湮灭，恢复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黯淡，石龙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龙萧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只是所有人的集体幻觉。

但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身体里那被抽空的虚弱感依旧存在，甚至因为最后那一下诡异的爆发而更加严重，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可在那无尽的虚弱深处，在那灵魂的废墟之上，一点冰冷、淡漠、至高无上的“意念”，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悄然点亮了。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只是一种存在，一种知晓。

它“看”着这具残破的躯体，这个脆弱的世界，带着亿万载沉眠初醒的漠然，与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味？

龙萧无法理解，无法交流，甚至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被判定为“枯竭”、“近乎于无”的血脉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不是龙家的血脉，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更加恐怖的东西，一直沉睡在那里，伪装成枯竭的模样，直到被这粗暴的血脉抽取仪式，意外触及。

而随着这东西的苏醒，他清晰地“看到”，自己那被判定为稀薄驳杂的龙家血脉，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一丝丝微不可察、却本质迥异的暗金色，如同最顽固的杂质，又像是最高贵的皇者，沉淀在血脉的最底层，缓慢而坚定地……开始蔓延，吞噬，转化。

与此同时，一篇残缺不全、字字如同大道天音、又扭曲模糊难以辨认的古老经文，强行烙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经文只有开篇寥寥数百字，晦涩到极致，光是尝试理解一个字，都让他头痛欲裂，灵魂仿佛要被撑爆。

《混沌祖龙经》？

这是那经文传递出的唯一一个清晰意念。

“妖……妖孽！”

死寂被打破，一个站在龙震山身后，面容与龙萧有几分相似、却带着刻薄阴鸷的青年——龙家大长老之孙，龙轩，指着龙萧，声音尖厉地叫道：“祭祀异象！石柱损毁！此子定是身怀妖邪！方才那气息……绝非我龙家正道！”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广场上尚未散去的恐惧与惊疑。

“对！定是妖邪！”

“难怪血脉枯竭，原来是邪祟侵体！”

“方才那气息……好生可怕！绝非凡人！”

“此子留不得！大长老，请下令，将此妖邪拿下，焚祭先祖，以正族规！”

群情汹汹，恐惧迅速转化为排斥与杀意。相比一个无法理解、带来恐怖的“异类”，一个简单的“妖邪”标签，更能让他们安心。

龙震山脸色变幻不定，看着跪在祭坛上、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晕倒的龙萧，又看看周围激愤的族人，以及祭坛石柱上那清晰的裂纹。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颤动。

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气息……太可怕了。可怕到让他这个淬体境九重、半只脚迈入开脉境的高手，都生不出丝毫抵抗之心。

此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留，还是不留？

就在龙震山眼神渐冷，即将做出决断之时——

“青龙镇龙家，好大的阵仗啊。”

一个清冷倨傲，带着毫不掩饰疏离感的女声，从广场外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一行三人，不疾不徐地走入广场。

为首是一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着月白色织锦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冰晶，行走间似有寒气缭绕。容颜极美，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眸子太过清冷，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山冰湖，不带丝毫情绪。她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黑衣老者，气息晦涩深沉，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扫过龙家众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少女手中，轻轻捏着一纸素笺，边缘烫着金色的云纹。

看到这少女，广场上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是柳家！云城柳家的大小姐，柳寒霜！”

“她怎么来了？还在这个时候……”

“听说……早年老家主在时，曾与柳家定下一门婚约，对象就是……”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再次聚焦到祭坛上那个依旧跪着、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的少年身上。

龙震山瞳孔微缩，上前一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柳侄女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柳寒霜脚步停在场中，目光甚至未曾扫过祭坛上的龙萧，仿佛那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她看着龙震山，清冷开口：“龙长老，寒霜今日前来，只为一事。”

她举起手中素笺，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三年前，云城柳家与青龙镇龙家所定婚约，今日，我柳寒霜，代表柳家，正式废除。”

她顿了顿，冰湖般的眸子终于转向祭坛，落在龙萧身上，那目光，像是在看地上的一滩污泥，一片落叶。

“我柳寒霜的夫君，当是人中之龙，傲视同代。而非一个……血脉枯竭、祭祀异象、身染妖邪的废人。”

“此约，从此作废。”

素笺在她指尖微微一震，化作无数冰晶碎片，簌簌飘落，尚未落地，便已汽化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仿佛斩断的不是一纸婚约，而是与脚下这片土地、这个家族、这个人的最后一丝关联。

广场，第三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在柳寒霜那张绝美而冰冷的脸，和祭坛上那个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少年之间，来回逡巡。

鄙夷，怜悯，嘲讽，快意……

龙轩的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

龙震山面色铁青，却哑口无言。柳家，云城霸主，远非偏居一隅的青龙镇龙家所能比拟。柳寒霜本人，更是早已觉醒强大冰系天赋，被云城大宗“冰云谷”看中，前途无量。她的退婚，虽折尽龙家颜面，却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更何况，现在的龙萧……

祭坛上。

龙萧依旧跪着。

柳寒霜的话，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比之前所有议论加起来，都要狠厉千万倍，精准无比地钉穿了他最后的心防。

废人。

妖邪。

不配。

呵……

体内，那虚弱感依旧在蔓延。灵魂深处，那冰冷的古老意念漠然旁观。血脉底层，那暗金色的诡异存在缓慢流转。意识中，那残缺的《混沌祖龙经》字字灼魂。

外在的羞辱，内在的剧变，绝望的处境，渺茫的未来……一切的一切，交织成一张绝望的大网，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然而，就在这网即将收紧，将他彻底吞噬的刹那——

一股炽烈到极致、仿佛能焚尽八荒六合的不甘与怒火，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在他胸腔最深处，轰然爆发！

凭什么？！

凭什么血脉枯竭就是废人？！

凭什么祭祀异象就是妖邪？！

凭什么她柳寒霜，就可以这般高高在上，将别人的尊严与过往，践踏得一文不值？！

就凭她出身云城柳家？就凭她天赋卓绝？就凭我龙萧……如今落魄？！

那沉睡在血脉底层、灵魂深处的古老存在，似乎被这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甘与愤怒微微触动，传来一丝极其细微、近乎错觉的……波动？

像是赞许，又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

《混沌祖龙经》开篇那数百个扭曲的字符，在这怒火炙烤下，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地……清晰了那么一瞬？

“吼——！！！”

一声低沉、嘶哑、仿佛受伤野兽濒死咆哮般的低吼，从龙萧喉咙深处压抑着迸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了头！

一直低垂的眼帘掀起，目光如电，直射向场中那月白色的冰冷身影！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底布满血丝，充斥着无尽的痛苦、虚弱与绝望，可在那最深处，却有两簇幽暗的火苗，在疯狂燃烧！那火焰，是不甘，是愤怒，是决绝，是赌上一切也要撕破这黑暗、焚尽所有屈辱的疯狂！

他死死盯着柳寒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染血的齿缝中狠狠磨出来的：

“柳、寒、霜！”

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

“今日之辱，我龙萧……记下了！”

“他日我若不死……”

他剧烈地喘息着，体内空虚与灵魂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可他依旧死死撑着，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顿，如同立下最恶毒的诅咒：

“必、百、倍、奉、还！”

话音落下，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彻底一黑，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

他“听”到灵魂深处，那冰冷古老的意念，似乎极轻、极淡地……

“哼。”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潮湿，霉烂的气味钻进鼻腔。

龙萧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低矮、布满蛛网的屋顶，身下是硬邦邦、散发着霉味的草垫。

这里是……龙家最偏僻、废弃已久的柴房？

他动了动手指，全身传来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眉心处，更是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体的虚弱，意识却异常清晰。

祭坛上的一切，柳寒霜退婚的每一句话，众人鄙夷的目光……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还有……灵魂深处那冰冷的存在，血脉底层的暗金，以及那篇该死的《混沌祖龙经》。

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

他，龙萧，龙家昔日的天才，如今的“废人”、“妖邪”，被当众退婚，扔进了这废弃柴房，生死由命。

哈……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

柴房那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粗暴地推开。

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晃得龙萧眯起了眼。

一个熟悉而令人厌恶的身影，背光站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投下长长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龙轩。

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快意，手里拎着一个粗糙的食盒，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龙萧脚边。

“喏，家族念你‘有功’，赏你的断头饭。”

食盒翻倒，两个硬得像石头、黑乎乎的窝头滚了出来，沾满了灰尘。

龙轩俯视着躺在草垫上、狼狈不堪的龙萧，笑容愈发扩大，声音却压得很低，充满了恶毒：

“我的好堂弟，感觉如何？从云端跌落泥泞的滋味，不错吧？”

“柳寒霜那妞，真是够劲！退婚退得漂亮！你也配？”

他踢了踢地上的窝头，语气轻蔑：“吃吧，吃完好上路。家族已经决定了，你身染‘妖邪’，祭祀损毁先祖祭坛，乃不祥之人。三日后，当众……处决，以儆效尤，告慰先祖。”

“好好享受你这最后的……三天吧。”

“哦，对了，”龙轩转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笑容残忍，“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枚‘龙魂玉’，家族已经决定，由我继承了。毕竟，宝物……有德者居之嘛。你一个将死的废人，不配拥有。”

龙魂玉！

龙萧瞳孔骤缩！那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据说是母亲家族的遗物，父亲从未离身，失踪后，此玉被家族收回保管，他多次讨要未果。

龙轩看着他骤然握紧的拳头和眼中迸发的恨意，笑得更加开怀：“恨吗？愤怒吗？可惜啊，废物就是废物。连恨，都显得这么……无力。”

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破门在他身后晃晃悠悠，嘎吱作响。

柴房内，重归昏暗。

只有龙萧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回荡。

恨？

愤怒？

不。

是杀意。

冰冷刺骨、沸腾如岩浆的杀意，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龙轩！柳寒霜！龙家！所有落井下石、践踏羞辱之人！

还有……这该死的命运！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虚弱依旧，但那暗金色的血脉，似乎比之前……更活跃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坚韧地存在着，缓慢流转。

《混沌祖龙经》那数百个扭曲字符，静静悬浮在意识深处，散发着亘古苍茫的气息。

他集中全部精神，忍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尝试去“触碰”那篇经文。

这一次，似乎……容易了那么一丝？

开篇第一个，最为模糊扭曲的字符，在他的意识凝视下，极其缓慢地……勾勒出了一点点黯淡的轮廓。

与此同时，体内那微弱的暗金色血脉，似乎随着他对经文的凝视，自发地、依照着某种玄奥到无法理解的轨迹，极其缓慢地……运行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轰！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精纯、古老、霸道到极致的暖流，从那运行的轨迹中诞生，瞬间流遍他近乎干涸的四肢百骸！

“呃啊——！”

龙萧猛地睁开眼，一口带着腥气的淤血喷了出来，溅在柴房地面上，颜色暗红发黑。

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通畅感！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不堪，可那折磨了他三年、导致修为倒退的滞涩与阻塞感，竟在这一丝暖流冲刷下，松动了一丝！

有效！

这见鬼的《混沌祖龙经》，这诡异的暗金色血脉，真的有效！

狂喜，如同野火般瞬间点燃了他冰冷的胸膛！

绝境？

废人？

处决？

不！

老子……不信命！

龙萧挣扎着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沾染血污和灰尘的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幽暗的火苗在瞳孔深处燃烧，决绝而疯狂。

他伸手，抓起了地上一个沾满灰尘的硬窝头，看也不看，狠狠咬了下去！

粗糙，干硬，割喉。

但他咀嚼得无比用力，如同在咀嚼仇敌的血肉，吞咽着不甘与愤怒。

三天？

足够了。

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目光穿透破败的柴房门，投向外面那方被高墙分割出的、狭窄而压抑的天空。

灵魂深处，那冰冷的古老意念依旧漠然。

血脉底层，暗金流转。

经文晦涩，字字如刀。

柳寒霜，龙轩，龙家……所有人，都给我等着。

这场戏……

才刚刚开始。

我龙萧的路，也从这废弃柴房，这硬窝头，这无边的羞辱与杀机中……

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