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是高明最熟悉的朋友。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的声音——爷爷说那是“热闹的雨”，也不是爷爷口中“温柔得像女人哭”的毛毛雨。高明的雨，是由无数个细微的差别组成的。

此刻的雨，是“沉雨”。

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面朝着被爷爷称为“天井”的那方小院。雨水从屋檐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出十七个不同的落点。东檐角那处瓦片有裂缝，雨水会先滴在下面的破陶罐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溅开，再落到地上。西边的排水沟有些堵了，积水渐渐深了，水流的声音就变得沉闷，像是谁在远处叹气。

十七个声音，高明能分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爷爷的头七。

村里老人说，人死了，魂会在家里留七天。头七那天，亲人要备好酒菜，打开门窗，让亡魂最后回来看看，然后安心上路。高明不知道爷爷的魂有没有回来，但他一整天都敞着堂屋的大门，在八仙桌上摆了爷爷最爱喝的散装高粱酒，一碟花生米——爷爷说，这是“阎王爷都馋的下酒菜”。

“高明啊，你爷爷这辈子，值了。”隔壁的六婆婆早上送来一碗红糖鸡蛋，粗糙的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就是苦了你这孩子……”

高明知道六婆婆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父母在他三岁时“失踪”了——村里人都这么委婉地说。爷爷一手把他拉扯大。现在爷爷也没了，留他一个瞎子，怎么活？

“我能行。”高明当时这么回答，声音平静。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能行。看不见的世界，他已经活了十八年。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灶台的每一条裂缝，水缸摆在哪个位置，米缸还剩下多少米——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不是用眼睛。

是用手，用耳朵，用鼻子，用皮肤感知空气的流动。

用爷爷教他的那些“窍门”。

比如现在，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听”出天井里的积水已经有三指深了。东南角那株野山茶被雨打得厉害，有两片叶子落了，在水面上漂着打转。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后山竹林特有的湿气和竹叶腐烂的微甜——这意味着雨还要下至少半个时辰。

高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爷爷教他认时间的方法。一长三短，现在是酉时三刻，天该黑了。

虽然对他来说，天黑天亮差别不大。

“高明在家吗？”

门外突然传来声音。不是村里人。村里人的脚步声高明都熟悉——六婆婆脚步拖沓，前重后轻；村长的儿子走路急，总是小跑；孩子们光着脚丫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

这个脚步声，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落脚很轻，但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完全不打滑。三个人，不，四个。后面还有一个，脚步更轻，几乎听不见。

“谁？”高明转过头，面朝大门的方向。

“我们是市里文化局的。”那个声音说，很温和，带着点官腔，“来村里做民俗调查。听说高老爷子是村里最懂老规矩的人，可惜我们来晚了……想来问问，老爷子生前有没有留下些老书、老物件？我们看看，也算是对老人家的一种纪念。”

高明没说话。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更多细节。四个人都穿着胶底鞋——那种城里人才会穿的登山鞋。但他们走路的方式，不像文化局的干部。文化局的人下乡，爷爷活着时接待过两次，脚步虚浮，说话时总带着点高高在上的调子。

这几个人不一样。他们的呼吸很稳，很绵长。特别是最后面那个几乎听不见脚步的，呼吸声几乎细不可闻。

“爷爷的东西，都在屋里。”高明慢慢站起来，手扶着门框，“都是些破旧物件，没什么值钱的。”

“能让我们看看吗？”那声音更近了。

高明侧身让开。四个人依次走进院子。雨水滴落的声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从山茶花旁走过，带起了风；有人在天井中央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四周；最后面那个人，直接走到了堂屋门口，但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

“小伙子，你一个人住？”为首的人问。高明“听”出他大概四十多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声音是从斜上方传来的——他正在打量自己。

“嗯。”高明简短地回答。

“眼睛是……”

“天生的。”

那人沉默了几秒。“不容易。老爷子没留你在城里的亲戚照顾？”

“没有亲戚。”

又是一阵沉默。高明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看出些什么。

“我们能看看老爷子的房间吗？”

高明指了指西厢房。四人中分出两人走过去，推开门。剩下的两人，一个站在堂屋里，一个还守在门口。

堂屋里的这个人走动起来。高明“听”着脚步声——他先走到八仙桌前，停了一下，大概在看桌上的酒菜。然后走到神龛前，那里供着高家祖宗牌位，还有一张爷爷年轻时的黑白照片。接着，脚步声转向了东墙。

那里是爷爷的书架。

与其说是书架，不如说是用几块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简易架子。上面摆着几十本书，大部分是爷爷年轻时在废品站收来的旧书——有《赤脚医生手册》，有七八十年代的小说月刊，有泛黄的黄历，还有些线装的老书，书页都脆了。

那人的手在书脊上一本本摸过去。

高明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知道那人在找什么。

爷爷死前三天，把他叫到床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爷爷的手很烫，像是在发烧，但高明知道不是——那是爷爷在动用某种“气”。

“明仔，你听好。”爷爷的声音又低又急，像是怕被人听见，“书架最底层，靠墙那面，砖头是松的。里面有本书，用油布包着。那本书，不能看，不能烧，更不能给任何人。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爷爷。”

“尤其是……”爷爷的手更用力了，指甲几乎掐进高明的肉里，“穿道袍的人。或者，身上有香火味、朱砂味的人。那些人来了，你就跑，往山里跑，去找你陈伯。”

陈伯是山里的守林人，也是爷爷的老友。但爷爷没说为什么要跑，也没说那是什么书。

现在，书架前的那个人，手上动作停了。

高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见了很细微的声音——是手指在砖缝上摩挲。

“这些书有些年头了。”那人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都是老爷子收藏的？”

“嗯。”高明说，“爷爷爱看书。”

“老爷子以前是做什么的？”

“种地。闲时帮人看风水，选日子。”

“哦？还会看风水？”那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师承哪一派？”

“自学的，瞎看。”高明说。

那人轻笑一声，手指离开了砖缝。高明刚想松口气，就听见另一个人从西厢房出来了。

“头儿，没什么特别的。就些旧衣服，被褥，床头有本《周易》，翻得很旧了。”

“《周易》？”被称为“头儿”的人走回堂屋中央，“老爷子还研究这个？”

“随便看看。”高明说。

“能借我们看看吗？”

高明犹豫了一下。《周易》就放在爷爷的床头，是正经出版物，新华书店买的，应该没问题。

“我去拿。”

他转身朝西厢房走，脚步很稳——这院子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也能走个来回。但就在他跨过门槛，走进爷爷房间的那一刻，他听见堂屋里那个人对门口的人做了个极轻微的手势。

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的风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高明的手摸到了床头的《周易》。很厚的一本，书脊的胶已经开裂了。他拿起书，转身往回走。

经过窗户时，他“听”见了。

雨声中，有极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刀鞘，或者……剑柄？

还有一丝气味。很淡，但高明闻到了——是朱砂混合着某种香料的味道，被雨水打湿后变得有些沉闷，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爷爷说的，身上有香火味、朱砂味的人。

高明的心沉了下去。他握紧手中的《周易》，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

走回堂屋时，那四个人已经聚在了一起。为首的人接过《周易》，随手翻了翻。“嗯，是正经的通行本。老爷子标注了不少笔记啊。”

他把书还给高明。“谢谢。不打扰了。节哀。”

四人往外走。脚步声穿过天井，推开院门，消失在雨声中。

高明站在堂屋中央，一动不动。

他在等。

一息，两息，三息……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他慢慢走到院门边，伸手摸了摸门闩。湿的。那四人出门时，有人碰过门闩，手上的雨水留在了上面。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然后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雨还在下。十七个落点，一个不少。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高明侧耳倾听。风从院墙外掠过，带起竹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狗叫，是村口老张家的大黄。更远处，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

极其细微的、衣服摩擦瓦片的声音。

在屋顶。

不止一处。东厢房顶上有两个，西厢房顶上也有两个。刚才那四个人根本没走，他们翻墙上了屋顶，正在监视这个院子。

高明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为什么？他们到底在找什么？爷爷留下的那本书，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了爷爷最后的叮嘱——那些人来了，你就跑，往山里跑，去找你陈伯。

但现在不能跑。屋顶上有人盯着，他一出院门就会被发现。而且，他得确认那本书还在不在。

高明慢慢走回堂屋，动作自然地在八仙桌前坐下，像是在发呆。他知道，屋顶上的人能看见他——瞎子不需要点灯，堂屋里一片漆黑，但对方肯定有夜视的手段。

他需要等，等一个机会。

雨声渐渐小了。“沉雨”正在变成“细雨”，落点的声音从十七个变成了十三个。风转向了，从东南来，带着更浓的水汽——这是大雨又要来的前兆。

高明计算着时间。酉时六刻，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里人睡得早，这个点，大部分人家都已经熄了灯。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哭声？

很细，很弱，像小猫的呜咽。但又不像，那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悲伤，直接钻进脑子里，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倒像是心里自己生出来的。

高明皱了皱眉。幻听？爷爷去世后，他太累了？

但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了些，像是从……书架的方向传来的？

不，不是书架。是书架后面？地下？

高明屏住呼吸。他轻轻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架前，蹲下身。手指摸到最底层靠墙的那块砖——爷爷说的那块松动的砖。

砖是实的，没被挪动过。

他松了口气。但下一秒，那哭声又响起了，这次就在耳边！

不，不是耳边。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

好冷……

一个稚嫩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带着哭腔。

这里好黑……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

高明浑身一僵。他猛地转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

谁？谁在说话？

别怕……那声音说，带着一种奇怪的安抚意味，我也怕……但我们可以一起怕……

“你是谁？”高明压低声音问，声音发干。

我不知道……我睡了很久……刚刚才醒……是被那几个人身上的味道熏醒的……声音里带着厌恶，讨厌的味道……像庙里的灰……

“那几个人？”高明的心提了起来，“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但他们的味道，和以前来抓爷爷的人一样……声音顿了顿，爷爷呢？我闻不到爷爷的味道了……

“爷爷……去世了。”高明说。

脑海里那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高明“感觉”到了一种情绪——不是听到，是直接感觉到。巨大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那不是他的悲伤，是那个声音的悲伤，但真切地传递到了他心里。

爷爷也走了……声音哽咽了，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了……

“你到底是谁？”高明又问，这次声音里带着急切，“你在哪里？为什么我能听见你说话？”

我在书里……声音说，爷爷把我藏在书里……他说，等有人能听见我说话的时候，我就可以出来了……

书里？高明的手摸到了那块砖。爷爷说的那本书？

你能帮我出来吗？声音里带着哀求，这里面好黑……我好久没看见光了……虽然你也看不见……但外面有雨声，有风声……里面什么都没有……

高明的手指在砖缝上摩挲。爷爷说，这本书不能看，不能给任何人。但爷爷没说，如果书里的“东西”自己说话了，该怎么办。

屋顶上，衣料摩擦瓦片的声音又响了一下。那四个人还在。

他们还没走……脑海里的声音说，带着恐惧，他们在等……等什么？

“等什么？”高明下意识地问。

等你睡觉？等你出门？我不知道……但他们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像是在准备什么……

高明的心跳加快了。他咬了咬牙，手指用力，抠进了砖缝。

砖是松的，一抠就活动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砖抽出来，伸手进去。里面是个空洞，不大，刚好能放下一个油布包。

他的手碰到了油布。粗糙的质感，裹得很严实。

就在他碰到油布包的瞬间，脑海里那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别！别打开！

高明的手停住了。“为什么？”

外面……外面有东西！声音在颤抖，房顶上那四个人……他们在布阵！我闻到了！是‘锁阴阵’！他们要封住这个院子！

锁阴阵？高明虽然看不见，但爷爷教过他一些基础的玄学知识。锁阴阵是道门用来封锁阴气、困住邪物的阵法，需要朱砂、符纸、铜钱、红线……

他猛地抬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空气中，多了什么东西。

很淡的腥气，是朱砂。还有铜锈的味道。以及……一种奇怪的、令人窒息的“沉闷”，像是空气正在变得粘稠。

快！脑海里的声音尖叫起来，他们要发动了！从后窗走！快！

高明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抓起油布包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后窗冲。但就在他迈步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声音不像人耳能听见的任何一个音调，更像是直接震动在骨头上。高明感觉整个人一沉，像是被浸进了粘稠的胶水里，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屋顶上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四个人，同时落地，就落在天井里。

脚步很重，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了。

“高明小友。”还是那个温和的声音，但此刻已经没有了伪装的客气，只剩下冰冷，“把东西交出来，我们留你全尸。”

高明背靠着墙，手在身后摸索，碰到了后窗的插销。但他的手在颤抖——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太强了，强到他的呼吸都开始困难。

别怕……脑海里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我帮你……

下一秒，高明感觉怀里一烫。

是那个油布包！它在发热，越来越烫，烫得他胸口发疼！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气流，从油布包里涌出，顺着他的胸口钻进去，瞬间流遍全身。那冰冷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直达灵魂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

但奇怪的是，那股寒意流过之后，身体周围的压迫感……减轻了。

跑！脑海里的声音喊道。

高明猛地拔开后窗插销，推开窗，翻身滚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堂屋的门被一脚踹开。四个人影冲进来，手中各自捏着符纸，符纸上朱砂的纹路在黑暗中泛起微弱的红光。

“追！”

高明落地，在泥水里滚了一圈，爬起来就往屋后跑。屋后是菜地，再往后就是后山的竹林。爷爷说，往山里跑，去找陈伯！

雨又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很快淋湿了单薄的衣服。高明赤着脚在泥地里奔跑，每一步都溅起泥水。他看不见路，但后山的路他太熟了——哪块石头会绊脚，哪棵树在转弯处，哪条小路通往竹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那四个人追来了，而且速度很快。

左边！跳！脑海里的声音突然指挥。

高明下意识地往左一跳，脚下踩空——是一个小土坑。如果他刚才直跑，就会摔进去。

右边有棵树，绕过去！

高明照做。他像一只在黑暗中奔跑的野兽，完全依靠那个声音的指引，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

怀里的油布包越来越烫，那股寒意也在不断涌入身体。高明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下降，手脚开始发冷，呼吸时呼出的气在雨中凝成了白雾。

但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快得不正常。

他们在用法术！脑海里的声音突然惊恐地叫道，低头！

高明猛地低头。一道破空声从他头顶掠过，打在前方的竹子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竹子应声而断。

是符箓？还是飞刀？

高明来不及细想，继续往前冲。竹林越来越密，竹叶在风中哗哗作响，雨点打在竹叶上，声音密集得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就在他冲进竹林深处时，怀里的油布包，突然炸开了。

不，不是炸开。是包裹的油布自己松脱，里面的东西——那本书——掉了出来，落在泥水里。

高明下意识地弯腰去捡。但他的手刚碰到书页——

“轰！”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气流，以那本书为中心爆发开来。

竹林里的雨，在这一瞬间，全部停滞在了空中。

万千雨滴，悬停在黑暗中，每一滴都映出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高明僵住了。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还悬在书页上方。他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风停了，竹叶不再摇动，雨滴悬停，连身后追赶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时间，好像凝固了。

然后，他听见了翻书声。

“哗啦……”

是那本书。它自己打开了。泛黄的书页在无风的情况下，一页页翻动，发出陈旧纸张特有的脆响。

高明“看见”了。

不，不是用眼睛。是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一本巨大的、摊开的古书。书页是黑色的，上面的文字是银色的，像是用月光写成的。那些文字在流动，在扭曲，在重组……

然后，一个声音，从书页深处传来。

不是脑海里那个稚嫩的声音。这个声音古老、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却又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威严。

“鬼道传承，第一千四百七十三代……”

“姓名？”

高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高明。”脑海里那个稚嫩的声音替他回答了，“他叫高明。爷爷的孙子。”

古书沉默了片刻。

“血脉验证通过……魂印确认……载体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二……”

“准予传承。”

下一秒，悬停在空中的万千雨滴，齐齐落下。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但高明已经不是刚才的高明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什么东西。不，不是东西——是“知识”。大量的、庞杂的、古老的知识，像洪水一样冲进他的脑海。符咒的画法，阵法的布置，鬼物的分类，阴阳的规律……还有一门功法，一门叫做“鬼灵通”的功法。

以及，一个警告。

用血红色的文字，刻在他意识的最深处：

“鬼灵通，以阳换阴，以人化鬼。每用一次，人性减一分，鬼性增一分。慎用。慎用。慎用。”

“高明！快跑！他们追上来了！”

脑海里稚嫩的声音尖叫着把他拉回现实。

高明猛地抓起地上的书，塞回怀里，转身继续跑。但这次，他的脚步变了。

不再是跌跌撞撞的盲跑。

他的每一步都踏在最适合发力的位置，每一次转弯都精准地避开障碍。那些刚刚涌入脑海的知识，正在被他的身体本能地运用。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四个人的位置。

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

越来越近。

其中一个人手中捏着符纸，符纸上的灵力波动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明显。另一个人手中握着一把短剑，剑身上有雷纹——是雷击木做的法剑。

还有两个人，在结印。他们要施展一个束缚类的法术。

高明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鬼灵通的知识在浮现：这种束缚法术需要三息时间结印，印成之后，会在目标周围形成无形的气墙……

他只有三息时间。

一息。

高明猛地往左前方一扑，躲到了一棵粗大的毛竹后面。

二息。

他听见结印的声音停了。法术发动！

无形的气墙从他刚才的位置扫过，扑了个空。

三息。

就是现在！

高明从毛竹后冲出，不是往前跑，而是——往后冲！

那四个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反冲回来，一愣神的工夫，高明已经冲到了最近的那个人面前。

黑暗中，他“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对方的心跳，对方手中法剑的灵力流动。

以及，对方那一瞬间的错愕。

高明的手，按在了对方的胸口。

不是打，不是推。是“按”。掌心贴在对方心口的位置，然后，按照鬼灵通里记载的最基础的法门——运转。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种“热量”，顺着掌心涌了出去。

而对方身体里的某种“寒气”，倒灌了进来。

“呃啊——！”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竹子上，软软滑倒，没了声息。

高明愣在原地。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掌心处，残留着那种感觉——他抽走了对方的“阳气”，灌入了自己的“鬼气”。

虽然只有一丝，但那一瞬间的感觉……很诡异。像是饥渴的人喝到了水，但又清楚地知道，这水有毒。

“老三！”另外三人惊呼。

“小子找死！”

一道破空声袭来。是符箓！高明侧身想躲，但这次慢了半拍。符箓擦着他的左臂飞过，瞬间，左臂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火辣辣地疼。

但他也借此机会，再次转身，冲进了竹林更深处。

这一次，没有人再追来。

或者说，那三人去查看同伴的情况，暂时顾不上追他了。

高明一直跑，一直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像火烧一样疼，直到双腿再也抬不起来，直到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左臂的灼痛一阵阵传来，怀里的书硌得胸口生疼。脑海里，那个稚嫩的声音在哭。

你用了……你用了那个……声音哽咽着，爷爷说不能用……用了就回不去了……

高明没说话。他翻过身，仰面躺在泥水里，任由雨水冲刷着脸。

他在想刚才那一掌。

他在想那本书。

他在想爷爷。

他在想父母。

他在想，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卷入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高明挣扎着爬起来，靠在一棵树上。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书。

油布已经散开了，书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很厚的一本，线装，书页泛黄，边角有很多磨损。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些模糊的、像是血迹又像是墨迹的污渍。

他用手指摩挲着封面。触感很奇怪，不像是纸，更像是……某种皮革？

这是“人皮纸”。脑海里的声音小声说，爷爷说的……用罪大恶极之人的背皮制成，最能封存鬼道之术……

高明的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人……人皮？”

嗯……声音怯怯的，但爷爷说，这些人都是该死之人……用他们的皮，是废物利用……

高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才问：“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在书里？”

我不知道……声音里带着迷茫，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在书里了……爷爷说，我是‘书灵’，是这本书的灵……但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书灵……”高明喃喃道。爷爷教过他，一些年代久远、灵性十足的古物，可能会生出“灵”。但书灵能说话，还能直接在人脑海里说话？

我能帮你……声音突然认真起来，虽然我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但这本书里的东西，我都知道……刚才那些知识，就是我传给你的……虽然只有一点点……

“为什么帮我？”

因为……声音顿了顿，因为爷爷让我帮你。爷爷说，等你需要的时候，我就要帮你。而且……

而且什么，它没说完。

高明也没有再问。他靠着树，闭上眼睛。左臂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更痛的是脑袋——那些强行涌入的知识，像针一样扎着他的意识。

“我要去找陈伯。”他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书灵说，“爷爷让我去找他。”

陈伯……守林人陈伯？书灵问，我好像……有点印象……

“你认识他？”

不记得了……但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悉……

高明不再说话。他休息了一会儿，等体力稍微恢复，就挣扎着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往深山里走。

陈伯的守林小屋在后山最深处的山谷里，平时很少有人去。高明小时候跟爷爷去过几次，路还记得。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听周围的动静。雨已经完全停了，山林里恢复了夜晚该有的寂静——虫鸣，蛙叫，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没有追兵。

那四个人，或许在救治同伴，或许在召集更多人。

高明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在天亮前赶到陈伯那里。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看见了山谷的轮廓——不，不是看见，是“闻”见了。陈伯的小屋旁种了一大片艾草，这个季节，艾草的味道很浓。

还有炊烟的味道。陈伯已经起来了，在烧早饭。

高明松了口气，加快脚步，朝小屋走去。

但就在他走到距离小屋还有百步远时，书灵突然在他脑海里尖叫：

别过去！

高明猛地停住脚步。

血腥味……书灵的声音在颤抖，好浓的血腥味……从屋里飘出来的……还有……死气……陈伯他……

高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晨光中，山谷里的小屋静静矗立。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高明“闻”到了。

除了艾草和炊烟，还有一种味道。铁锈一样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是血。

大量的血。

（第一章完）

（字数：约6800字大概是三章的量，考虑的第一章怕介绍不清，所以就多写了点，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