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烈的湖口之役最终以赣军失败而告结束！

----这是民国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军事争夺！

北洋军的克虏伯大炮把鄱阳湖畔赣军阵地炸成一片焦土，和焦土混杂在一起的还有军旗的碎片、破军装、破臂章、撕裂的军帽、皮鞋、枪柄以及土灰色的手臂……。

夕阳西下，阵地上冒着缕缕残烟，那是被压在焦土下面的芦苇，在燃烧自己无望的生命！焦土下面掩埋着很多这种生命纤维，间或也许还能偶尔发现几条钢铁铸成的枪管，而枪的主人们多已经身首异处，在大炮跟前，人的肉体常常不如他们手里的汉阳造步枪更顽强，毕竟碳水化合物不会有金属那么顽强！

刚才北洋军炮击时，阵地上还能听到活人的惨叫，如今叫声越来越弱小，最后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鄱阳湖畔千年不绝的雁阵惊寒……

就在晚霞的余晖渐渐散烬时，方天雄从泥土中慢慢爬了出来！

和许多经历过战事的军人一样，方天雄拼命抖动着自己的身子，像遭遇了冷水的湿毛狗那样，抖落头上脸上的焦土，然后再慢慢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泥土里的苇杆，竭力想使自己的身子尽快从泥土中钻出来，然而，一次次的努力都失败了……方天雄开始觉得自己的右腿疼得很厉害！他意识到自己受伤了，然而，自己的右腿当时是支在堑壕里，炮弹是从头顶砸下来的，为什么没伤脑袋却伤了下肢，方天雄确实搞不明白？

使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力气，方天雄抓住前面的苇杆向前爬行时，突然发现自己身子底下在抖动，而且这种抖动越来越明显……渐渐地，方天雄这才明白，自己此时并没有被掩埋在土里，炮弹落下的时候，他整个人连同阵地附近的泥土一股脑儿地被抛了出去，囫囵个压在湖边的苇杆上了。

这个判断使方天雄增加了活下去的勇气，他伸手不断使劲往下方探寻，终于触摸到了硬硬的地面，有了这个支撑点，方天雄像荡秋千一样，不断上下耸动，过了几分钟，压在腿部的泥土有些松动了，方天雄这才气喘吁吁地继续抓着手指前面的苇杆爬行，爬行……手指在与苇草叶不断地摩擦下，渐渐渗出鲜血，冲开了手上的泥土……

鄱阳湖畔天色渐黯，距离地平线不远的地方，似乎还有最后一缕紫色余晖。经过一连数日的激战，方天雄第一次感觉到黄昏之后的鄱阳湖，竟然如此寂静，寂静得如死一般……

一行大雁划过紫色的天空，雁叫声回荡在湖面上空----这是方天雄苏醒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他挣扎着站起来，回目四周，几小时前的掩体已荡然无存，除了炮弹炸起的焦土，远处只有比人个头还高的苇草不断在风中摇曳……

踉踉跄跄走出几步之后，方天雄看到泥土中埋着一只男人的手，不知道是谁的？方天雄想把那人从泥土里拖出来，可是才轻轻一使劲，那只手臂就从泥土里訇然而出---那只是一只一尺多长的断臂……

“还有人吗？还有人吗……？”方天雄挥舞着手里的断臂近乎歇斯底里地叫喊，可是四周除了风吹苇草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方天雄一直这样叫着喊着，直到精疲力尽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这样很危险：如果喊声被敌人听到，自己也活不成了！

方天雄目瞪口呆地看着阵地上的断手臂、军衣、臂章残片……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一兵一卒了！全营400多弟兄，除少数被抬下去的伤员和未参加战斗者，至少有300人被埋葬在鄱阳湖边。占领阵地的北洋军甚至很可能懒得打扫战场就走远了！方天雄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唯一活下来的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300多弟兄！他们都是娘生父母养的，作为他们的营长，今后自己怎么去面对他们的父母兄弟呢？方天雄没有勇气再想下去了，他恐惧地闭上双眼，两行热泪冲刷着脸颊上的泥土，变成一道道嫩白的泪痕……

这一年，方天雄22岁，第一次经历如此这般的全军覆没，对于他来说，一辈子都是记忆犹新的！

或许是鄱阳湖畔的晚风抖擞了他的精神，方天雄开始拖着自己的伤腿，在湖边慢慢摸索着行走……四周已经是麻黑一片了，只有远处的湖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船灯，渔民们划着船使劲往岸上赶，一面唱着他们的渔歌，战争似乎和这些打渔人没什么关系。这情景倒让方天雄突然想起古人的《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彻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方天雄同样一辈子也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美丽的景色和如此残酷的战争，竟能如此和谐地共生于这座南方大湖之畔？他仇恨，但他更庆幸自己的意外生还，他必须活下来，给牺牲的弟兄们报仇，也给自己狂热崇拜过的宋遁初先生报仇！为国家再造共和！

----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是袁世凯和他的总理赵秉钧！

今年3月，北洋政府在上海火车站暗杀了准备自组内阁的国民党青年领袖宋教仁，此事成为了这场战争的导火索，事情败露后，中山先生竭力主张讨伐，然而当时国民党手里，连两个师的正规军都组织不起来，中山先生让位袁世凯后，为推翻满清立下不朽功勋的南方民军被迫解散，而北方的袁世凯，掌握着国家近一百万武装力量。

不久后，袁世凯首先免去了江西都督李烈钧职务，然后是江苏的黄兴、安徽的柏文蔚、广东的胡汉民……

已经离职一个月的江西都督李烈钧，在与孙黄充分商议之后，于7月中旬潜回江西，策动部下起兵。那时候的方天雄，以及那些像他一样血气方刚的中下级军官，是这场起义的积极支持者，他们愿意为自己的偶像宋教仁慷慨赴死！而作为赣军的中坚力量，他们为李烈钧的东山再起，保存了有生力量。攻打湖口炮台，他们是英勇无畏的战士！

从7月12日林虎、方声涛部攻打湖口炮台开始，今天正好是第38天。这38天里，方天雄这个营负责坚守炮台左翼的高地。然而也就在这38天里，东线徐州首先失守，然后是南京、合肥、安庆……

在西线战场，李烈钧的赣军基本是孤军作战。而赣军内部，也并非所有人都支持湖口起义。袁世凯早在战争爆发前，就以江西都督的职务秘密收买了赣军师长欧阳武，从战争一开始，作为李烈钧的副手，欧阳武始终消极避战，持观望态度，对于李烈钧的军事行动处处掣肘，作为赣军主力的第二师基本躲在后方观战，直到后来袁世凯发布黎元洪为江西都督，欧阳武这才发觉上当受骗，重新站到李烈钧一边，鳌集部队。然而所有这一切都晚了！

到了8月13日，一些比欧阳武职务更低的中下级军官开始叛乱，加上汤芗茗海军开到湖口，坚守一个多月的湖口炮台失守。此时的李烈钧和欧阳武，都没有能力收拾残局了，只得根据事先约定一走了之，去日本避难……

李烈钧离开南昌那天，赣军参谋长胡谦将军派情报官江上游给方天雄送来最后的命令，命令该营坚守炮台左翼阵地24小时，掩护主力撤退。命令的最后一句话是：完成阻击任务后，自行撤出战斗，望方营长暨全体官兵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方天雄茫然地问情报官。

“自己理解吧……”情报官使劲拍了拍方天雄左肩，然后扬长而去……

部队撤走后，诺大个鄱阳湖畔，只剩下方天雄一个营，北洋军很可能把两个师以上的炮火以及海军力量，都集中到了方天雄的阵地上，一直打到黄昏，整个阵地都被炸成了一片焦土，方才善罢甘休……

与其说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不如说是复仇的激情使然，方天雄几乎完全顾不得腿伤，踏着苇塘中的泥泞，向远离湖口的那个方向顽强走去……

情报官江上游离开阵地时，拒绝透露大部队撤退的方向，一来或许已经料到24小时后阵地上不会再有活人；二来也怕万一有士兵被俘暴露撤退线路。所以一个“好自为之”就打发了这300多条生命。此时的方天雄仅仅只是凭着平日的军事常识，预测部队撤退首先必须向南离开湖口，然后必须离开湖边，避免海军炮击。然后……然后有可能向西进入湖南，也有可能一直向南进入两广……

不过无论去广东还是湖南，对于眼下的方天雄来说，毕竟非常遥远，他必须首先趁着夜色离开交战区，走出北洋军在湖边可能设下的封锁线，然后再设法打听部队下落。

然而，漆黑的苇塘里没有北洋兵，也没有封锁线，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方天雄又饿又累，再加上腿部流血过多，终于一头栽倒在湖边苇丛中，再也起不来了，只能一把一把地抓着地上的苇根爬行……

同样不知又爬行了多久，甚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方天雄最终把脑袋一垂，半边脸插在水里昏睡过去……