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傍晚，六点半刚过。

大别山腹地青岩村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

林锋二十六岁，一米八五，寸头，左眉骨有道三厘米的疤。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肩上背着军绿色帆布行囊，腰间别着一把竹柄柴刀。他是北部战区特种部队退役士兵，三天前脱下的军装。没坐车，从镇上走回来，二十里山路，一步没歇。为的是赶在天黑前，把母亲换下的药渣倒进后山竹篓。这是他对父亲的承诺。

土路被雨水泡软，踩一脚陷半只鞋。他低着头往前走，右手拎着行囊，左手攥着一段草绳——那是母亲编的，他一直攥着，像攥着点能稳住自己的东西。

刚转过老槐树，就看见陈丽站在路中间。

她穿着粉裙子，胳膊挽着一个男人。男人肚子微凸，脖子上挂金链子，嘴里叼着烟，没点。陈丽冲他笑，高跟鞋踩进泥坑，溅起的泥点甩在他裤脚上。

林锋把下巴往下压了两公分，想从边上绕过去。

陈丽却迎上来两步，扬手把一枚银戒指扔进泥坑。金属磕到石子，发出“叮”的一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往前走。

男人笑了，叫钱大勇。他从口袋抽出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抬手朝林锋脸上甩过来。

纸币散开，有几张糊在他胸口，有两张飘进路边水洼。一张湿透的百元钞贴在他脸颊上，沾着泥，慢慢往下滑。

林锋抬手抹掉脸上的湿纸，喉结动了一下，转身朝村内走去。

没人说话。

七八个村民不知什么时候围在路边，站在院墙外，扒着豁口往里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还拿着锄头。他们不靠前，也不走，就站着，像堵墙。

林锋没回头看一眼。

他走到自家老屋门口，院门虚掩。刚推开门，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人摔倒。

他一脚踹开院门，冲进堂屋。

母亲跪坐在地，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撑着八仙桌腿。嘴角有血丝，脸色发青，呼吸又短又急。

林锋蹲下，双手将她横抱起来。她轻得像一捆干柴，手腕细得能摸到骨头。他抱着她往里屋走，膝盖撞到门槛，发出一声响。

把她放在土炕上，扯过那床褪色的蓝花被盖住肩膀。转身去灶房烧水。

路过院门时，他没关门，只把歪斜的门板往里拽了拽，挡住一半视线。他知道，今晚这扇门关不住那些眼睛。但至少，得让她躺平。

灶膛冷灰，锅底积着尘。他蹲下，用打火石敲枯松枝。火星跳了几下，终于点着。火苗窜起来，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

他把母亲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从竹竿上取下来，抖了抖灰，搭在灶边矮凳上。

火光跳动，照见墙上挂着的相框。照片里父亲穿着旧军装，胸前别着军功章。玻璃裂了一道缝。

林锋盯着火苗，左手还攥着那根草绳。

门外，村民还在墙外站着。有人小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听说退婚了？”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傍上包工头，县城都买楼了。”

“林锋这兵当得值吗？三年回来一场空。”

“你没看他妈咳成那样？这病拖不起。”

“两万块人家钱老板直接甩脸上，脸都不要了还往里走。”

“要我说早该离，守着个病娘，穷得叮当响，图啥？”

林锋没动。

火苗烧旺了些，松枝噼啪炸了一声。一粒火星蹦出来，烫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小红点。他没缩手，只盯着那点红，慢慢变深，像一粒未落的血痣。

他想起下山前，班长拍他肩膀说：“回去好好活，别委屈自己。”

他点头。

可现在，他站在这间漏雨的老屋里，母亲躺在里屋喘气，外面一群人看着，像看一场戏。两万块钱甩在脸上，戒指扔进泥坑，女人转身就走。

他没哭，没骂，没掀桌子，也没砸东西。

只是蹲在灶台前，一根一根往火里添柴。

屋顶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灶台边的铁盆里，发出“嗒、嗒”声。

他抬头看了眼房梁。瓦片松了，雨一来就得漏。药渣还没倒，枇杷根还在筐里，明天得上山挖些新草药。

火光映着他左眉骨的疤。

那是在边境排爆时留下的。炸弹没炸死他，子弹没打中他，可今天这一场，比枪林弹雨还压人。

他低头看手，掌心全是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这双手能劈砖、能格斗、能在雪地里埋伏三天不动，可现在，连一张百元钞都没能接住。

不是接不住。

是他不想接。

他听见里屋传来一声轻咳，很弱，断断续续。

他起身，想去看看。

刚迈一步，院外传来高跟鞋踩碎石的声音，由近及远。

是陈丽走了。

她回头看了眼老槐树，低头翻手机。屏幕亮起，是刚才拍的视频——林锋站着，脸上贴着湿钞，一动不动。

她点了发送。

消息发进了闺蜜群。

林锋没看手机。

他回到灶台前，继续添柴。

火快熄了，他再敲一块打火石。

火星溅起，有一粒落在草绳上，烧出一个小洞。

他盯着那个洞，忽然想起什么。

伸手摸向迷彩T恤内袋。

掏出一个信封，边角磨损，像是被汗水浸过很多次。

打开，里面是一张诊断单。

肺癌早期。

日期是半个月前。

他没告诉母亲。

母亲也没告诉他她藏了病危通知书，在枕头底下，露出半截泛黄纸角。

火又旺起来。

他把诊断单折好，塞回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竹柄柴刀。

刀刃很亮，他用拇指蹭了蹭锋口。

门外，村民终于散了。脚步声远去，只剩滴水声。

他站在灶台边，听着里屋的呼吸声。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带耳机，也没支架。手机就放在灶台角落，屏幕朝上。

亮了。

是一个陌生应用自动安装成功，图标是个红色话筒。

他没点开。

但系统已经启动。

直播间开启——

【当前观众：1】

【情绪波动检测中……】

【观众产生情绪：愤怒】

【奖励发放：打赏翻倍权限（初级）】

屏幕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火快烧尽了。

他弯腰，往灶膛里再塞一把松枝。

火苗猛地蹿高，照亮他整张脸。

下颌线绷得像刀刃。

他盯着火焰，低声说：

“咱山里人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