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晨光中飞舞，像一场廉价的雪。

讲台上，校长正用慷慨激昂的语调重复着每年此时都会说的话：“高考，是人生的转折点！是改变命运的——”

“唯一机会。”

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林烬，在心底默念出了后半句。他低头，用橡皮擦着物理卷子上一道错了三遍的题。橡皮屑堆积成小山，答案依旧错误。

教室里弥漫着汗水、焦虑和某种腐烂水果混合的味道。四十八张课桌，四十八个即将被推上生产线检验的“产品”。他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成绩中游，没有特长，父母在三年前那场车祸中去世后，他就活成了透明的影子。

同桌陈默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喂，听说这次誓师大会结束，楚依依要在台上弹钢琴。”

林烬笔尖顿了顿。

楚依依。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极其微弱的涟漪。班花，年级前三，楚氏集团千金。他们的人生轨迹如同平行线，唯一一次交集，是高一那年她捡起了他被风吹落的本子，说了声“给”，然后转身离开。

那时阳光很好，她的侧脸被镀上金边。

“关我什么事。”林烬说。

陈默还想说什么，校长的话音突然拔高：“现在，让我们共同宣誓——”

全体起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林烬跟着站起来，嘴唇机械地翕动，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操场边的老槐树在春风里摇晃枝丫，天空是那种毫无杂质的蓝。

然后，他看见了裂缝。

起初以为是眼花了——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从正中央裂开一道细纹。那纹路迅速蔓延，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细微的碎裂声。

“我宣誓！”全班齐声高喊。

裂缝炸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是一瞬间，整个教室被金色的光吞噬。那光并不刺眼，反而温柔得像水，包裹住每一个人的身体。林烬看见前排同学的后颈汗毛竖起，看见粉笔灰定格在半空，看见校长的嘴还保持着“誓”字的口型。

时间静止了。

不，不是静止。因为林烬还能思考，还能转动眼球。

一个冰冷的、中性化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时间敏感度群体】

【坐标：北纬31°14′，东经121°29′，时间锚点：2008年3月1日10时23分】

【符合‘神格培育农场’第37号实验场投放条件】

【正在载入系统……】

【欢迎参与‘成神之路’竞赛】

【规则如下：】

【1.每位参与者获得初始‘重生次数’：3次】

【2.死亡后可使用次数重生，回溯时间最短为1分钟，最长不超过24小时】

【3.重生次数可通过以下方式增加：完成系统任务、改变他人命运轨迹、掠夺其他参与者次数（需对方自愿签订契约或处于濒死状态）】

【4.唯一最终获胜者，将获得‘永恒神格’，超脱时间，成为不朽】

【5.游戏时间：100天（至高考结束）】

【6.失败惩罚：失去所有重生次数者，将迎来‘真实死亡’】

【祝各位……玩得愉快】

声音消失了。

金光如潮水般退去，粉笔灰继续下落，校长喊出最后一个字：“——言！”

时间恢复流动。

但教室已经不同了。

死寂。

长达十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然后——

“我……我脑子里有声音！”学习委员李薇第一个尖叫起来。

“我也听到了！重生次数？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是虚拟现实技术？我们学校什么时候这么高级了？”

骚动像病毒一样蔓延。有人兴奋地挥舞手臂，有人脸色惨白地摸着额头，有人疯狂掐自己大腿确认不是做梦。

林烬站在原地，感觉血液正在变冷。

因为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每个人头顶，都悬浮着半透明的数字。

同桌陈默头顶：【0/0（灰色）】

前排胖子王浩：【3/3（绿色）】

班长赵峰：【2/3（黄色）】——为什么少了一次？

文艺委员楚依依……

林烬的呼吸停滞了。

【17/∞（血色）】

十七次？无限重生？那刺目的血色数字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猛地转头，视线扫过全班。

大部分是绿色的3/3，少数几个是黄色的2/3或1/3。在教室最后排靠门的位置，新来的转学生苏见鹿安静地坐着，头顶的数字是：【？/？（无法解析）】

而他自己——

林烬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皮肤下，淡金色的纹路正缓缓浮现，组成一行小字：

【检测到异常个体】

【权限错误……正在尝试修复……】

【修复失败】

【错误代码：TIME_BANKRUPTCY_PROTOCOL】

【正在加载替代能力模块……】

【加载完成】

【能力名称：时间破产者】

【当前权限：初级】

【被动效果：可观测所有参与者的‘重生倒计时’】

【主动技能（未解锁）】

【警告：你被标记为‘系统漏洞’，清道夫将优先清除你】

清道夫？

“安静！都安静！”校长用力拍打讲台，脸涨得通红，“什么系统？什么重生？你们集体出现幻觉了吗？”

数学老师刘振国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过于标准的微笑。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校长，接下来的课，交给我吧。”刘老师说。

校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刘老师的眼睛后，突然打了个寒颤，踉跄着离开了教室。

门关上。

刘老师走到讲台中央，双手撑在讲桌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他的视线在林烬身上多停留了半秒，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同学们，”他的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从今天起，我们暂停常规课程。”

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第一行：《时间的基本法则与重生经济学》

第二行：《如何有效利用三次重生机会》

第三行：《同学，是盟友，也是猎物》

写完，他转回身，粉笔在指尖转动。

“我是你们的系统引导员，你们可以叫我‘刘老师’——当然，这只是一个方便称呼的代号。”他的笑容扩大，“在接下来的100天里，我会教导你们如何在这场游戏中……活下去，并且赢。”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他头顶。

那里悬浮着数字：【0/∞（金色）】

无限重生。监督者。

“首先，我们来做个简单测试。”刘老师从讲台下拿出一叠试卷，“这是根据你们每个人的‘未来可能性’生成的题目。答对加分，答错……会扣重生次数。”

试卷自动飞向每个座位。

林烬接住自己的那张。题目只有一道：

【请写出：今天放学后，你会在哪个路口遭遇车祸？】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试卷下方的一行小字：

【本测试由系统赞助，最终解释权归‘永恒议会’所有】

“你有五分钟。”刘老师说，“现在开始。”

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字。林烬抬头，看见陈默正抓耳挠腮，看见李薇已经哭了出来，看见班长赵峰咬着笔杆，脸色铁青。

而楚依依，她已经写完了，正侧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忽然转头，视线穿越半个教室，直直地看向林烬。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林烬读懂了那三个字：“写下来。”

他猛地低头，脑海中闪过早上来学校的路线——出校门右转，经过第二个红绿灯，在建设银行门口……

笔尖移动。

【建设银行与新华书店之间的十字路口，下午5点23分】

写完的瞬间，试卷化作金光消失。

【测试提交成功】

【正在判定……】

【判定结果：正确】

【奖励：无（系统漏洞无奖励资格）】

【特别提示：你已触发‘清道夫关注’，危险等级：中】

讲台上，刘老师拍了拍手：“时间到。现在公布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烬身上。

“大部分同学都答对了。毕竟，看到自己的死亡预告，很难写错。”

教室里响起抽气声。

“但有三位同学写了错误答案，或者……没写。”刘老师微笑着看向教室角落，“张涛、李薇、王浩同学，请站起来。”

三个学生战战兢兢地起身。

“根据规则，答错者扣除一次重生机会。”刘老师打了个响指。

张涛头顶的数字从3/3变成2/3。

李薇从2/3变成1/3。

而体育委员王浩——

“不！不要！”王浩突然大吼，转身就往教室后门跑。

刘老师没有动，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王浩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头顶的数字疯狂闪烁：【3/3】→【2/3】→【1/3】→【0/3】

然后，数字变成了灰色。

王浩缓缓转身，脸上血色尽失，眼神空洞。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橡皮擦从世界上一笔一笔擦除。

五秒钟后，他站的地方空无一物。

只有校服外套落在地上，口袋里掉出一包没拆封的香烟。

“第一次重生机会的失去，通常伴随着记忆混乱。”刘老师平静地解释，“但如果是全部次数清零……那就是‘真实死亡’。恭喜王浩同学，成为本班第一个退场的玩家。”

死寂。

比之前更深的死寂。有人开始呕吐。

“好了，第一节课结束。”刘老师看了看手表，“下课铃响后，你们会恢复正常课程。记住——”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系统任务会在适当的时候发布。同学之间的‘次数交易’是被允许的。还有，保护好你们的次数。”

“因为在这个教室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烬。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下课铃响了。

刘老师走出教室。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巨大的声浪——哭声、骂声、惊恐的询问声。

林烬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那些金色纹路已经消失，但视野中的倒计时数字依然清晰。陈默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

而教室另一头，楚依依站起身，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到林烬面前。

她递过来一张纸条。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林烬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

“第18次见面了。”

“这次你能杀了我吗？”

他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恳求？

就在这时，教室后排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林烬转头，看见苏见鹿正合上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新来的转学生对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笑容。

她头顶的文字变了：

【观测者：苏见鹿】

【状态：记录中】

【备注：实验体48号，已觉醒，威胁等级评估……进行中】

林烬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金色文字再次浮现：

【时间破产者系统激活】

【首次强制任务发布：】

【在24小时内，让一名班级同学‘时间破产’（清空其所有重生次数）】

【任务奖励：解锁主动技能‘时间冻结’】

【失败惩罚：你将被系统重新编码为‘第49号玩家’】

【初始次数：0】

【倒计时：23:59:59】

数字开始跳动。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阳光明媚，春天正好。

但林烬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破碎了。

他握紧拳头，将楚依依的纸条攥在手心。

纸的边缘割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