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的。

青石板路被泡得油光水滑，踩上去吱呀作响，混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气，飘进街边鳞次栉比的瓦房里。镇子不大，一条主街穿镇而过，街东头的铁匠铺哐当哐当响着，火星子溅在雨里，滋滋地冒白烟；街西头的豆腐坊冒着热气，嫩白的豆腐脑盛在粗瓷碗里，撒上一勺辣椒油，香得人直咂嘴；巷口的杂货铺支着油纸伞，掌柜的叼着旱烟杆，眯着眼看雨，手边的算盘噼里啪啦响，算着今日的进项。炊烟袅袅升起，被细雨揉碎在风里，这便是青石镇最寻常的模样，满是烟火气，暖得能化掉人心头的寒。

林川就住在镇子最边缘的一间破茅屋里。

打从记事起，他就是个孤儿，没见过爹娘的模样，也没人知道他的爹娘去了哪里。镇上的老人说，他是被人扔在破茅屋门口的，襁褓里塞着一块刻着“川”字的木牌，便被唤作了林川。这间摇摇欲坠的茅屋，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

靠着给镇上富户劈柴、挑水、跑腿，他勉强混个温饱。十五岁的少年，身形算不上魁梧，却也筋骨结实，一双胳膊常年抡柴刀，练出了不少力气。他话不多，性子沉静，却藏着一股子韧劲，镇上的人都认得他，唤他“川娃子”，知道他身世可怜，总爱接济些吃食，林川也记着这些好，谁家有重活累活，他都会主动搭把手，从不计较。

天刚蒙蒙亮，雨势小了些，林川便撑着一把破油纸伞，扛着柴刀出门了。路过王婆的豆腐坊时，竹帘“哗啦”一声被撩开，王婆端着一碗温热的豆浆探出头，嗓门亮得能穿透雨幕：“川娃子，等会儿！趁热喝了这碗豆浆，看你这小脸，刚进山就沾了一身潮气！”

林川脚步顿住，回头冲王婆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接过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散到四肢百骸。“谢谢王婆。”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的干净。

“谢啥子哟，”王婆摆摆手，又塞给他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晌午饿了就吃，别亏着肚子。”

林川攥着馒头，掌心暖暖的，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馒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冲王婆鞠了一躬，这才扛着柴刀，往镇外的后山走去。

雨后的后山，比平日里更显湿冷。雾气漫过脚踝，带着草木腐烂的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山路泥泞，落脚处尽是滑腻的青苔，林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沾着泥点，却走得稳当。柴刀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刀刃却依旧锋利，是铁匠铺的李大叔前阵子帮他打磨过的，还特意缠了圈粗麻绳，握在手里不至于打滑。

后山的枯枝败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川寻了片背风的林子，放下油纸伞，弯腰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枯木，抵在身前的青石上。他双手握紧柴刀，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猛地发力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枯木应声断裂。

他动作干脆利落，一根接着一根，不消半个时辰，身前的枯枝便堆起了一小堆。累了，他便靠着树干歇一会儿，从怀里摸出王婆给的白面馒头，小口啃着。馒头暄软香甜，他吃得格外仔细，一点碎屑都不肯浪费。啃完馒头，他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两口山泉水，甘甜清冽，瞬间驱散了大半疲惫。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林川身前的枯枝已经堆成了小山。他用麻绳将枯枝捆成两大捆，分量着实不轻，压得扁担微微弯了腰。他将扁担扛在肩上，起身时晃了晃，随即稳稳站住，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路过一片灌木丛时，他脚步顿了顿。灌木丛里，一只灰褐色的小松鼠正抱着松果，警惕地看着他。林川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扔过去。小松鼠迟疑了一下，叼起馒头，飞快地窜回了树洞。

林川这才继续往前走，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却压不垮少年挺直的脊梁。

走到山脚时，远远便听见青石镇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隐约还夹杂着哭喊声。林川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等他赶到镇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三个穿着破烂皮袄的汉子，正手持钢刀，凶神恶煞地堵在杂货铺门口。为首的汉子满脸络腮胡，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眼神凶狠，一看便不是善茬。杂货铺的李掌柜被推倒在地，额头磕破了皮，鲜血直流。他的婆娘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哭得瑟瑟发抖。周围围了不少镇民，却都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山匪翻箱倒柜，将铺子里的银钱和货物胡乱往麻袋里塞。

“他娘的，敢藏钱？”疤脸一脚踹在李掌柜的胸口，李掌柜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沫。

林川握着扁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看着李掌柜嘴角的鲜血，看着镇民们惊恐的神色，一股火气猛地从心底窜了上来。他在青石镇长大，李掌柜没少接济他，王婆、李大叔，还有镇上的街坊，都是他的亲人，他不能看着他们被欺负。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没人注意到，他怀里那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早已被攥得变了形；也没人注意到，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正翻涌着骇人的怒意。

“住手！”

少年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穿透了嘈杂的喧闹，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围观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纷纷侧目，看清是林川后，眼神里满是惊愕与担忧。王婆更是急得直跺脚，压低嗓子喊：“川娃子，回来！！”

疤脸缓缓转过身，三角眼扫过林川结实却依旧单薄的身子，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哪来的小崽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

他身后两个喽啰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轻蔑，全然没把这个砍柴的少年放在眼里。

林川没有后退，死死攥着肩上的扁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疤脸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一字一句道：“把东西留下，滚出青石镇。”

“哈！”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就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配说这话？”

话音未落，疤脸便猛地抬脚，朝着林川的胸口踹去。他是常年打家劫舍的悍匪，一脚下去带着十足的力道，林川虽有一把子力气，却哪里是他的对手，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

“咔嚓”一声轻响，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林川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肩上的扁担摔落在地，两捆柴散了一地，枯枝滚得到处都是。

“川娃子！”王婆哭喊着就要冲过来，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疤脸缓步走到林川面前，抬脚踩住他的手腕，狠狠碾了碾。林川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燃着倔强的火苗，死死盯着疤脸。

“小子，挺硬气啊。”疤脸狞笑着，蹲下身，拍了拍林川的脸颊，“可惜，硬气没用。在爷爷面前，你就是个蝼蚁。”

他身后的两个喽啰也围了上来，对着林川拳打脚踢。拳头和脚落在身上，像是冰雹砸在身上，疼得林川几乎要晕厥过去。他想反抗，想爬起来，拼尽全身力气挣扎，却被疤脸死死踩住手腕，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疤脸像是嫌他挣扎得碍事，反手抽出腰间的钢刀，刀背狠狠砸向林川的小腹！

“噗”的一声，林川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小腹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裂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那股隐隐的生机，正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

那是他从未在意过，却实实在在支撑着他筋骨气血的丹田。

疤脸似乎还不解气，又朝着林川的小腹踹了两脚，直到林川再也动弹不得，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这才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给你个教训，下次再敢多管闲事，爷要你的命！”

说完，他招呼两个喽啰扛起装满财物的麻袋，大摇大摆地走出镇口，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周围的镇民这才敢围上来，王婆蹲在林川身边，颤抖着扶起他的上半身，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哭得泣不成声：“川娃子，你咋这么傻啊……”

李大叔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检查林川的伤势，摸到他小腹时，林川疼得浑身一颤，李大叔的手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糟了……这伤，怕是伤了根本……”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谁都知道，丹田乃是人之根本，一旦破碎，别说抡柴刀干活，往后怕是连寻常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做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林川躺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浑身疼得像是散了架，小腹处的剧痛更是翻江倒海，可他却死死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他看着山匪离去的方向，看着镇民们泛红的眼眶，看着王婆哭花的脸，心底的憋屈与不甘，像是潮水般汹涌。

原来，一腔热血，在绝对的恶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没有足够的力量，连保护自己在意的人，都是一种奢望。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青石镇的青石板路上，将少年单薄而狼狈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镇子里的炊烟又升起来了，依旧带着烟火的暖意，可林川的心，却像是沉入了冰窖，冷得刺骨。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疼吗？

疼。

可他知道，今日这份疼，这份屈辱，他必须记一辈子。

暮色四合时，林川在王婆和李大叔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镇子边缘的破茅屋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硬。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青石镇的青石板路染成了深灰色。

林川被王婆和李大叔半扶半搀着，一步步挪回镇子边缘的破茅屋。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和他身上的血腥味、泥土味混在一起，难闻得让人窒息。

王婆一进茅屋，就忙不迭地解开自己的灰布围裙，把沾了尘土的地方掸了又掸，这才快步走到灶台边。她佝偻着身子，踮脚掀开米缸的盖子，里面只剩下小半缸糙米，她却毫不犹豫地舀出小半碗，又从瓦罐里摸出几颗舍不得吃的红枣，小心翼翼地放进陶罐里添水煮粥。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她布满皱纹的脸一片通红，她时不时撩起围裙擦去额头的汗，眼神却一刻不离地落在林川身上。

“川娃子，你先躺好，别乱动。”王婆端着一盆温热的井水进来，又找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巾，浸了水拧到半干，蹲在草堆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她先擦去林川脸上的血污，指尖碰到他嘴角的裂口时，放轻了力道，疼得林川微微蹙眉，她便立刻停下，轻声哄着：“忍忍啊，娃，擦干净了才好上药。”

擦完脸，她又要解开林川的杂役服，林川有些局促地想躲开，她却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傻孩子，老婆子看着你长大的，还害什么臊。”破旧的衣衫被缓缓脱下，少年身上的伤痕赫然显露——青紫的瘀伤遍布腰背，小腹处更是一片乌青，隐隐透着血丝，王婆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滴落在林川的伤口旁，烫得他心头一颤。

“这群天杀的匪类！”王婆哽咽着骂了一句，慌忙抹掉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攒了许久的金疮药。这药是她托人从镇上药铺买的，平日里自己磕着碰着都舍不得用，此刻却毫不吝啬地倒在掌心，一点点敷在林川的伤口上。她的指尖粗糙，带着常年揉面、洗衣留下的厚茧，触碰到伤口时却格外轻柔，一边敷药一边念叨：“这药管用，敷上就不疼了，过几天就能好利索了。”

李大叔蹲在灶台前，闷头往灶膛里添柴，火光跳跃，映得他满脸通红，却一句话也不说。陶罐里的粥渐渐煮出了香气，红枣的甜香混着米香，飘满了整个茅屋。王婆盛出一碗温热的粥，吹了又吹，才用勺子舀起一勺，递到林川嘴边：“娃，喝点粥垫垫肚子，伤才好得快。”

林川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粥刚入口，温热的甜意便漫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他眼眶发酸。他想自己端碗，王婆却按住他的手：“别动，老婆子喂你。”一勺勺温热的粥送进嘴里，混着王婆指尖的温度，像是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稍稍压下了身上的痛楚。

等王婆和李大叔安顿好他，又留了一篮子白面馒头和一小罐猪油，反复叮嘱他“饿了就蒸馒头吃，别亏着肚子”，才叹着气离开。茅屋里只剩下林川一个人，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照亮了茅屋的四壁。墙上，还贴着他小时候用泥巴捏的小人，歪歪扭扭的，是他想象中爹娘的模样。

镇上的老人说，他是被扔在茅屋门口的，襁褓里只有一块刻着“川”字的木牌。这么多年，王婆待他，就像待亲孙子一样。

冬天冷了，王婆会连夜给他缝厚棉衣，棉花絮得厚厚的，生怕他冻着；夏天热了，王婆会早早熬好绿豆汤，晾得凉凉的，等他砍柴回来喝；他得了风寒，王婆守着他一夜不睡，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敷额头，一遍遍地喂他喝姜汤；就连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也是王婆一针一线缝补的，补丁摞着补丁，却针脚细密，结实耐穿。

王婆总说：“川娃子，别怕，有老婆子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王婆的好，如春日细雨，点点滴滴润着他这株无人照料的野草，让他在孤苦的岁月里，尝过了几分家的暖意。可这暖意，终究隔着一层。她能为他缝补衣衫，却缝补不了他心底的空缺；她能为他熬煮热粥，却填不满他对爹娘的念想。

今夜，躺在冰冷的草堆上，浑身剧痛难忍，丹田破碎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那些压抑了十五年的委屈，终究是憋不住了。

他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为什么？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

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爹娘疼，有爹娘护着，摔倒了有人扶，受委屈了有人撑腰？为什么他只能孤零零地住在这间破茅屋里，看着别人阖家团圆，自己却连爹娘的模样都不知道？

难道是他不够乖吗？还是说，他生来就该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来就该被人欺负，被人践踏？

山匪的拳脚还在他的记忆里肆虐，丹田碎裂的剧痛还在折磨着他，李掌柜的鲜血，王婆的眼泪，镇民们敢怒不敢言的眼神，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和他想象中爹娘的模样重叠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块刻着“川”字的木牌，木牌被磨得光滑，带着他的体温。这是他和爹娘唯一的联系，可这块木牌，却从来没有给他任何答案。

“爹……娘……”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唤出声，声音沙哑破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滚落，砸在粗糙的草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是想哭的。

从十二岁起，他就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像个男子汉，不能随便掉眼泪。

可今夜，他实在是太疼了，太委屈了。

疼的是身上的伤，是破碎的丹田，委屈的是这十五年孤苦无依的人生，是一腔热血换来的遍体鳞伤。

如果爹娘在的话，会不会像王婆一样，给他熬一碗热粥？会不会像李大叔一样，帮他赶走那些欺负他的人？会不会抱着他，告诉他“别怕，有爹娘在”？

风越刮越大，茅屋的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

林川哭着哭着，渐渐没了力气，浑身的疼痛和心底的疲惫，让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好像看到了一对模糊的身影，他们站在茅屋门口，朝着他伸出手，眉眼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